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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贡瓜清甜,一室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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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碎金。暮春的风带着院中海棠的淡香,轻轻拂动帘幔,也拂动了案上摊开的书页。
苏腕凝正端坐案前,耐心教两个女儿识文断字。她一身月白绣兰软缎襦裙,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气质温婉娴静,语声柔婉,如春风拂水,一字一句,都带着江南书香世家独有的雅致韵味。在她的教导下,书斋之中只有轻柔的念书声,安宁得让人不忍打破。
刘昭白听得认真,小小身姿端得端正,脊背挺直,眉眼间已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通透。她承袭了母亲的容貌,眉目清婉,肌肤莹白,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淡然。她内里藏着一个成熟的灵魂,对这些启蒙文字早已熟悉,却依旧装作初学的模样,认真聆听,认真记忆,从不出格,也不张扬。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一言一行皆有人看在眼里,半点马虎不得。
一旁的刘瑞宁则全然是另一种模样。
她穿着一身粉嫩嫩的小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系着细细的红绳,灵动娇俏,像一只随时会蹦跳起来的小鸟。她挨着姐姐坐,小身子微微倾斜,大半重量都靠在刘昭白肩头,小手悄悄勾着姐姐的衣袖,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乌黑的眼珠转来转去,满是依赖与亲昵。
母亲教的字,她听得半懂不懂,却也努力跟着念,只是注意力总忍不住飘向窗外,或是悄悄用指尖戳一戳姐姐的手背。刘昭白偏头看她时,她便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乖巧得不像话。可只有刘昭白知道,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之下,藏着怎样隐秘的习性。
母女三人沉浸在淡淡的墨香与温情之中,岁月静好,暖意融融。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带着笑意的身影缓步走入。
刘振霆负手而来,一身深蓝色常袍,身姿挺拔如松,往日战场上杀伐凛冽的气息尽数收敛,只剩下为人父的温和与得意。他身后像是藏着什么稀罕物,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目光落在一对女儿身上,更是笑得眉眼舒展,满面春风。
“我的两个小宝贝,猜猜爹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声音爽朗,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瞬间打破了书斋内的宁静。
刘昭白抬眸望去,见父亲一副神秘模样,略一思索,轻声细猜:“是新书吗?”
在她看来,父亲既来打扰母亲教书,多半是与书本有关的物件。
刘振霆却是笑着摇头,手指轻轻一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不对不对,昭白再猜。”
刘昭白微微蹙眉,又想起父亲是镇国大将军,一生戎马,最看重的便是兵器武艺,于是又轻声道:“那……是小兵器?”
她这话一出,刘振霆眼中明显一亮,显然十分意外。
一旁的刘瑞宁立刻被勾起兴致,眼睛发亮,小身子坐直,脆生生接道:“是好玩的玩意儿!是糖人!是风筝!”
她年纪尚小,满心满眼只有玩耍吃食,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声音软糯清脆,听得人心头发软。
“都不对。”刘振霆朗声一笑,看向长女的眼神多了几分讶异与欣赏,“昭白竟喜欢兵器?倒是出乎爹的意料。我原以为你会像你母亲一般,只爱诗书笔墨,没想到还有几分武将风骨。既如此,改日爹亲自给你寻一柄趁手的小巧兵刃,让你把玩,也算是咱们刘家女儿的一点英气。”
苏腕凝在一旁轻轻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老爷又胡闹,我正教女儿们读书习字,涵养心性,你偏来打扰。一会儿兵器,一会儿玩耍,尽把孩子带偏了。有什么宝贝,还不赶紧拿出来,别在这里卖关子。”
她语气虽有责怪,眼神却满是温柔,并无真的生气。
刘振霆被妻子一说,也不再故意吊人胃口,笑着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捧了出来。
看清那物的一瞬,刘昭白心里微微一顿。
原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奇巧玩意儿,或是名贵玉佩、珍稀古籍,没想到……赫然只是一只圆滚滚、表皮带着淡淡网纹的哈密瓜。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乖巧的模样,眼底波澜不惊,心底却轻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与好笑。
若是在她从前的世界,这东西寻常可见,夏日里街市摊贩随处都能买到,价格低廉,想吃便吃,根本算不得什么稀罕宝贝。可在这个时代,在这座将军府,在爹娘眼中,却成了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让她一时有些无言。
苏腕凝却是一眼认出,眸中瞬间掠过明显的惊喜,轻声低叹:“竟是哈密贡瓜?”
“还是夫人有见识。”刘振霆腰板一挺,满面得意,语气中带着与陛下交情深厚的自豪,“这是今年西域新贡的珍品,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寻常权贵连闻上一闻都难,也就我与陛下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才能得陛下亲赏一枚。若是换了旁人,便是捧着金山银山,也未必能尝到一口。”
他说这话时,语气克制,却依旧难掩得意。陛下肯将贡瓜赏赐于他,不仅是瓜,更是无上的恩宠,是君臣情谊的证明。
下人见状,连忙取来干净玉盘与锋利小刀,恭敬递上。
刘振霆亲手接过,小心翼翼将贡瓜切开。瓜皮破开,金黄沙软的瓜瓤露了出来,汁水丰盈,一股清冽而浓郁的甜香瞬间漫满整间书斋,萦绕鼻尖,让人闻之便觉口舌生津。
一块块切好的蜜瓜被整齐盛放在玉盘之中,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下人依次递到众人手中。
刘昭白轻轻接过一块,触手微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抬眼望了望身旁一脸期待的妹妹与满面欢喜的父母,这才缓缓送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口。
瓜肉算不上顶脆嫩,路途遥远,一路运送,难免失了几分新鲜,却甜得醇厚绵长,汁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落,暖意融融。味道是甜的,可她心中却并无太多惊喜。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只普通瓜果。
可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是只有皇权顶端才能触碰的稀罕物。
她忽然清晰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等级森严、身份至上的世界。一只哈密瓜,便能划分出天壤之别的阶层。而她,一出生便站在极高的位置,镇国将军府嫡长女,天子钦定太子妃,一生荣华富贵,锦绣堆身,却也一生被规矩、身份、婚约牢牢束缚,不得自由。
她像是一只被精心豢养在金笼中的鸟,衣食无忧,备受宠爱,却永远飞不出那方小小的天地。
刘瑞宁吃得小嘴巴鼓鼓,甜汁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她几口吃完自己那一块,依旧不满足,黏到姐姐身边,伸着小勺子就要挖刘昭白手里这一块,小脸上满是馋意。
“姐姐,我还要……”
刘昭白微微侧身,纵容地让她咬了一口,眼底软得一塌糊涂。
不管这东西稀不稀罕,不管它在这个世界有多贵重,此刻分给她的这一块,是她的。身边凑过来偷吃的小丫头,也是她的。
自从竹林石洞那一晚之后,刘瑞宁对她的依赖便越来越深,几乎寸步不离。而她对妹妹的心思,也早已悄悄越过了寻常姐妹的界限。
每一个月,妹妹都会变得虚弱苍白,然后寻一处隐秘角落,轻轻咬上她的颈侧,吸食她的鲜血。那阵麻酥酥的触感,那温热的呼吸,那独属于妹妹的气息,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从最初的僵硬、脸红、心跳失控,到后来的习惯、纵容、甚至隐隐期待,她的心,早已一点点沦陷。
她曾无数次想逃离这座将军府,想摆脱太子妃的身份,想去过无拘无束的生活。可每一次看到妹妹依赖的眼神,感受到妹妹柔软的拥抱,那股逃离的念头便会不由自主淡下去。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黏着她、靠着她、只对她露出最真实一面的小姑娘。
不知不觉间,妹妹早已成为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牵绊,唯一的温暖,唯一的不舍。
众人围坐在一起,分食着这枚难得的贡瓜,笑语轻声,气氛温馨和睦。不过片刻工夫,一枚哈密瓜便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荡的玉盘与满室久久不散的清甜香气。
刘昭白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甜意,她轻轻擦拭干净,望着眼前笑语融融的一家人,又看了眼黏在自己身边、一脸满足的妹妹,心中轻轻一叹。
这座看似处处束缚、如同牢笼一般的将军府,原来也藏着这样细碎又安稳的甜。
刘振霆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衣袍,用茶水漱了漱口,神色舒展。他今日既得了陛下赏赐,又看着一双女儿乖巧可爱,心中欢喜无限,只觉人生圆满。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准备离去,不打扰妻女继续读书。可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连忙驻足,回头对着一双女儿温声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
“对了,还有一事忘了说。”
刘昭白与刘瑞宁同时抬眸望过去。
刘振霆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缓缓扫过,声音沉稳:“明年起,你们便要入国子监就学,与公卿大臣的子嗣、宫里的皇子皇女们一同读书学艺,习礼明仪。国子监乃是本朝最高学府,汇聚天下英才,你们进去之后,可要好好用心,勤学上进,不可顽皮懈怠,莫要丢了咱们镇国将军府的脸面。”
国子监。
刘昭白心中轻轻一动。
她自然知道国子监意味着什么。那是京城权贵子弟云集之地,是未来朝堂栋梁的摇篮,里面每一个学子,背后都有着不凡的家世。能入国子监读书,是无数世家子弟求之不得的荣耀。
可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另一座更华丽、规矩更森严的笼子。
苏腕凝在一旁立刻接话,神色多了几分郑重:“既然如此,你们更要趁早把宫里的规矩学扎实。国子监里贵人如云,皇子公主相伴左右,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若是举止失度,失了规矩,不仅闹了笑话,更会连累将军府的名声。”
“女儿谨记在心。”刘昭白轻声应下,姿态恭顺。
一旁的刘瑞宁却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管紧紧抱住姐姐的胳膊,小声重复:“姐姐去哪,我便去哪。”
刘昭白反手握住妹妹的小手,指尖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心头一暖。
原来,她距离踏入更广阔、也更束缚的天地,只剩下一年时间。
可只要身边有瑞宁,只要这个小姑娘依旧这样黏着她、依赖她,那所谓的牢笼,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她曾向往自由,向往远方,向往无拘无束的人生。
可如今,她的心,早已被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牢牢拴住。
逃离的念头依旧在心底蛰伏,却被一层又一层的温柔与眷恋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