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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是这座城的恩人 “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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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回到卧房,姬珣一夜安眠。
第二日。
姬珣醒得很早。
窗纸泛着青白,不知映着的是天色还是雪光。
昨夜回来时,那件玄氅被他重新搭在榻边。此刻就着微光看过去,沉沉的一团,像是榻上睡了另一个人。
他起身,把氅衣折好,放在枕边。
王缙端水进来时,见他已经在窗边坐着了,微微一愣,随即垂首道:“公子醒了。”
姬珣听着这个称呼,觉得有些不真实。昨日他还是“陛下”,今日便成了“公子”。
但他也只是怔愣一瞬,便缓过神来。
王缙把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姬珣接过来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浸开,人便彻底醒了。
“外头如何?”他问。
王缙知道他在问什么,压低声音道:“北军昨夜宿在城外,今早才陆续入城。我方才去厨下打水,听人说……市廛开了。”
姬珣擦脸的手顿了顿。
“开了?”
“开了。”王缙道,“东市的铺子,大半都开了。听说北军有令,扰民者斩,昨夜果真没有入户。今早城门一开,城外菜贩挑着担子进来,跟往常一样。”
姬珣把帕子放回盆里,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
市廛开了。百姓照常过日子。
那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回身道:“更衣吧。”
“公子要去哪儿?”
姬珣想了想:“等人来。”
——
辰时三刻,昨日那个年轻校尉果然又来了。
“姬公子,”他还是那副虎背熊腰的样子,说话却很客气,“殿下请您过去,说是有事相商。”
姬珣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昨日那件素白常服在雪地里跪过,下摆洇湿了,王缙拿去烘着还没干。
他跟着校尉出门。
穿过那道月门时,他脚步忽然微微滞住。
院中那几株梅树,昨日看时还压着雪,今日雪化了,枝头露出星星点点的红。是红梅。
他多看了一瞬。
校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了挠头:“公子喜欢梅花?回头我让人折几枝送过去。”
姬珣摇了摇头:“不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正堂还是昨日那间正堂,只是案上的舆图文书更多了,堆得满满当当。裴晏站在案前,正与几个将领说话,见他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稍等。
姬珣便站在门边等着。
座中有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太静,谁都听得见。
“殿下,”那人开口,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生得浓眉虎目,看着姬珣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敌意,“末将斗胆说一句。这位……周主,既然降了,便是阶下之囚。殿下留他在此,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议事,何必让他旁听?”
屋里更静了。
姬珣垂着眼帘,仿佛并未听见什么。
裴晏看了那将领一眼。
“霍青,”他说,“你昨日入城,走的是哪座门?”
那将领一怔,答道:“回殿下,末将从正阳门入。”
“正阳门外是什么?”
“是……是御街。”
“御街两旁呢?”
霍青愣了愣,道:“是……是百姓。”
裴晏点了点头。
“你入城的时候,那些百姓在做什么?”
霍青迟疑了一下,道:“……跪着。”
“跪着,”裴晏颔首,“怕的。抖的。头都不敢抬的。你知道他们怕什么?”
“殿下!”
霍青不解其意。
“他们怕你手里的刀,”裴晏瞥他一眼,道,“怕你闯进他们家里,怕你抢他们的粮食、糟蹋他们的闺女、杀他们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重,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不仅是说给霍青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但他们今日可以不用怕了。”他说,“因为他们这位陛下,出降之前,先把户籍册子、匠人名录藏好了,把能藏的都藏好了。往后征徭役、纳税、过官司,他们有个凭据,不至于被人当成流民随意发落。”
他顿了顿。
“霍青,你说他是阶下之囚。我告诉你,他是这座城的恩人。”
屋里鸦雀无声。
姬珣低着头,手指蜷在袖中,攥得死紧。
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会被人看见。
“行了,”裴晏道,“议事。”
那几个将领都是北人脸孔,甲胄在身,说话嗓门大,夹杂着北地各处方言。他们在议粮草——入冬之后,江北的漕运断了,江南的粮怎么调、怎么运、怎么分。有人主张就地征粮,有人主张等来年春耕,争得面红耳赤。
裴晏听他们争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姬珣。
“你怎么看?”
几个将领一愣,齐刷刷看过来。
姬珣被这么多目光盯着,神色未变。他往前走了一步,垂着眼帘道:“敢问殿下一句:这粮,是给北军吃,还是给江南百姓吃?”
裴晏看着他:“有分别?”
“有。”姬珣道,“给北军吃,便从府库调。江南各州府库,历阳、芜湖、丹阳三处,去年秋收后存粮未动,约莫可支三万人三月之需。只是运过来要过几道水,需征民船。”
“若是给江南百姓吃……”他微微抬眼,“那就不能从府库调。府库的粮是留到明年春天的,现在动了,开春要饿死人。”
那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瓮声瓮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吃了,那百姓吃什么?”
姬珣没有直接回答,转向裴晏:“殿下可知道,建康城外的农户,冬天吃什么?”
裴晏摇头。
“吃粥。”姬珣道,“米和菜煮在一起,稠的给干活的壮劳力吃,稀的给老人孩子吃。一日两顿,晌午一顿,晚上一顿。从十一月吃到次年三月。”
他看着裴晏。
“他们现下不需要粮。”他说,“他们只需要现在没有人去抢他们家里那点米,开春再由朝廷接济,便可活命。”
堂中安静了一瞬。
方才那个瓮声瓮气的将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晏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听见了?”他转向那几个将领,“往后征粮,不许问百姓强征。府库的粮不许动,留着开春,征民船从北边运粮要给钱,不许白征。去吧。”
几个将领抱拳退下。
堂中只剩他们两人。
裴晏走到案边,拿起一只茶盏,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案角。
“过来坐。”他说。
姬珣依言过去,在那张铺着毡褥的坐席上跪坐下来。
裴晏没有回案后,而是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长案。他今日穿得随意了些,玄色常服,袖口卷起半截,露出一截手腕。
“你方才说的那些——各州府库的存粮,去年秋收的日子,农户冬天吃什么——都是自己记着的?”
姬珣垂着眼:“看过文书,便记住了。”
“看过就记住?”
“……嗯。”
裴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神里有很重的惋惜。
“好记性。”他说,“还有呢?江南的事,你还知道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姬珣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想问什么?”
“赋税。”裴晏说,“你减了江北三州的税,免了两年。可江南诸州的税,你一文没减。”
姬珣想了想。
“江北是三战之地,”他答,“光启四年破寿春,光启五年陷历阳,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十室九空。不减税,他们活不下去。”
“那江南呢?”
“江南没打仗。”姬珣说,“江南的税,养着江北的兵,养着建康的朝廷,养着那些从江北逃过来的流民。”
裴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不公平。”姬珣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没有别的法子。”
“江北三州的税,”裴晏拍板,“今年也不用交了。”
姬珣微微一怔。
裴晏望着他,目光平静。
“我打的仗,我比你知道那儿成了什么样。”他说,“减三年吧。三年之后,再看。”
“对了,昨夜里我见了你那位王公公。”裴晏说,“问了些宫里的旧事。他说,你去岁登极时,内库是空的。”
姬珣讶异,难怪今晨王缙改口也称他“公子”,想必是这位跟他说了些什么。
“先帝晚年花钱如流水,”姬珣开口,“丹药、土木、赏赐,哪样都要银子。再加上连年打仗,能剩什么。”
裴晏看着他:“那你这一年花的什么?”
姬珣咬了咬唇。
“宫里能减的都减了,”他说,“膳食减了半数,宫人放归了一批,岁赐停了,祭祀从简。还有……先帝时封的那些虚衔,俸禄也停了。”
裴晏挑了下眉。
“你倒是敢。”
“不敢也得敢。”姬珣说,“没钱,什么事都做不成。”
“你说的这些,”裴晏终于出声,“你父皇在位时,有人跟他说过吗?”
姬珣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
裴晏看着他。
“应该有人说过。”姬珣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说了也没用。父皇听不见。”
“听不见?”
姬珣沉默了一瞬,脸色慢慢涨红,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以启齿。
“他只听他想听的。”他说,“有人跟他说百姓苦,他说那是刁民不事生产。有人跟他说赋税重,他说那是国家用度不可或缺。有人跟他说豪强占田,他说那是人家祖上传下来的基业。”
“后来就没人说了。”
裴晏听完,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姬珣,望着院中的梅树。
“你父皇在位二十三年,”他说,“北边打了十七年仗。”
姬珣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头几年,我跟着父帅在军中,还是个半大孩子。”裴晏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听不出情绪,“那时候听人说,江南富庶,打下江南,就不用打仗了。”
他转过身,看着姬珣。
“后来我爹死在战场上,”他说,“死在你们大周的箭下。”
姬珣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着裴晏。那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姬珣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是要怪你,”裴晏说,“你那时才几岁?箭又不是你射的。”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说,“这仗打了十七年,两边都死了很多人。我不想再打了。”
姬珣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许久。
——
从正堂出来时,已经快午时了。
雪又停了,天边露出一角青灰。院中的红梅被日头一照,颜色更鲜了些。姬珣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看那些细碎的花瓣。
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见是方才那个年轻校尉。校尉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他回头,咧嘴笑了笑。
“公子还没用饭吧?殿下让送的。”
姬珣看着那个食盒。
“殿下说,”校尉挠了挠头,“公子往后可以直接在这边用饭,省得来回跑。反正……”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反正殿下一个人用饭也冷清。”
姬珣垂下眼帘。
他没有问“殿下为什么一个人用饭”,也不曾问“殿下为什么觉得我合适”。
他只是接过食盒,轻声道了句“多谢”。
校尉走了。
姬珣提着食盒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打开盒盖看了一眼。
里头是一碗米饭,两碟菜,一盅汤。菜是寻常的冬笋炒肉、清炒菘菜,汤是鸡汤,还冒着热气。
寻常饭菜。
他盖上盖子,继续往回走。
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他走在路上,心中茫然。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也知道自己大概暂时不用死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活着。
前朝皇帝?降臣?阶下囚?
——
午后,姬珣带着人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在城南,离行宫不远。这一带的街道窄而密,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和铺子,卖菜的、卖布的、打铁的,挤挤挨挨。雪后路滑,行人不多,但铺子都开着。
姬珣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铺子。
卖炊饼的,笼屉里冒着白气。打铁的,炉火烧得通红。卖布的,门口挂着一匹靛蓝的棉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寻常日子。
他身后跟着几个北军校尉,为首的正是那个虎背熊腰的年轻校尉。校尉叫赵横,是裴晏的亲卫,话多,嘴碎,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公子,这城南的铺子怎么都这么小?在北边,大街上铺子门脸都老宽,能赶马车进去。”
“公子,这炊饼怎么是甜的?我们北边炊饼是咸的,就着蒜吃。”
“公子,你们建康人说话怎么跟唱歌似的?我听半天听不大懂。”
姬珣一一答他:铺子小是因为地贵;炊饼甜是因为这边人爱放糖;建康话确实跟北边不一样,多听几日就习惯了。
赵横听得直点头,又问:“公子,殿下让你来取户籍册子,那册子藏哪儿了?”
姬珣指了指前面:“城隍庙后殿,神像底座下面。”
赵横瞪大眼睛:“神像底座下面?那地方能藏东西?”
“能。”姬珣道,“城隍爷的底座是空的,里头能蹲个人。藏几本册子,不碍事。”
赵横咂舌:“公子可真会挑地方。”
姬珣没有接话。
他会挑地方,是因为小时候嬷嬷带他来拜过城隍。嬷嬷说,城隍爷管着一方水土,求他保佑百姓平安。他那时问嬷嬷:城隍爷灵吗?嬷嬷说:灵,也不灵。灵是因为百姓信他;不灵是因为他管不了的事太多。
后来他登基,第一件事是给京师的城隍爷上香。他站在香案前,看着那尊泥塑的神像,心里想的是:城隍爷管不了的事,朕也管不了。
但能管的,总要管一管。
城隍庙到了。
庙门半掩着,香炉里还有残香。姬珣推门进去,绕过正殿,走向后殿。那几个校尉跟在身后,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后殿光线昏暗,城隍爷的塑像端坐在神龛里,面目模糊。姬珣走到像前,蹲下身,伸手在底座边缘摸了摸。
摸到一个凹槽。
他按下去,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底座侧面弹开一块木板,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赵横凑过来,探头往里看:“还真有……”
姬珣伸手进去,摸出几本册子。边角有些潮,但字迹还清楚。他把册子递给赵横,赵横接过去翻了翻,咧嘴笑道:“多谢公子!”
姬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那尊城隍像。
城隍爷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他也垂下眼帘,转身往外走。
——
从城隍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赵横抱着册子,乐呵呵地走在前头。姬珣跟在后头,走得很慢。
他方才蹲下去摸册子的时候,眼睛离得太近,灰扑了满脸。此刻眯着眼,视线里朦朦胧胧,看什么都隔着一层。
但他能听见街边的声音。
卖炊饼的在吆喝。打铁的在叮叮当当。有小孩跑过,笑着闹着,脚步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停了一下。
赵横回头:“公子?”
姬珣摇了摇头:“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
他想,这些声音,往后还会天天有。
这已经万幸。
——
回到行宫时,天快黑了。
姬珣正要回自己那间屋子,赵横却道:“公子,临出门前殿下跟属下说让您过去一道用晚饭。”
姬珣怔了怔,然后答。
“……知道了。”
他转身往正堂走。
走过那道月门时,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几株梅树。红梅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但那一抹颜色是能看见的。
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亮着灯。
他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裴晏已经坐在案前了,面前摆着几碟菜,两副碗筷。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坐。”
姬珣依言坐下。
裴晏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进他碗里。
“吃吧。”
姬珣低头看着那只碗。
碗里是冬笋,切得细细的,油亮亮的。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冬笋很嫩,很鲜。
他没说话。
裴晏也没说话。
无人言语。
窗外暮色四合,屋里灯烛暖暖。两个人隔着长案,安安静静地用着饭。
偶尔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姬珣吃着吃着,心里不是滋味:他很久没有这样与人一道用饭了。
在宫里,他一个人吃。对着满桌的菜,身边站着太监宫女,没有人敢坐下。
在偏院的时候,倒是和嬷嬷、阿沅一道吃。嬷嬷做的菜简单,一荤一素,有时连荤都没有。但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很安稳。
但那是几年以前的事了。
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冬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