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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好好吃饭 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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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无事,姬珣接触不到外界,不知北军渡江以后战事如何,便只专注眼下。
不过五六日,他便摸清了裴晏起作的规矩。
卯正起身,辰时议事,午时用膳,酉时晚食。膳无定品,随季节时令来,这几日吃得最多的便是冬笋——冬笋炒肉、冬笋炖鸡、冬笋煨豆腐,换着花样来。
姬珣从前在宫里吃得清淡,嬷嬷说小孩子脾胃弱,油腥不能太重。后来登了基,御膳房变着法儿讨好他,满桌的菜,他反而没什么胃口,动几筷子便搁下了。
王缙愁得不行,变着法儿劝,劝不动,只好偷偷跟御膳房说:拣清淡的上,少油少盐。
如今在北边的行宫,没人知道他的习惯。
于是每顿饭,他面前都摆着油汪汪的菜。
冬笋炒肉,肉片切得厚,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冬笋炖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油。清炒菘菜,按理说是素的,却也用猪油炒的,菜叶上泛着油光。
姬珣默默吃着,挑那最不起眼的笋片夹,肉片不动,鸡皮不吃,汤也只撇上头的清汤喝。
裴晏似乎没注意。
他便这样吃了五六日。
第七日,桌上换了新菜。
一条鱼,蒸的,肚里塞了姜丝葱段,鱼身上淋了酱油,热气腾腾。另有一碟醋熘白菜,酸溜溜的香,看着清爽些。还有一盅炖蛋,金黄油亮,上头撒着虾皮。
姬珣看着那碟白菜,眼睛微微一亮。
裴晏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姬珣便也拿起筷子,伸向那碟白菜。
醋熘的白菜,脆生生的,酸中带甜。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裴晏抬眼看他。
姬珣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吃着那碟白菜。他吃得斯文,一口一口慢慢的,但架不住筷子落得勤,没一会儿,那碟白菜便见底了。
他又把筷子伸向炖蛋。
炖蛋嫩滑,入口即化,虾皮咸鲜。他吃了一口,眉眼微微舒展了些。
裴晏看着他,没有做声。
姬珣吃完那盅炖蛋,又扒了两口饭,便把筷子搁下了。
他搁下筷子的时候,才发现裴晏正看着他。
那目光说不上凌厉,只是定定的,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姬珣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哪里失礼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吃饱了?”裴晏问。
姬珣迟疑:“饱了。”
裴晏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碗碟。一碗米饭,下去小半碗。一碟白菜,空了。一盅炖蛋,空了。那条鱼,一筷子没动。冬笋炒肉,肉片整整齐齐码着,一片没少。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碟。
那条鱼,他吃了大半,只剩鱼头和鱼尾。冬笋炒肉,他吃了半盘。另有一碗萝卜汤,他喝了两口,还剩着。
“不合胃口?”裴晏问。
姬珣摇头:“没有。”
裴晏看着他。
“鱼,”他说,“你一口没动。”
姬珣垂下眼睫,面不改色地撒谎:“……臣不擅食鱼。”
“不擅食鱼?”裴晏反问,“姬主是吃不惯,还是不会吃?”
姬珣意外,这是裴晏第一次叫他“姬主”,只是其中似乎并无责怪之意,更像揶揄。
他便大着胆子先不答。
他其实是不爱吃鱼。小时候被鱼刺卡过一回,嬷嬷吓坏了,用手给他抠,抠得他直哭,最后是灌了半碗醋才把刺咽下去。从那以后,他对鱼便有些怕。宫里做鱼,御膳房都仔细把刺挑了,切成鱼片,他才敢动筷子。
可这鱼是整条的,肚里塞着姜丝葱段,鱼身上还覆着青红椒丝,看着是好吃的,但他不敢吃。
他不知道如何说。
这些话,从前不必说。在宫里,御膳房自然会迁就他。在北边,他是降君,是阶下囚,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他便只道:“臣……吃不惯。”
裴晏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姬珣莫名觉得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吃不惯的东西,”裴晏慢慢开口,“还有多少?”
姬珣一怔。
“这几日,”裴晏说,“冬笋炒肉,你只吃笋,不吃肉。冬笋炖鸡,你只喝汤,不吃鸡。萝卜烧肉,你只吃萝卜,不吃肉。白菜炖豆腐,你倒是吃了豆腐,但那豆腐是用猪油煎过的,你只吃了一块儿便搁了筷子。”
裴晏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微微软下来。
“我问你,”他说,“你是不爱吃肉,还是厨下做得不合口味?”
姬珣垂下眼帘,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稚嫩。
“……不爱吃。”他小声说了实话。
“为什么?”
索性说了,那不如全说了。
“太腻。”他低着头说,“吃了……胃里不舒服。”
裴晏没有说话。
姬珣低着头,手指蜷在袖中。他不知道裴晏听了这样的话会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是他把自己全副身家性命交出去的那个人。
他后悔了,他不该挑食的。
他应该把这些菜都吃了,把那条鱼也吃了,哪怕会卡到刺,哪怕胃里不舒服。他应该……
“赵横。”
裴晏忽然扬声。
门外的赵横应声而入:“殿下?”
“去告诉厨下,”裴晏说,“往后备膳,清淡些。肉菜少做,鱼去了刺再做,多备几样素菜。炖蛋、蒸蛋、炒蛋,换着来。”
赵横愣了愣,抱拳道:“是。”
他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姬珣反应过来时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碗。碗底还有几粒米,白生生的。
他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裴晏没有骂他,没有训他,甚至没有说什么重话。他只是让人去改了菜单,让厨下迁就他的口味。
没有人这样对他过。
嬷嬷也迁就他,但那是嬷嬷。嬷嬷从小把他带大,知道他怕什么、爱什么、恨什么。可裴晏是……是……
他不知道裴晏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温和的东西。
“抬起头来。”裴晏说。
姬珣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裴晏。
他以为裴晏要怪他娇气,怪他不知好歹,怪他是阶下囚还敢挑三拣四了。
但裴晏看见他眼里的委屈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只是伸手,按照原来的想法把他面前那只还剩大半碗饭的碗端走了。
这下换姬珣愣住了。
裴晏拿起筷子,就着他碗里的剩饭,扒了一口。
姬珣眼睛微微睁大。
“殿、殿下……”
“怎么?”裴晏咽下那口饭,抬眼看过来,“你碗里的饭,比我的香,我不能吃?”
姬珣怔怔地看着他。
裴晏又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那盘姬珣没动的冬笋炒肉,吃下去。
“不吃肉,”他说,“光吃素,哪有力气。”
姬珣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君王。
他只见过自己的父皇。父皇用膳,满桌的菜,一个人吃,太监在旁边伺候着,每道菜只动一筷子,剩下的赏给宫人。他见过的那些宗室、大臣,用膳时也讲究得很,谁也不会去动别人碗里的东西。
可裴晏就着他的碗吃饭如此自然,像……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发什么愣?”裴晏抬眼看过来,“把汤喝了。”
姬珣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萝卜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是他方才特意避开的。
他咬了咬唇,小声道:“……臣不喝。”
裴晏筷子一顿。
“不喝?”
姬珣垂下眼睫,声音更小了,带着他自己没察觉的独属于小孩儿的委屈:“……油。”
裴晏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只是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你倒是挑得精细。”他说。
姬珣低着头,耳尖悄悄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口了。从前在宫里,再不爱吃的东西,也会动几筷子,不会让人看出来。可方才那一瞬间,他也不知怎的,便说了实话。
大概是这几日,裴晏待他太寻常了。
寻常得像……像普通人那样。
裴晏没再说什么。他把自己面前那碗汤端过来,拿勺子撇了撇,把上头的油花撇干净,然后推回姬珣面前。
“喝吧。”他说,“没油了。”
姬珣看着那碗汤。
汤面清亮了,只剩淡淡的油星,几片萝卜沉在碗底,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又喝了一口。
裴晏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汤,眉眼间那点无奈渐渐散了。他垂下眼帘,继续吃饭。
屋里安静下来。
姬珣喝完那碗汤,把碗轻轻放下。
他抬眼看了一下裴晏。那人正吃着那条他没动的鱼,吃得很专心,像是根本没在意方才的事。
姬珣垂下眼睫。
眼下的场景让他不由想起嬷嬷说过的话。
嬷嬷说,看一个人待你好不好,不是看他给你什么好东西,是看他愿不愿意迁就你那点小毛病。
他那时候不懂。他问嬷嬷,什么叫小毛病?
嬷嬷说,就是你改不了的那些,你不想让人知道的那些。
—— ——
那日后,膳桌上的菜果然换了。
油腥少了,素菜多了。肉切得薄薄的,炒得清爽。鱼去了刺,片成鱼片,或蒸或烩,再不见整条的鱼。
姬珣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不敢想太多,也不敢去想裴晏为什么对他这样好。他只知道,那些菜很合胃口,他每顿都能多吃半碗饭。
王缙看着,眼眶有些红,都说皇帝是九五至尊,可他们家殿下平日在宫里,经常连饭都吃不饱,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多可怜啊。
有一回,王缙给他端水时,偷偷擦了擦眼角。姬珣看见了,没问。
他知道王缙在想什么。
王缙在想,陛下终于能好好吃饭了。
但姬珣不曾与他说起裴晏。
说了又如何呢?
那个人不仅是裴晏,更是北朝的君主,是这天下最终的主人。而他姬珣,是亡国之君,是阶下囚,是一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
那个人待他好,他便受着。
受一日,算一日。
若有朝一日,也便从容赴死。
黄泉路上无老少,人总是要死的,跟怕不怕愿不愿意没关系。
—— ——
可裴晏似乎最近没有杀他的打算,且打定了主意要管他的饭。
接下来几日,膳桌上开始出现各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有一碟切得细细的、拌着麻油的鸡丝。裴晏说,这是鸡胸肉,不腻,让他尝尝。
有一碗白白的、像豆腐又不是豆腐的东西。裴晏说,这是鱼茸做成的,没有刺,让他尝尝。
有一小盅黄澄澄的羹,闻着香喷喷的。裴晏说,这是蟹粉,让他尝尝。
姬珣一一尝了。
鸡丝他吃了两口,便搁下了。鱼茸他吃了半碗,觉得还行。蟹粉他只尝了一口——太鲜了,鲜得有些腻,胃里便有些不受用。
裴晏看着他那碗剩了大半的鱼茸,皱起眉头。
“就吃这么点?”
姬珣低头:“……饱了。”
裴晏没说话。
姬珣以为这事便过去了。
结果次日午膳,桌上又多了一碗汤。
汤是清的,飘着几片菜叶,几朵木耳,还有几片薄薄的、半透明的什么。
姬珣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鲜,清爽的,没有一丝油腥。
他又舀了一口,忽然觉得那半透明的薄片有些不对。他低头细看——那薄片薄得透光,纹理细腻,像是……
“这是鱼脍。”裴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厨下片得薄,用热水烫熟了,不腻。”
姬珣:“…………”
他看着那碗汤,又看看裴晏。
裴晏看着他,目光无奈。
“你不爱吃肉,不爱吃鱼,不爱吃油腥,”裴晏说,“可你也不能光吃素。正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肉,哪有力气?”
姬珣抿了抿唇。
“姬温让。”裴晏看他眼神闪避,便叫他。
姬珣应道:“嗯。”
“你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吃什么吗?”
姬珣再早慧,到底是长在深宫,如何得知,摇了摇头。
裴晏看着他,思绪微微放远了些。
“我十五岁跟着父帅在军中,吃的是干粮,就着凉水。有时连干粮都没有,就啃树皮、挖草根。”
姬珣没吃过草根树皮,但他知道灾年的时候百姓会吃草根树皮。
他看着裴晏。那人脸上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
“有一回,军中断了粮,整整三日,”裴晏说,“到第四日,斥候找到一处村子,从地窖里翻出半袋陈粮。煮了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顿饭,救命的。”
姬珣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看着裴晏,那人眉目平静,眼睫微垂,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仗打完了,日子好过了,”裴晏收回目光,看向他,“可我还是什么都吃。干粮、冷饭、树皮草根,都吃过。所以我看不得人糟蹋粮食,也看不得人饿着肚子。”
姬珣低下头。
裴晏就说:“明儿让赵横带你练武吧,活动开了,胃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