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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访 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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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抽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摩挲着盒盖,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什么?”季星野凑过来。
“一个......欠了很久的东西。”季云深的声音很轻,“欠了一个人十年。”
“那你还不还给人家?”
季云深沉默了很久。
“我还没准备好。”他最终说,“或者说,我不确定她还愿意见到它。”
季星野翻了个白眼:“你们大人真墨迹,我们班男生追女生,直接上去说‘我喜欢你’,被拒绝了就换一个,哪有你们这么纠结的?”
季云深被侄子的话逗得苦笑了一下:“你不懂。有些东西,错过了十年,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就能解决的。”
“那就说一百句呗。”季星野站起来,拍拍裤子,“叔,我跟你说,追女生最重要的是不要怂,我们班那个追女生最厉害的男生说的。”
“你们班那个追女生最厉害的男生,现在有女朋友吗?”
“没有。”季星野坦然地摇摇头,“被拒绝了八次。”
季云深:“......”
季星野走了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季云深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旧盒子。
里面是一本日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一朵小小的雏菊,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清秀稚嫩的字迹:
“高二(4)班简禾”
那是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去图书馆还书。走到三楼阅览室的时候,看到角落的桌子下面掉了一本笔记本,淡蓝色的封面,印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他弯腰捡起来,本来想放在桌上等失主来找,但笔记本翻开了一页,上面的字迹不小心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今天下雨,他没带伞,但他把伞给了别人。他在雨里跑的样子很狼狈,但我觉得那一刻他特别真实。”
季云深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阅览室的角落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字写得多好看,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写过他。
全校女生对他的喜欢,永远停留在“好帅”“成绩好”“家里有钱”这些标签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给学弟让伞,没有人注意到他在雨里跑的样子很狼狈,更没有人会觉得“狼狈的样子很真实”。
但这个人在日记里写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日记里没有出现他的名字,只有“他”。一个模糊的、代指性的“他”。但她看到的那些细节——雨里的奔跑、狼狈的姿势、湿透的白衬衫——全部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想被看到、又最不敢示人的那一面。
季云深鬼使神差地把日记本塞进了书包里。
他没有交给失物招领处。
他告诉自己,只是看一下,看完就还回去。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到最暗,一页一页地翻完了整本日记。
然后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女生叫简禾,高二(4)班,历史课代表。
第二,她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帅、成绩好、家里有钱,而是因为一把伞、一个狼狈的跑姿、一次“特别真实”的瞬间。
第三,她在日记里把他写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温柔、真实、会在雨里把伞让给别人。他不知道自己是那个人。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是那个人。
在父亲嘴里,他是“季家的脸面,不能丢人”;在母亲嘴里,他是“你必须优秀,否则你爸更不会回家”;在老师嘴里,他是“重点班的尖子生,清华北大的苗子”;在同学嘴里,他是“校草季云深,家里超有钱”。
没有人问过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这个叫简禾的女生,在日记里写:“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沉,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我觉得他很累。但没有人看出来。”
季云深盯着这行字,眼眶突然酸了。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在这个家里,哭是“软弱”的代名词,是“没出息”的表现。母亲看到眼泪只会说“哭什么哭,有这时间不如多做两道题”。父亲看到眼泪只会皱眉,然后转身离开。
但此刻,在深夜的宿舍里,他一个人坐在台灯下,看着一个陌生女生的日记,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几行字。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坏了她的字迹。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翻到后面,找到自己当年写下的回信——用的是左手写的,怕被认出笔迹:
“你的日记在我这里。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用这个本子交换。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谁。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树洞。”
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紧张的一段话。写完之后手心全是汗,把日记本塞进她课桌的时候,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全校女生都仰望的“男神”,偷偷摸摸地跟一个不起眼的女生交换日记,用的还是匿名。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她写的东西,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
在那个家里,父亲出轨、母亲控制,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必须优秀”“你不能出错”“你是季家的脸面”。他活得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每一个笑容都是设计好的,每一句话都是排练过的。
只有在她面前,在那个不知道他是谁的“陌生人”面前,他可以不用笑,不用完美,不用假装一切都好。
他可以承认自己累,承认自己害怕,承认自己不想当什么天之骄子,承认自己有时候想逃离一切。
而她从来没有评判过他。
她只是说:“没关系。累了就休息一下。不想笑就不笑。”
这句话,他记了十年。
季云深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当年写下的字:
“对不起。我喜欢你。我是个懦夫。”
字迹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盒子里,关上盖子。
他知道,他必须把这本日记还给她。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因为这是她的东西,是她青春里最真实的记录。他占了十年,已经太久了。
但他更知道,他不能就这样把日记本塞给她。他需要先做一件事,一件十年前就该做的事。
他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喜欢过她,现在依然喜欢。他需要让她知道,当年的季云深不是无动于衷,他只是太懦弱。需要让她知道,从头到尾,那个“陌生人”,都是他。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博特别关注“杏眼不说话”发了一条新动态。
他点开,看到她写的那些话:
“我恨的不是没有人爱我。我恨的是,我连‘想要被爱’这件事,都不敢说出口。”
季云深盯着屏幕,眼眶发酸。
他多想告诉她,有人爱你。有人用十年时间,把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说出来的话,分量太轻。他需要做出来的事,才有意义。
他退出微博,打开了另一个页面——高中百年校庆的报名表。
他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班级、联系方式,在“是否愿意作为校友代表发言”一栏,打了勾。
提交。
然后他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但他的心里,有一颗星星在亮。
很暗,但倔强地亮着。
像她的杏眼。
像他等了十年、终于鼓起勇气要去靠近的那个人。
*
家访这件事,简禾做了三年班主任,一次都没有做过。
不是不负责任,而是她始终觉得——家访是一种冒犯。推门走进别人的家,坐在别人的沙发上,喝别人泡的茶,然后用老师的身份对别人的孩子指指点点。这画面怎么想都让她不舒服。
但季星野的情况,让她不得不破例。
这个男生已经连续三天没交历史作业了。
前两次她只是让课代表去催,第三次课代表回来告诉她:“简老师,季星野说‘历史有什么好学的,死人又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谢我’。”
简禾当时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停在半空中,愣了三秒。
这话说得虽然混账,但她竟然隐约能理解这个十五六岁的男生,对历史课的反感往往不是因为课程本身,而是因为觉得“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当年喜欢历史,也是因为遇到了一个能把“死人”讲活的老师。
所以简禾决定去家访,不是为了告状,而是想搞清楚,这个成绩不差、脑子聪明、但偏偏跟她对着干的男生,到底在想什么。
她提前跟季星野说了要去家访的事。男生当时正在收拾书包,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你要去我家?”
“对。”简禾点头,“你方便吗?”
季星野沉默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方便。怎么不方便,我叔叔应该很高兴。”
“你叔叔?”简禾愣了一下。她记得季星野的档案上,家长那一栏写的是“季云峥”,联系方式也是另一个号码。
“嗯,我爸妈离婚了,我跟我叔叔住。”季星野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简禾没有追问。她知道这种话题对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有多敏感,追问只会让对方关上心门。
她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今天下午放学后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
季星野“嗯”了一声,背起书包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简老师。”
“嗯?”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认识我叔叔吗?”
简禾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住了:“我不认识啊。你叔叔叫什么?”
季星野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没什么。地址我发你微信。”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简禾一个人站在讲台上,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
下午四点半,简禾站在一栋高档公寓的楼下,抬头数了数楼层,确认是地址上写的十五楼。
这个小区她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来过。绿化很好,保安很严,大堂里有水晶吊灯和真皮沙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粉色毛衣、黑色西裤、一双穿了两年有点磨脚的小白鞋。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按了十五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把毛衣上粘的粉笔灰拍掉。镜子里的人有一双杏眼,此刻写满了紧张。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不是去相亲,紧张什么。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简禾找到1503号,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很久,没人应。
简禾又按了一次。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的时候,门开了。
简禾准备好的所有客套话,在看清开门的人那一刻,全部碎成了渣。
开门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像是刚睡醒。
他的五官深邃好看,下颌线条利落,眉目之间有一种清隽的少年感,但眼底的疲惫出卖了他,那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才会有的青灰色暗沉。
是季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