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日记》谷城

4、点赞 被看见

　　“妈。”简禾打断她，“我说了不看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简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都二十六了，隔壁李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一岁了。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

　　简禾攥紧了手里的橘子皮，指甲嵌进去，渗出橙黄色的汁水。

　　“妈，我不是在拖。”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将就。”

　　“将就？”简母的音调更高了，“人家条件那么好，你还觉得是将就？你知不知道现在婚恋市场竞争多激烈？你这样的条件……”

　　“妈！”简禾突然抬起头，一双杏眼亮得有些吓人，“我什么样的条件？”

　　病房里安静了。

　　简母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简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了好了，别吵。禾禾不想看就不看，急什么。”

　　“你就惯着她吧！”简母把手里剩下的橘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简禾低着头，看着手里被捏烂的橘子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这样的条件。

　　又是这五个字。

　　从小到大，她听了无数遍。从老师嘴里、从同学嘴里、从亲戚嘴里、现在从母亲嘴里。

　　她到底什么条件？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家境、普通的工作、普通的性格。一切都普通到“将就”都嫌勉强。

　　可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普通”就意味着“不配被好好爱”？为什么“普通”就意味着“不要挑”？为什么“普通”就意味着“有人要就不错了”？

　　她不想将就，不是因为她眼光高，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曾经认真看过她的灵魂。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成绩好不好、家庭条件如何，他只是看了她的文字，就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这种感觉，她这辈子只体会过一次。

　　她不想因为“年龄到了”“条件合适”“大家都这样”，就把自己交给一个不痛不痒的人，过一种不温不火的生活。

　　可是，那个“陌生人”已经不在了。

　　日记本丢了之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公告栏上的内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是一个肤浅的花痴。

　　也许他看到了，失望了，就不再回信了。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伤口，不是因为季云深的沉默，而是因为那个“陌生人”的消失。季云深是她仰望的光，可那个“陌生人”，是真正看见她的人。

　　失去季云深，是她不配。

　　失去那个“陌生人”，是她活该。

　　简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爸，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禾禾。”简父叫住她，声音沙哑但认真，“你妈的话别往心里去，爸爸觉得，你值得最好的。”

　　简禾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才把眼泪逼回去。

　　＊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简禾没胃口吃饭，洗了个澡就窝进了被子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架桥上灯光如织，车流不息。

　　她打开手机，习惯性地登录微博小号。

　　“杏眼不说话”这个ID，她已经用了十年，十年来，她发了三千多条微博，每一条都是她最真实的心情。没有人看，没有人评论，没有人点赞。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安静地盛放着她所有的秘密。

　　她把光标移到输入框，想了想，开始打字：

　　“今天我妈又说我了。‘你这样的条件，别挑了。’我其实很想问她，我到底什么条件？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我没有。我只是普通，只是不起眼，只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被谁坚定地选择过。但普通的人就不配被好好爱吗？”

　　她顿了顿，继续打：

　　“我爸说‘你值得最好的’。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可是我已经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十六岁的时候我相信‘值得’，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看见我。二十六岁我只相信——不被看见，才是常态。”

　　“我恨的不是没有人爱我。我恨的是，我连‘想要被爱’这件事，都不敢说出口。”

　　打完这些字，她看了一遍，觉得太矫情了，想删掉。

　　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

　　阅读量依然是零。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窗外的车流声。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博通知。

　　有人点赞了她刚才发的那条微博。

　　简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十年来，这是第一条互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开了通知，想看看是谁——

　　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用户名是一串默认的数字，只关注了她一个人。

　　点赞时间：三分钟前。

　　简禾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是僵尸号吧？她告诉自己。微博上很多这种自动点赞的机器人。

　　但她还是点进了那个账号的主页。

　　零条微博。零粉丝。只关注了她一个。

　　创建时间显示，五年前。

　　如果是机器人，不会只关注一个人。如果是真人，为什么会关注一个零粉丝的小号？

　　简禾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那个账号，没有去私信，也没有回关。

　　她不敢。

　　她怕万一那个人是......是那个“陌生人”。

　　更怕那个人不是。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简禾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十年了，她在微博上写了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发现过。今天突然有人点赞，她应该高兴才对，终于有人看见她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那个点赞的人，大概率只是误点。明天醒来，那个人就会取关，然后一切回到原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

　　城市的另一端，季云深坐在书房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发出的点赞通知，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知道，他不应该点赞的。

　　季云深已经偷偷关注“杏眼不说话”五年了，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转发。他只是看，看她高兴、看她难过、看她失眠、看她一个人在深夜写下那些没有人看见的文字。

　　他不敢留下痕迹，因为他怕她发现。更怕她发现之后，会关掉这个账号——这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了。

　　可是今天，他没忍住。

　　他看到她写“不被看见才是常态”，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想告诉她：不是的，有人看见你了。每一天，每一篇，每一个字，都看见了。

　　所以他的手比脑子快，点了那个红心。

　　点完之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她会发现吗？会猜到是他吗？会害怕吗？会把这个账号注销吗？

　　季云深把手机扔到书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你疯了。”他小声对自己说，“你真的是疯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季星野探进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叔，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季云深放下手，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季星野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叔，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

　　“骗人。”季星野咬着冰棍棍儿，一脸“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你最近老看手机，还动不动就发呆，我们班谈恋爱的男生都这样。”

　　季云深看了侄子一眼：“你们班男生都谈恋爱？”

　　“大部分吧。”季星野耸耸肩，“不过都谈不长，最长的也就三个月。”

　　“那你呢？”

　　“我才不谈恋爱。”季星野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女生太麻烦了，动不动就哭，还老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烦死了。”

　　季云深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就知道女生烦了？”

　　“我十五了，不小了。”季星野突然凑近，“叔，你是不是喜欢我们简老师？”

　　季云深的笑容凝固了。

　　“你别装了。”季星野得意地说，“上次你来学校接我，看到简老师从走廊过去，你眼睛都直了，我又不瞎。”

　　季云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星野，你觉得你们简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简老师啊......”季星野想了想，“挺好的，讲课讲得好，人也温柔。就是太安静了，有时候上课讲到一半，教室里安静得我以为没人。她好像不太自信，明明教得很好，但每次有人听课她就紧张。”

　　季云深听着，眼神暗了暗。

　　她还是这样，十年了，还是这样。明明那么有才华、那么细腻、那么独特，却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以前......”季云深顿了顿，“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季星野狐疑地看着他，“叔，你真的认识简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