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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好好运动 “您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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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六年十月末,建康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三场雪。
姬珣是被赵横从屋里拽出来的。
“公子,殿下说了,今儿开始练武。”赵横虎背熊躯往门口一堵,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公子放心,末将下手有分寸,保管不让公子磕着碰着。”
姬珣站在门槛里,看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下雪。”他说。
“下雪好啊,”赵横道,“下雪不热,练起来舒坦。”
姬珣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练过武。”
“知道,”赵横点头,“殿下说了,从头教。”
姬珣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白常服——这几日王缙给他新裁的,用的是行宫里寻着的旧料,虽不太合身,但也齐整。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迈出门槛。
雪落在发顶,凉丝丝的。
好冷,他不想去。
——
演武场在行宫西侧,原是前朝亲王的跑马场,后来荒废了,被北军收拾出来,铺了细沙,立了靶子,成了每日操练的地方。
姬珣到时,场中正热闹。
几十个甲士列成方阵,正在练刀。刀光霍霍,呼喝声震天。沙地被踩得凌乱不堪,雪早就化尽了,露出底下湿黑的泥。
裴晏站在场边,正与几个将领说话。他今日着了劲装,玄色窄袖,腰束皮带,比平日多了几分利落。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姬珣身上,顿了一顿。
姬珣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没穿错,鞋也穿好了,没什么不妥。
“就穿这个?”裴晏问。
姬珣抬起头。
“……是。”
“赵横,”裴晏开口,“去取一身衣裳来。”
赵横应声去了。
裴晏转向姬珣:“先活动活动。”
姬珣站在原地,不知该活动什么。
场中的甲士还在练刀,呼喝声一阵一阵。有几个年纪轻的,趁着空隙偷偷往这边瞄,被年长的踹了一脚,又赶紧收回目光。
姬珣垂着眼帘。
他其实很少来这种地方。在宫里,他不需要习武,也没人教他。小时候住在偏院,最剧烈的活动就是帮嬷嬷晒被子,踮着脚把被单搭上竹竿,再踮着脚够下来。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裴晏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跟我来,第一日,我亲自教你。”
他转身往场边走去。姬珣跟上。
场边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寒光闪闪。裴晏走过去,从那排兵器里挑了一把最不起眼的——木头的,约莫三尺来长,比剑宽些,比刀薄些。
“拿着。”他递给姬珣。
姬珣接过来。木头的光滑,打磨得很仔细,握在手里不硌人。
“这是……”
“木剑,”裴晏说,“你先练这个。”
姬珣看着手里那把木剑,有些茫然。
裴晏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同样的木剑,退后几步,与他面对面站着。
“看好了。”
他举起木剑,手腕一转,剑身在空中画了个弧。动作很慢,姬珣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手腕如何发力,手臂如何伸展,脚步如何移动。
一套剑舞完,裴晏收剑,看向他。
“试试。”
姬珣看着手里的木剑,沉默了一会儿。
他举起剑。
手腕一转——
木剑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沙地上。
场中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偷看的年轻甲士,有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被旁边的年长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姬珣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木剑,耳尖也慢慢红了。
裴晏没笑。
他走过去,捡起那把木剑,走回来,重新递到姬珣手里。
“再来。”
姬珣握着剑,咬了咬唇。
他举起剑,这回不敢转了,只是直直地往前刺了一下。
刺得倒是稳,就是没什么力道,软绵绵的。
裴晏看着他。
“你从前拿过剑吗?”
姬珣摇头。
“拿过刀吗?”
摇头。
“弓箭呢?”
还是摇头。
裴晏沉默了一瞬。
“那你拿过什么?”
姬珣想了想:“笔。”
裴晏:“……”
场边那几个年轻甲士又开始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裴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笑声立刻消失了。几个人低头练刀,练得格外认真,刀刃劈得呼呼响。
裴晏转回来,看着姬珣。
“没关系,”他说,“从头学。”
他走到姬珣身后,握住他持剑的手。
姬珣垂眼,那只手比他大一圈,掌心干燥温热,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慢慢转动。
“手腕要松,”裴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能僵。僵了,剑就脱手。”
姬珣盯着那只握着他的手,呼吸都轻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教过东西。
嬷嬷教他认字,是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划完让他照着写。太傅教他读书,是隔着三丈远的距离,摇头晃脑地念,念完让他背。没有人和他挨得这么近。
“转。”
裴晏带着他的手,木剑在空中画了个弧。
“停。”
姬珣的手停在半空。
“记住了吗?”
姬珣点头。
裴晏松开手,退后一步。
“自己来。”
姬珣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手腕一转——
剑稳稳抓在手里。
弧画得有些歪,但好歹是画出来了。
裴晏点了点头。
“再来。”
——
一个时辰后,姬珣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他坐在场边的石墩上,看着那些甲士还在练刀,心里有些茫然。他不知道练这个有什么用——他是降君,是阶下囚,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拿剑的机会。
赵横抱着那身新衣裳回来了。
“公子,”他把衣裳递过来,“殿下方才让备的,您换上吧。”
姬珣接过那叠衣裳。是青灰色的,料子细软,摸着像棉又比棉滑些,不知道是什么织的。
他站起身,想找个地方换衣裳。
裴晏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去那边屋里换。”他说,指了指演武场旁的一排厢房,“换完过来,接着练。”
姬珣:“……还练?”
裴晏看着他。
“你以为练一个时辰就够了?”
姬珣不语。
他抱着衣裳往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裴晏站在场边,正与那几个将领说话。
姬珣看了一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厢房里没有人。
姬珣解开那件穿了几日的素衣,换上那身青灰的劲装。衣裳大小正好,不长不短,像是比着他的身量做的。
他站在屋里,低头看着自己。
袖子合适了,不用再挽。衣摆齐整,不再拖沓。腰身也合适,不像那件玄氅,披上就淹没了半个人。
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瞬间,姬珣想,笃行君子、言出必行说的大抵是裴晏这样的人。
——
裴晏看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合适。”
姬珣垂着眼睫。
“多谢殿下。”
裴晏没再说这个,只是拿起那把木剑,递给他。
“接着来。”
——
这日练完,姬珣手臂酸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晚膳时,他坐在案前,看着那碗饭发愁。手抖得厉害,夹不起菜,试了几次,菜都掉在桌上。
他咬着唇,把筷子放下,想等手不那么抖了再吃。
裴晏抬眼看他。
“手酸?”
姬珣点头。
裴晏没说话,伸手把他面前的碗端过来,拿起他的筷子,夹了一箸菜,放在碗里,然后推回他面前。
“吃吧。”
姬珣看着那碗饭,又看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他试着拿起筷子,指尖刚碰到筷身,就抖得更厉害了。
他垂下眼帘,把筷子放下。
“臣……”他小声说,“臣等会儿再吃。”
裴晏看着他。
姬珣被看得有些发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了人不高兴——他确实该吃的,裴晏专门让厨下为他改了菜单,可今日手抖得实在拿不住筷子……
“赵横。”裴晏扬声。
赵横推门进来:“殿下?”
“去拿只勺子。”
赵横应声去了。
姬珣抬起头,看向裴晏。
裴晏已经低头吃饭了,神色如常。
不一会儿,赵横拿来一只勺子,放在姬珣面前。
姬珣看着那只勺子,一时没动。
“用勺子吃。”裴晏解释,头也没抬。
姬珣拿起勺子。
勺子比筷子稳多了。他舀了一勺饭,就着菜,慢慢送进嘴里。
手还是抖,但勺子里的饭不会掉。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裴晏抬眼看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
那日后,姬珣每日上午去演武场练剑,练完回来用午膳,下午有时跟裴晏看文书,有时自己待着。
手酸了几日,渐渐不酸了。拿剑的时候,手腕知道松了。画出来的弧,越来越圆。
裴晏没有再握着他的手教。
只是偶尔在他练错的时候,出声提醒一句:“手腕。”或者“脚步。”
姬珣便知道该改哪里。
有一回,他练完剑,坐在场边歇息。赵横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说:“公子,您知道吗?殿下从没这样教过谁。”
姬珣侧过头。
赵横挠了挠头,说:“殿下的功夫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他带兵这么多年,只教过几个人——都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亲卫。后来那些亲卫战死的战死,调走的调走,就没再教过了。”
姬珣没有说话。
他看着场中还在练刀的甲士,看着那些刀光、呼喝、汗水,看着站在场边的那个玄色身影。
“您是头一个。”赵横说。
“您放心,殿下真挺喜欢您的,应当不会杀您。”
——
又过了几日。
这日午后,裴晏让赵横来叫他,说有事相商。
姬珣到时,正堂里只有裴晏一人。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他正在看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坐。”
姬珣在案侧坐下。
裴晏推过来一卷文书,指了指上头的一处。
“你看看这个。”
姬珣低头看去。是一份奏报,说的是建康周边几个州县的春耕事宜——种子够不够,耕牛缺不缺,农户有没有逃散。
他看着那份奏报,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裴晏问。
姬珣抬起头。
“这上头写的,”他说,“和臣知道的不太一样。”
裴晏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姬珣指着那处数字:“丹阳的耕牛,报的是七成还在。但臣记得,光启五年历阳陷落时,丹阳接纳了三千多户流民。那些流民大多是农户,逃过来时什么都没带,耕牛也没有。他们要想春耕,得借牛。一借,牛就不够用了。”
裴晏没有说话。
姬珣继续说:“还有种子的数目。报的是够,但臣记得,去年秋收后,丹阳的粮仓被调走过一批粮食。那批粮食里,有部分是留作种子的。如果调走了,种子就不够。”
他说完,垂下眼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记得这些?”裴晏问。
姬珣点头。
“光启五年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也是看过就记住?”
“嗯。”
姬珣垂眸,轻轻应了一声。
裴晏还是像那天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那依你看,”裴晏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姬珣想了想,言语。
“派人去查。”片刻之后,他说,“明面上是核查数目,暗地里问问农户,看他们缺什么。缺耕牛的,官府帮着借;缺种子的,从别处调。”
他顿了顿:“但不能让农户知道是特意去问的。他们怕官府,一问就慌。得……得让里正去问,或者保甲。问的时候说是例行公事,不是专门为他们。”
裴晏听完,点了点头。
“就照你说的办。”
姬珣抬起头,看着裴晏,有些意外。
“臣……只是说说,”他小声道,“殿下不必……”
“不必什么?”裴晏打断他,“不必听你的?”
姬珣垂下眼帘。
“你是降君,没错。”裴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可你知道江南的事,比我这边的任何人都多。我不听你的,听谁的?”
姬珣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蜷着,攥着衣摆。
“姬温让。”裴晏叫他。
姬珣抬起头。
裴晏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那些记着的东西,”他说,“往后都用得上,信我。”
——
那日后,姬珣开始跟着裴晏看文书。
但不是所有的文书——军报不看,机密的不看,涉及北朝内政的也不看。但凡是与江南有关的,与百姓有关的,与春耕秋收有关的,裴晏都会让他看。
有时问他怎么看,有时不问。
但每次他说的那些,裴晏都会听。有时采纳,有时不采纳,但都会听。
姬珣依然不知道自己和裴晏之间算是什么。
但他知道裴晏的心思不该他过问。
他只是每日练武,每日和裴晏一起吃饭,每日去正堂,坐在铺着毡褥的坐席上,看摊开的文书,偶尔说几句话。说完,裴晏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然后继续看下一份。
他还活着,还能每天看看太阳,练练剑,还能为百姓做一些事,这很好。
以什么身份活着似乎不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