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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出降 他只是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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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六年十月乙未,大江以北,初雪。
姬珣站在建康城门楼上,看了一会儿雪。
其实看不太清。他的眼睛自幼便不大好,三丈之外人畜不分,太医说是胎里带的弱症,将养着便罢。这些年将养下来,倒也没更坏,只是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后来太医署的老供奉悄悄告诉他:是先帝晚年服食丹药,累及龙体,也累及了龙子。
城下旌旗蔽日,黑甲如潮。
北军到了。
他身后跪了一地的臣子,有人在小声哭。姬珣没有回头。
少帝轻轻闭了闭眼。
他其实不太记得父皇的样子。父皇有十几个儿子,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母妃只是个采女,生他时难产去了,他养在嬷嬷屋里,和嬷嬷的女儿一起长大。阿沅比他小三岁,叫他哥哥,他把阿沅当妹妹。
没有人想过他会做皇帝。
光启三年,北军渡江。光启四年,破寿春。光启五年,陷历阳。
他的父亲、兄长们在一年之内死了七成。战死的,病死的,自尽的。太傅带人闯进他屋里时,他正在教阿沅写字。
太傅说: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说:好。
“陛下。”身后又有人唤,是礼部的周侍郎,老臣了,涕泪横流地跪爬半步,“陛下三思!陛下若出城受降,史笔如铁,千秋万代——陛下!”
姬珣没有看他。
“周卿,”他说,“史笔怎么写,朕顾不得了。”
顿了顿,声音低弱下去。
“城外三十万百姓,朕还顾得。”
风卷起雪沫,扑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那层雾似的视线里,城下黑甲漫漫,中央有一面玄旗,旗上绣着赤纹,看不清纹样。
但不必看清。他知道那是谁。
大周永宁二年十月乙未,亡国之君姬珣,素衣缟服,衔璧舆榇,出建康正阳门。
史书会这样写。
“陛下。”
身侧的内侍小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姬珣侧过头,知道是王缙。这人从前是东宫典谒,太子詹事跑光那天,唯独他留下来,替他这个新君更衣、束冠,将他那件不合身的衮服一寸寸理平整。
“该走了。”王缙说。
姬珣点点头。
走下城楼。
他没有穿冕服。龙袍太沉,压了他两年,今日终于不必再穿。他只穿一身素白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只檀木小匣。
匣中是大周传国玉玺和他的私印。
他迈步。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姬珣踩上去,靴底微微下陷。他走得很慢——不是有意拖延,他只是看不清路,怕摔。
百官跟在他身后。
其实没有多少人。入秋以来,能走的都走了,有的携家带眷南渡,有的托病不出,还有的干脆投了新朝,赶着为新君写劝进表。姬珣一一准了。走时还命内库支了盘缠,又加赐绢帛,说路途遥远,卿家辛苦了。
王缙问他:陛下何必如此?
他说:他们留下也无用。
这话是真的。
他从来不是被当作储君教养的。十岁前跟着嬷嬷住在宫城西北角的偏院里,每日认几个字,背几首诗,嬷嬷说够了,他又不考功名。他问嬷嬷,那我将来考什么?嬷嬷不答,只摸了摸他的头。
偏院没有藏书,他看的最多的是嬷嬷从家里带来的一本《农桑撮要》,纸页泛黄,边角卷起,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四年,几乎能背下来。嬷嬷的女儿阿沅笑他:公子将来是要做田舍郎吗?
他那时十一岁,正趴在窗边晒太阳——眼睛不好的孩子总爱晒太阳,光越烈,看东西越分明些——闻言想了想,说:做田舍郎也不错。
阿沅说:田舍郎有什么好?
他莞尔一笑说:田舍郎不用读书。
阿沅笑弯了腰,说他没出息。
阿沅比他小三岁,从小跟着嬷嬷住在偏院隔壁的耳房里。她父亲死得早,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嬷嬷是姬珣生母的陪嫁侍女,生母难产而亡,她便一直守着这个没人看顾的皇子,守了十年。
后来姬珣践祚,第一件事是求太后恩典,将嬷嬷放归乡里。
第二件事,是娶了阿沅。
太后问他:那丫头才十三岁,怎么成婚?
他说:儿臣也只是先定下来,待她及笄再完礼。
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叹了口气:你倒是……知道护着人。
他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那时朝中已在议立皇后,人选是几位世家贵女。他根基全无,若娶了其中任何一家,都会引起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倾轧。
他宁可娶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女。
至少阿沅不会成为别人的刀。
嬷嬷走的时候哭着谢恩,说女儿愚钝,当不起这样的福分。他亲自扶起嬷嬷,说:是孩儿无德,连累姑姑远行。
他叫了嬷嬷十年“姑姑”。
嬷嬷哭着摇头,说殿下是明君。
他没有说话。
明君。这两个字落在他肩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衮服。他穿不起。
他只想让阿沅平安。让嬷嬷平安。让这座城里的人平安。
旁的,他担不起。
风大了些。
他尽力了。
整顿吏治,减赋税,清田亩,起用被先帝贬斥的文臣。能做的一样样做,做不成的便搁着等时机。他真的尽力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雪也渐大了。
姬珣眯起眼,看见前方的队伍近了。玄甲、赤帜,是新朝的仪制。他听说过这位新君——出身北地,起于寒微,用兵如神,却难得仁慈。破城不屠,降卒不杀,民间已有歌谣传唱。
歌谣里唱他“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姬珣想,这样的人,大约不会为难百姓。
至于他自己……
他握了握盒子。里面有他那枚青玉螭纽的私印,是登基时仓促赶制的,螭首刻得不够精细,有一只眼睛略歪。掌印官跪着请罪,他说不妨事,左右也用不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比预想的久些。
城门外,玄甲列阵,黑压压望不到尽头。刀戟如林,沉默如山。当中留出一条狭长的通道,直通中军麾盖之下。
那里立着一人。
隔着雪,隔着姬珣那双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睛,他只望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没有骑马,也不像周围的甲士那般全副披挂,只着了玄色常服,肩头落了一层雪。
姬珣停下脚步。
他垂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托举,跪了下去。
缟素委地,落在未扫的残雪上,白的白,白的白。
“罪臣姬珣,”他说,“奉大周舆图、户籍、府库、城池,请降于殿下。”
风很大。他的声音散在风雪中,听不清。
雪落在他发顶,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捧剑的指尖。建康的雪比北地湿软,落在皮肤上便化了,冰凉的,像谁在哭。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膝下的石板透上来彻骨的寒意,久到他以为那人不愿受降。
然后他听见一道声音。
很年轻,比他预想的年轻。
“姬温让。”
不是“姬珣”,不是“周帝”,是“温让”。
姬珣微微一怔。
他没有抬头,却看见眼前那片玄色的袍角动了动。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落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
“你冷吗。”
没有问罪,没有开口受降,甚至不是任何他预想过的言辞。
姬珣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垂眸望着他,眼睫上沾着雪,眉目间没有倨傲,甚至没有胜利者惯有的矜持。他只是看着姬珣,像在看着一件很不合时宜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什么东西。
十六岁的少年跪在雪里,素衣单薄,唇色冻得发白。他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从容、像一个君王那样体面地走向终点。
但他实在太小了。
小到那双捧着国玺的手,指节还没有完全长开。
新朝的君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解下自己的玄氅,俯身,披在了姬珣肩上。
那氅带着体温,沉沉地压下来,压过姬珣僵硬了两年的脊背。他僵在那里,没有动,甚至没有道谢。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下那片渐渐被体温濡湿的石板。
“起来吧。”那人说。
“地上凉。”
姬珣被他扶着手臂,不由自主地站起来。雪色晃花了眼,他没能看清那人的表情,只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并非虚扶,是实打实地承住了他半副身量。
他很久没有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扶过了。
“姬珣。”那人又念他的名字。
“你今年多大?”
他答:“十六。”
那人沉默了一瞬,不知在想些什么。
姬珣垂下眼睫。他听见身后有窸窣的议论声,大约是北军的将领们不解主帅为何与一个亡国之君攀谈。但眼前这人置若罔闻,只是看着他。
“十六,”那人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叹惋还是别的什么,“我来时听说,你去岁才登极。”
姬珣没有答。
这不是问句。
“姬温让。”
他又听见那人在唤他的字。
姬珣抬眼。
“我叫裴晏。”那人说。
没有自称“朕”,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垂询。他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像在寻常年月、寻常风雪里,遇见一个寻常的人。
姬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温和的,没有杀伐,没有轻慢。雪后初霁的天光落在里面,淡淡的。
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在这双眼睛里看见厌恶和得意。
——他分明是亡国之君,他分明该被厌恶的。
姬珣垂下眼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那人已经知道了。
大周永宁二年十月乙未,帝姬珣出降,国祚百有七年而终。
是日,建康雪霁。
新帝驻跸城南,下令毋侵百姓,市廛安堵如常。
后人有记其事者,或曰亡国之君委社稷于泥涂,或曰六宫缟素而万姓得全。是非毁誉,各执一词。
唯有一事,诸书皆无异辞——
帝出降时年十六,目弱,视物不能远。
新帝解氅衣之。
氅衣玄色,江左素衣,雪中相映,历历如画。
姬珣自己倒没觉得像画。
他只是觉得那件氅衣很暖。
暖到他忽然有些不敢去想,明天醒来,自己还该不该活着。
他忽然想起昨夜阿沅问他:陛下,新帝会杀你吗?
他答:会。
阿沅便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