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的约定》茶花酥

5、星光传媒 任命会

　　任命会议后的第三天，陆知衍坐在支队长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积了浅浅一层烟灰。他平时很少抽烟，尤其在受伤后，几乎戒了。但此刻，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疼痛传来，他才猛地回神，将烟摁灭。

　　桌面上摊着几份报告。技术科对“星光传媒”的深入摸排结果，对陈文海的监控简报，以及法医对最新一名“玄鸟”受害者是一名二十二岁的补充尸检报告。报告显示，受害者心脏骤停的速度甚至更快。

　　而陈文海那边，监控显示他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郊外一处安保严密的别墅里，偶尔会去“星光传媒”开个短会，接触的人不多，通讯记录干净得可疑。但技术科通过一些非常规手段，捕捉到他别墅里发出的一些异常无线电信号片段，是一些关于化学分子式和反应条件的零散代码。

　　他在别墅里，有实验室。而且很可能，在远程指导“玄鸟”的生产和改进。

　　但证据不足。别墅的安保级别很高，没有确凿证据，无法申请搜查令。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突破口，在“星光传媒”。

　　陆知衍的目光落在另一份文件上。那是沈泽安带人，以“文化市场安全检查”为名，对“星光传媒”进行明面走访后整理的资料。公司表面业务光鲜，旗下有几个小有名气的网红，公司经常组织线下派对、粉丝见面会，场地大多数都在学校周边或热门商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符合一家成功传媒公司的运营模式。

　　但沈泽安在报告里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在商场时的见面会，门票销售很好，经过询问现场人员说当时他们现场很嗨，还有人吃糖丸”

　　“糖丸”。很可能就是“玄鸟”的伪装。

　　“衍子。”沈泽安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刚接到线报，‘星光传媒’下周要在西郊废弃的2号仓库，举办一场大型‘星空漫游’终极派对，宣传力度很大，目标直指大学生和年轻白领。我们安插的人说，这次派对的特别体验环节，会有新玩意推出了，据说是……终极版极的玄鸟。”

　　终极版。

　　陆知衍的心猛地一沉。对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要利用这次派对，大规模推广改良后的、更致命的违禁品。

　　“具体时间？预计规模？”陆知衍问。

　　“下周五晚上十点开始，通宵。预计参与人数超过五百。仓库地点偏僻，周边环境复杂，易于管控出入口，也易于……出事。”沈泽安的拳头攥紧了，“妈的，他们这是要搞一场大型屠杀盛宴吗？”

　　“不会。”陆知衍说，“他们不会一次性搞死所有人，那样目标太大。这更像是一次……压力测试，或者，筛选。用所谓的‘终极版’，测试不同体质人群的反应，筛选出‘耐受性’高的目标，发展为长期客户，或者……更可怕的用途。”

　　沈泽安倒吸一口凉气：“人体实验？”

　　“不排除这个可能。”陆知衍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茫海市地图前，目光锁定西郊那片区域，“派对必须阻止。但证据不足，容易让他们缩回去，换个更隐蔽的方式。而且，我们得抓现行，人赃并获，才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陈文海，甚至更上层的人。”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陆知衍转身，“他们不是要开派对吗？我们陪他们玩。安排足够多的便衣混进去，技术科远程支援，全面监控。一旦发现违禁品的交易，立刻控制现场，抓捕组织者和散货人。同时，外围布控，防止主要目标逃脱。另外，联系消防和应急部门，以安全隐患为由，在附近待命，随时准备介入。”

　　“风险很大。”沈泽安皱眉，“现场人多，环境复杂，一旦发生冲突或者恐慌，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如果‘终极版’真的更强，现场出现大面积服用过量，医疗救援压力会非常大。”

　　“我知道。”陆知衍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风险，“所以预案要做足。便衣必须经验丰富，应变能力强。现场安排急救人员和药品，联系最近的医院开辟绿色通道。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必须拿到‘终极版’的样本，并且，要有人能指认，违禁品是‘星光传媒’的人提供的。”

　　这意味着，需要卧底，需要内线。

　　沈泽安看着陆知衍，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老陆，你别告诉我你想……”

　　“我不去。”陆知衍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这个样子，进去就是活靶子。我们需要一个生面孔，最好是看起来像追求刺激的富家子弟或者潮人，能接触到核心圈子的人。”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思。支队的缉毒警，气质多少带点职业病生面孔又值得信任的，不好找。

　　就在这时，陆知衍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温知榆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苏晚莹穿着便服，正在“予你欢喜”工作室里，对着一本厚重的婚礼策划图册微微蹙眉思考，侧脸在柔光下美好得不真实。温知榆配文「某位医生小姐周末非要加班研究案例，劝不动，只好投喂甜品。顺便问一句，陆大支队长，周五晚上有空吗？星光传媒那个派对，我有个客户是赞助商之一，硬塞给我两张邀请函，据说很难得。我对那种地方没兴趣，你要不要？拿去给你们支队的小年轻见识见识？」

　　星光传媒的派对邀请函！

　　陆知衍和沈泽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亮光。

　　“温知榆……她那个工作室，接触三教九流，她本人气质形象也符合，不会引起怀疑。”沈泽安快速分析，“但她不是警察，太危险了！”

　　“她不行。”陆知衍立刻否定，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温知榆：「谢谢，邀请函我需要。另外，帮我个忙，问问你工作室最近有没有招兼职的，或者有没有看起来家境不错、喜欢玩、嘴严可靠的年轻男生？最好是生面孔。」

　　温知榆很快回复「？陆知衍你要干嘛？派对邀请函可以给你，但别想打我员工的主意！他们都很单纯的！」

　　陆知衍：「工作需要，很重要。保证安全。」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才回复：「……倒是有个来面试兼职督导的男孩，叫周屿，大三，家境好像不错，穿衣打扮挺潮的，说是为了体验生活来应聘。人看着机灵，但底细我不清楚。你要见见？」

　　「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另外，邀请函先放你那里，我让人去取。谢了知榆。」

　　「你欠我个人情，陆知衍。还有别乱来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陆知衍看向沈泽安：“有个合适的人选，大三学生，周屿。需要立刻背景调查，如果干净，尽快接触。你亲自去，注意方式，不能暴露目的。”

　　“明白！”沈泽安领命，又忍不住问，“那温知榆那边……”

　　“她只是提供信息，不会参与。这件事，绝对不能把她和苏晚莹扯进来。”陆知衍的语气斩钉截铁。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周三下午，陆知衍按时回到医院复查。检查室门口，他遇见了同样刚从手术室出来的苏晚莹。她似乎刚完成一台长时间的手术，脸上带着口罩勒出的浅痕，眼神有些疲惫，但在看到他时，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陆队长，这边。”她引他进入检查室。

　　一系列检查做完，李严主任也过来了，看着最新的心电图和血液报告，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恢复得比预期好一点，但心脏功能还是偏弱。绝对不能劳累，情绪一定要平稳。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陆知衍说

　　苏晚莹在一旁记录数据，闻言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下周有个学术交流会，我要出差几天。”李严一边看片子一边说，“你的复查，就由晚莹负责。她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听到没有？”

　　陆知衍看了一眼苏晚莹，她依旧专注地写着什么“是，李主任。”

　　李严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检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仪器运行的声音和消毒水的味道。

　　“躺下，我再听听心肺音。”苏晚莹拿起听诊器。

　　陆知衍依言躺上检查床。冰凉的听诊器头贴上他胸口的皮肤，隔着衬衫和绷带，传来她指尖细微的温度。她的气息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一丝清甜的气息。他闭上眼睛，全身的肌肉却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听诊器在他胸前缓缓移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恢复得确实还可以。”她收起听诊器，退开一步，记录着，“但心律还是有点不齐，应该是创伤后应激和疲劳导致。最近……没休息好？”

　　“有点忙。”陆知衍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苏晚莹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又是‘玄鸟’的案子？”

　　陆知衍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她依旧低着头在病历上写字，侧脸线条柔和。

　　“嗯。”他没有否认。

　　“很棘手？”

　　“……嗯。”

　　“危险吗？”

　　这次，陆知衍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他不想骗她，但也不想她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这句避重就轻的回答，让苏晚莹停下了笔。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

　　“陆知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他心湖，“你当年推开我，是怕我担心，怕我涉险，对吗？”

　　陆知衍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苏晚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现在你躺在这里，胸口挨着枪子儿，然后告诉我‘会处理好’。你觉得，这样我就不担心了吗？”

　　她的话很平静，甚至没有抬高音量，却狠狠砸在陆知衍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对不起。”他最终，还是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苏晚莹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不用道歉。你有你的职责，我明白。我只是想告诉你，陆知衍，担心是不会因为距离或者隐瞒就消失的。它就在那里，不管你告不告诉我真相。”

　　她合上病历夹，转身开始整理器械，背影挺直，却透出一股孤寂。

　　“复查结果我会同步给李主任。药按新调整的剂量吃。下周同一时间，记得过来。”她的声音平静“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医院配合的，比如应急预案、医疗支援，可以提前沟通心外科随时待命。”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陆知衍独自坐在检查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胸口那处旧伤，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为隐瞒是保护，却成了更深的伤害。

　　他走出检查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沈泽安。沈泽安脸色不太对，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衍子，那个周屿，背景调查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父亲是周建国。”

　　周建国，本市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同时也是……“星光传媒”的第三大股东，持股比例仅次于赵永明和陈文海背后的离岸公司。

　　“周屿知道他父亲投资‘星光传媒’吗？”

　　“暂时不确定。但他应聘知榆工作室的兼职，时间点就在‘星空漫游’派对宣传开始之后。而且，我侧面了解了一下，周屿在学校里就是出名的玩家，喜欢泡吧、参加各种派对，消费水平很高。他父亲对他似乎管得不严，只要不惹大事。”沈泽安快速说道，“知榆说他看起来机灵，但底细不清。我现在怀疑，他去应聘，是不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把他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是棋子，还是突破口？或者是……双面间谍？

　　陆知衍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周屿是对方抛出来的诱饵，那接触他就等于暴露。但如果周屿只是被蒙在鼓里、单纯爱玩的富二代，那他就是绝佳的卧底人选——身份合理，能接触到核心圈子，而且，如果能争取过来，甚至可能成为指证他父亲和“星光传媒”的关键证人。

　　“先不要惊动他。”陆知衍说，“让知榆正常走面试流程，如果录用，让他先干着。派两个人，24小时轮班隐蔽地盯住他，记录他所有的社交活动、通讯和消费。特别是他和‘星光传媒’以及他父亲的接触。另外，查周建国和赵永明、陈文海之间的具体关系，资金往来明细。”

　　“明白！”

　　“还有，”陆知衍叫住他，“派对的行动方案，重新评估。把周屿这个变量加进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这是个陷阱，我们怎么应对。”

　　沈泽安神色凝重地点头：“我马上去办。”

　　回到支队，陆知衍立刻召集大家开会，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各种可能性被反复推演。

　　散会后，陆知衍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伤口也在隐隐抗议。但他毫无睡意。

　　周五晚上的派对，就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他们，必须在风暴眼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破局机会。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和苏晚莹的对话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几天前发的“天亮了”。他手指悬在键盘上，输入框里光标闪烁。

　　他想告诉她，小心。想告诉她，如果周五晚上听到西郊有什么动静，不要担心。想告诉她很多很多。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