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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姬温让,你一直这样吗? “你先歇着 ...

  •   光启六年十月乙未,建康城迎来了它的新主。
      姬珣是被扶进城的。
      说“扶”或许不够准确。他的腿在雪地里跪的久了,起身时麻了大半,迈出第一步便踉跄了一下。裴晏的手还托着他的手臂,见他站不稳便顺势没有松开。
      就这样,新朝的君主扶着亡国的少帝,走过正阳门,走进建康城。
      身后玄甲如潮,一齐涌入这座六朝古都。
      姬珣没有回头。
      他听见脚步声,听见马蹄踏过石板的脆响,听见有人在传军令——“主帅有令,毋侵百姓”——一道一道传下去,隐没在风雪里。
      他想,这人确实说到做到。
      “你的眼睛。”裴晏见他双目视物时似乎有些失焦,忽然开口。
      姬珣侧过头。
      但裴晏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问他:“看不清?”
      “……是。”姬珣答,“胎里带的弱症。”
      裴晏嗯了一声,没再问。
      姬珣垂眼,看见自己的素衣和裴晏的玄袍在风里交拂。那件玄氅还披在他肩上,宽大的不合身,袖口垂下来,几乎能盖住他的膝盖。
      他应该道谢,嬷嬷是这样教他的。
      可是道谢?谢什么?谢敌人不光没有杀他,还给了他一件衣裳?
      他最终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跟着走。
      ——
      城南行宫是前朝某位亲王的旧邸,北军入城前姬珣便已命人收拾妥当。裴晏在宫门前停住脚步,松开扶着他的手。
      “你先歇着。”他说,“晚间或有旨意。”
      姬珣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裴晏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走进雪里,走进黑压压的甲士当中,很快就看不清了。
      王缙不知何时凑上来,压低声音:“陛下……”
      姬珣打断他:“别叫了。”
      王缙一愣。
      姬珣把肩上那件玄氅解下来,递给身后的内侍。内侍伸出手要接,他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收回来,自己抱着。
      屋子里早早生起了炭火,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茶,甚至榻上还铺了新的衾被,叠得整整齐齐。
      此刻四下无人,姬珣坐在屋里,看着这一切,莫名有些茫然。
      他原以为今晚会在哪个四处漏风的破屋里,裹着他那件单薄的素衣,等着天亮后未知的命运。
      他没想到会有炭火,有点心,有热茶。
      他想起白天在城门外,那人替他披上氅衣,扶他起身,问他冷不冷。那人的手很暖,眼神也很温和,不像一个要杀人的君王。
      但他也想起史书里那些亡国之君的下场。刘禅得善终,是因为“乐不思蜀”;陈叔宝得善终,是因为隋文帝宽仁;而更多的,是赐死、鸩杀、三尺白绫。
      他会是哪一个?
      他不知道。
      但他死了之后,阿沅怎么办?嬷嬷怎么办?谁来护着她们?
      可是不死,他又能怎样?
      他是亡国之君。这世上不会有人愿意看见他活着,不会有人觉得他应该活着。裴晏今日不杀他,是因为仁慈亦或是看他年幼;明日呢?后日呢?等天下人开始议论,开始上书,开始要求新帝“正典刑、明大义”,他还能活多久?
      与其那时候死,不如现在死。至少现在死,还算体面,还能换来裴晏一句“厚葬”。
      姬珣闭了闭眼。
      “陛下。”
      姬珣回过身,见王缙捧着一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行宫里寻着的,厨下热了热,陛下先用些。”
      此刻无人,他便还是叫姬珣陛下。
      姬珣看着那碗羹,没有动。
      “王缙。”
      “在。”
      “你说,”姬珣的声音很轻,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他为何不杀我?”
      王缙脸色一僵。
      “或许……陛下于他有大用。”他说得很谨慎,“舆图、户籍、府库、城池,虽是降了,可这江南百废待兴,少不得要借重陛下……”
      姬珣摇了摇头。
      “用我做什么。”他说,“我连这江山是怎么丢的都没想明白。”
      他端起那碗羹,喝了一口。
      王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道:“陛下……您不该出来的。”
      姬珣没有说话。
      “您是天子,”王缙的声音压得极低,“便是城破,也该在宫中……在宫中……”他说不下去了。
      在宫中如何?自焚?自缢?殉国?
      可这位陛下虽是陛下,却实在是太年幼了,年幼得让人不忍心。
      姬珣替他接了下去。
      “在宫中等着,”他说,“等新朝的兵杀进来,把朕和宫里的人都杀干净。然后史书上写一句,‘永宁二年十月,北军破建康,帝焚于宫,后妃皆死节’。”
      他抿了抿樱色的薄唇。
      “再然后呢?”
      王缙抬起头。
      “再然后,”姬珣说,“北军入城三日不封刀,百姓死多少,就没人写了。”
      “王缙,”他又开口,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你今日为何不走?”
      王缙一怔,旋即跪下,伏在地上,半晌无言。
      姬珣没有看他,慢慢地用着那碗羹。
      “朕给过你们盘缠。”他说,“你为何不走?”
      屋中寂静,只有炭火的哔剥声。
      良久,王缙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臣……臣无家可归。”
      姬珣的手顿住。
      “臣是宫中养大的,”王缙伏着,一字一字道,“臣不知外头是什么样子。臣只知道,臣的差事是伺候陛下。陛下在,臣便在,陛下……”
      他说不下去了。
      陛下不在,他便也只有死路一条。
      “你去歇着吧。”姬珣叹了口气,片刻后笑了笑,“往后若我不在了,为自己谋条生路。”
      王缙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地躬身退了出去。
      门阖上。
      屋里只剩姬珣一个人。
      他站在榻前,看着那件折得整整齐齐的玄氅。烛火摇曳,氅衣上的暗纹时隐时现。北边的织造与江左不同,经纬更密,手感更沉。
      嬷嬷对他说过,北边冷。冬天能冻掉耳朵。所以北边的人都穿厚衣裳,厚得能挡刀子。
      他那时问嬷嬷:嬷嬷去过北边吗?
      嬷嬷说没有,是听人说的。
      他又问:那北边的人可怕吗?
      嬷嬷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公子不用怕,公子又不去北边。
      他没有再去北边。
      北边的人来了。
      门外有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人踩在雪上。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有人敲门。
      “姬公子,”门外的人道,是北边的口音,“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姬公子。
      不是“周帝”,不是“罪臣”,是“姬公子”。
      姬珣心里一动,他慢慢站起来。
      “知道了。”他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白的常服,又看了看榻上的玄氅。片刻后,他拿起那件氅衣,抖开,重新披在身上。
      玄色覆住素白。
      他推开门。
      雪又空下了一场。比白天小了些,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不疼,只是凉,化了之后,像谁的眼泪。
      院中有几株梅树,枝头压着雪,看不真切。他今日频频想起从前的人事,大抵是心神不定,于是他便想起从前似乎有宫人说过,建康城最好的梅花在城南栖霞寺,每年腊月都有人去赏。他回到屋子里问嬷嬷:我能不能去?嬷嬷说:殿下是皇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他没有去过栖霞寺。
      他没有去过很多地方。
      他生在宫里,长在宫里,后来困在宫里,十六年的岁月,最远只到过太庙。
      登基那年去告祭祖宗,舆驾经过御街,两边跪满了百姓,他隔着帘子什么也看不清。
      他其实很想看看这些他要护着的人长什么样子。
      可他看不清。
      其实,他连自己的命运也看不清。
      来传话的是个年轻校尉,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看见姬珣披着那件氅衣出来,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去,什么也没说,只在前头引路。
      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处假山,便到了正堂。
      正堂里亮着灯。隔着窗纸,可以看见里头有人影走动。校尉在廊下停住,躬身道:“姬公子请,殿下在内。”
      姬珣点点头。
      他踏上石阶,推开门。
      屋里暖意扑面而来。
      地龙烧得足,比他那间屋子还暖。正堂不大,陈设也简单,当中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舆图和文书。案后坐着一个人,正在灯下看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是裴晏。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玄色常服换成了月白深衣,没了白日里的锐气,倒像是个寻常的世家公子。灯烛在他眉目间投下淡淡的影,让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得柔和了些。
      他看见姬珣披着那件氅衣进来,目光顿了顿。
      “坐。”他说,指了指案侧的一张坐席。
      姬珣依言坐下。
      坐席上铺着厚厚的毡褥,软和得很。姬珣跪坐下来,双手拢在袖中,循规蹈矩地垂着眼帘,没有说话,也不去直视这位君上。
      但裴晏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用过饭了?”裴晏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姬珣抬起头,偷偷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
      “用过了。”他说。
      裴晏看着他,没有追问。
      “我叫你来,”他说,“是想问你几件事。”
      姬珣点头:“殿下请问。”
      “建康的户籍,”裴晏指了指案上的一卷文书,“我的人清点过了,缺了城南一片。那一带住的都是寻常百姓,你让人把户籍藏起来了?”
      姬珣意外地抬眼,他知道裴晏入城要清点户籍,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是藏。”他想了想,如实答道,“是迁。”
      裴晏看向他。
      “光启五年,”姬珣说,“北军陷历阳那年,城南的百姓自己逃了一批。后来陆续又有人回来,但户籍册子没来得及补。剩下的那些……朕……”
      “我让人誊了一份副本,藏在城南的城隍庙里。”
      裴晏没有说话。
      姬珣低着头,继续道:“正本在府库,殿下的人应当已经查过了。副本是备用的,怕万一府库失火,或是……或是别的什么。城南的百姓多是手艺人和小商贩,不识字的多,户籍丢了,往后征徭役、纳税、过官司,都麻烦。”
      他说完了,仍旧垂着眼帘。
      屋里又安静了片刻。
      “你倒是想得周全。”裴晏说。
      姬珣没有说话。
      裴晏看着他。灯烛的光映在那张少年的脸上,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那件玄氅披在他身上,有些大了,袖口遮住了半截手指,只露出细细的指尖。
      “还有什么?”裴晏问,“你藏的,应当不止户籍。”
      姬珣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几样。”他说。
      “说说。”
      “工部的匠人册子,”姬珣道,“光启三年,北军渡江那年,工部有一批老匠人告老还乡,都是南边人,家在江宁、句容一带。他们的名册和手艺传承,我让人誊了一份,藏在沈家老宅的地窖里。”
      裴晏挑了下眉。
      “沈家?”
      “沈家满门南渡,”姬珣说,“宅子空着,没人会搜。而且沈家世代工部尚书,老宅的地窖本就是存工部旧档的地方,旁人不知道。”
      裴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就地取材。”
      姬珣没有接话。
      裴晏起身,走到案边,拿起一只茶盏,给姬珣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喝点热的。”他说。
      姬珣看着那杯茶,身子僵了,没有动。
      “姬温让。”裴晏又叫他的名字。
      姬珣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
      姬珣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
      这是假话。他心里隐约有猜测——或许是为了安抚江南士族,或许是做给天下人看,或许只是……只是那人仁慈。
      但他没有说。
      裴晏看着他,目光里又是那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裴晏说。
      姬珣微微一怔。
      裴晏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长案,声音淡淡的。
      “我本来想,你出降,我受降。然后你该去哪儿去哪儿,该怎样怎样。这是规矩。”
      他停住。
      “但我在雪里看见你,”他说,“就不太想按规矩来了。”
      姬珣垂下眼帘。
      地龙烧得足,屋里就很暖,暖意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背,一直漫到胸口。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触到那件玄氅的里衬,光滑的。
      裴晏看着他,半晌,道:“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姬珣不解。
      “开门受降,”裴晏说,“背弃祖宗,背负千古骂名。你是怎么想的?”
      这次姬珣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雪落的声音。
      “我没什么想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裴晏看着他。
      “我不是什么明君,”姬珣说,“我接这个位子的时候就知道,守不住。太傅他们推我上去,是因为我年纪小,没有根基,好拿捏。等北军打过来,推我出去顶罪,也容易。”
      睫毛颤动。
      “我知道。”
      裴晏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接了。”姬珣说,“因为不接,就要换别人。换一个太傅他们能拿捏的人,换一个可能不愿开门受降的人。然后……”他说,“然后没有人会管百姓如何。”
      裴晏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辨认什么。灯烛的光落在他眼里,却照不亮,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我没想那么多,”姬珣说,“我就想让城里的人活着。”
      他说完了,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裴晏看着他,然后起身,走到姬珣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姬温让。”他说。
      姬珣抬起眼。
      “你一直这样吗?”他这样问。
      裴晏望着他,目光里探究的意味很重。
      “昨夜沈端去查了你的旧档,”他说,“光启三年之前,你在宗室玉牒上只有一行字:皇十三子珣,母采女李氏,居偏殿。再无其他。”
      姬珣没有说话。
      “你去岁登极,一年之内,做成了几件事。”裴晏继续说,“整顿吏治,罢黜了一批贪墨官员。减赋税,免了江北三州两年的粮。清田亩,处置了几个侵占民田的豪强。起用被先帝贬斥的文臣,其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岁了。”
      姬珣听着,手指微微蜷紧。
      “你知道那些人怎么议论你吗?”裴晏问。
      姬珣摇头。
      “他们说,这个小皇帝,是个傻子。”裴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整顿吏治得罪了旧臣,减赋税得罪了宗室,清田亩得罪了豪强。不到一年,满朝都是想让他死的人。”
      姬珣抬起头,望着他。
      “我不是傻子。”他辩解。
      裴晏与他对视。
      “我知道。”他说。
      窗外有风吹过,拂动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几缕细尘。
      “那些事,我登基之前就想过了。”姬珣细声细气,“整顿吏治,他们恨我,但不整顿,百姓活不下去。减赋税,宗室怨我,但不减税,江北三州的百姓会逃。清田亩,豪强骂我,但不清田,佃农没有活路。”
      “我做一年,他们恨我一年。我不做,百姓恨我一辈子。”他说,“反正我也坐不稳这个皇位,不如……能做一件是一件。”
      裴晏看着他,良久。
      “那你自己呢?”他问。
      姬珣一怔。
      “你做了这些事,”裴晏说,“谁来护着你?”
      姬珣没有说话。
      裴晏望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是叹惋,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姬珣看不清。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温和的,沉静的,像一汪深潭,倒映着他的影子。
      “我听说你娶了妻。”裴晏忽然说。
      姬珣的心微微一紧。
      “今年才十三岁,是你那位嬷嬷的女儿。你在登极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定下来。”
      姬珣垂下眼睫。
      “你护着她。”裴晏说,“你知道自己坐不稳,所以娶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女。这样无论将来谁坐天下,都不会清算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女。”
      姬珣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你护着百姓,护着旧臣,护着那个叫阿沅的女孩。谁来护着你?”
      姬珣抬起头。
      他望着裴晏。
      “没有人。”他说。
      裴晏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你方才说的那些——户籍册子、匠人名录,”他说,“明天我让人去取。取回来了,该怎么用,你帮我看看。”
      姬珣抬起头。
      “我……”
      “你不懂北边的规矩,”裴晏说,“我懂。但南边的规矩,我不如你懂。”他顿了顿,“往后这样的人和事,大概不会少。”
      姬珣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晏也不等他答,转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一卷文书。
      “不早了,”他说,“回去歇着吧。明天雪停了,怕是有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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