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的礼仪》十里游

6、星：2017，倒霉 卓嘉盛在门

　　卓嘉盛在门诊楼前等着，正要给奚见星打电话时就老远看见了她。
　　他刚挥手示意，就看到了她身旁的那个撑伞的男人。
　　嚯，真巧，她还刚好怀里抱了个小孩。一家三口这是齐了啊！

　　等到他们上了台阶，他这才凑上去阴阳怪气：“你俩好歹多装几天呢？这么迫不及待就又在一起，我这还……额……奚奚啊，”他转头严肃地问：“你刚说要挂什么号啊？”
　　他可能是天天对着电脑画图所以眼睛有点瞎了，竟然没看到两人脸色都不好。
　　周怀谦刚刚是瞪他了是吧？
　　不应该啊，吵架了？

　　奚见星说：“路上碰巧遇到的。”说完，她也有些犯难：“挂……外科？还是皮肤科？”
　　卓嘉盛：“外科……吧。”

　　“别这么没常识，”在一旁冷脸半天的人终于没忍住开口，“儿科。”
　　奚见星瞬间认识到自己这个脸，丢大了。

　　卓嘉盛却很笃定：“不对吧，这里没有儿科啊！我刚都看过了！”
　　周怀谦原本想着把她送过来就走，却没想到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他把伞递给卓嘉盛，寒着脸从她怀里抱走孩子。
　　豆豆刚刚在车上哭了很久，现在哭累了刚睡着，所以很乖地睡在他怀里。
　　“跟着我。”他说。

　　他们快步从门诊楼内部穿过，绕了一大圈才到儿科的门诊楼。
　　“我靠，周哥你可以啊，你怎么对这儿这么熟啊？”
　　周怀谦嘲讽地勾了勾唇：“因为我会看导诊地图。”
　　“……”

　　奚见星去挂号，跑回来时只见卓嘉盛一个人抱着小孩站着。
　　她不自觉地张望了一下。
　　“还看呢？人已经走了。”卓嘉盛看戏道，“我本来还想着你这战斗力可以嘛，这才几天就又拿下了我们周少，啧啧，还得练。”

　　奚见星白了他一眼，“过敏科在二楼，走吧。”
　　刚出电梯，她的电话就响了。奚见星拿出来一看，窦家栋总算是回电话了。

　　“喂。”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卓嘉盛，然后到一旁接电话，“也不是什么大事，豆豆刚刚不知道吃了什么过敏了，不过我们现在已经在医院了，问题应该不大……什么？”

　　电话那头，窦家栋的声音畏缩又急切：“……她妈妈前年就是这个病死的，不过她只是携带者，她不会传染你……”
　　沉默片刻，奚见星打断了他：“好，我知道了。我会跟医生说，你也快过来吧。市医院。”

　　奚见星挂了电话后匆忙去找卓嘉盛，刚到科室门口就听到叫号，卓嘉盛看见她赶紧招手。
　　奚见星接过孩子，豆豆还在睡。
　　她进了诊室，医生正对着电脑打字，抬头瞥了一眼又继续看着电脑：“孩子怎么了？”
　　“应该是过敏了。”奚见星说，“不过，她是HIV携带者。”

　　“咣当”一声，卓嘉盛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框上。

　　**
　　周怀谦把人送到儿科后就原路返回，他一路走得很快，穿过儿科楼和门诊楼连接的长廊时，忽然停了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师兄。”他索性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
　　宋裕森皱着眉，一路走过来打量了他好几遍，见了鬼似的：“最近在谈那个医疗设备更新的合作。不过，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不是从来都不来医院？”
　　说着，他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从儿科大楼过来的——”他若有所思，“私生子？几岁了？”

　　周怀谦默了默，“师兄，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无聊了。”
　　宋裕森耸耸肩，“有人说我没有幽默感，我以为这样说比较幽默。”他环住手臂，再次打量了一下周怀谦，“不过，你今天挺沉不住气，心情不好？”

　　周怀谦笑了：“来医院心情很好那才奇怪吧？”
　　宋裕森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定了定，片刻，无可无不可地勾了勾嘴角：“之前每次来找我打球连车都不肯停在医院的车库，所以这次到底是哪路神仙把您请了进来？”
　　周怀谦笑笑：“一位同事。”

　　宋裕森挑眉：“看来不是普通同事。”
　　“恰好遇见，我帮忙带个路而已。师兄，你以前可没这么八卦。”
　　“替我们家小公主留意着，说到底，我毕竟还是和她是一家。”宋裕森扯了扯唇角，“你要是能成我妹夫，那也很好。她那么喜欢你。”

　　周怀谦望着他不语，眼眸幽深。
　　宋裕森笑着拍拍他的肩：“既然你送上门来，算你倒霉。走吧，请我吃饭。”
　　周怀谦也笑了，在某刻忽然想起记忆里似乎有谁说过什么。
　　遇见她，是他运气不好。
　　算他倒霉。

　　**
　　窦家栋赶过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奚见星等在检查室外，把情况具体告知后才离开。
　　临走时又被窦家栋叫住，他神色有些狼狈，和电话里一样，期期艾艾地：“奚小姐，我回去后会早点把钱还你的……”
　　奚见星微微皱了下眉，“不急，钱都是我朋……男朋友垫的，过些天手头宽裕了再还。”她佯作亲昵地上前去拉住站在一旁等候的卓嘉盛的手，好在毕竟当了多年朋友，还是有些默契的，卓嘉盛十分配合。

　　刚走几步，奚见星又折了回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好像害怕对方谢她一样，立刻拉着卓嘉盛走人。

　　出门诊大楼时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但对方低着头看资料，看不真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旁卓嘉盛先开腔了：“行啊你，活雷锋，做好事不留名，还替我攒名声？”
　　奚见星明智地没有开口。

　　果然，卓嘉盛开始滔滔不绝：“我本来以为你这刚回国找了个给人看孩子的活，没想到您这不只是免费看孩子，还往里搭钱。而且您这什么运气啊，随便看个孩子还能看出个隐藏款，艾滋病童？我记得上次听好像还是我小学课本里学的那个艾滋病小斗士什么的……情况挺复杂啊？你说我要不要也去做个检查什么的，我记得这病传染呢……”
　　奚见星面无表情地打断：“第一，她不是艾滋病人，她是HIV携带者；第二，艾滋病只通过母婴、血液、性传播。”

　　“……”沉默不过三秒，卓嘉盛又嚷嚷起来：“而且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打算继续资助？你刚还给他说有需要打电话，该不会是让我资助吧？”

　　“你肯？”
　　“我精神上绝对资助，物质上你不能强人所难嘛。”卓嘉盛摊手，“你也知道我爸断了我的生活费，我现在每个月做黑奴累死累活的只能养得起我自己。”

　　奚见星笑笑，沿着路走。
　　卓嘉盛跟在她身后继续念经：“你还没说你干嘛说我是你男朋友呢？你就不怕我周哥杀个回马枪看到了误会怎么办？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你要玩虐恋你可别带上我，我现在可是在他家公司讨生活，他要一怒之下从上面下达一个什么指令直接给我上司然后让我立马滚蛋，那我就只能去卖身了……”

　　奚见星习惯性地嘴贱：“你怎么这么乐观？我觉得你卖肾的可行性比卖身看起来更强。”
　　在卓嘉盛骂她之前，她立刻又老老实实地解释了：“我觉得吧，我邻居这情况蛮复杂的，我装作有男朋友比较安全。不过看起来也蛮困难的，要是能帮就帮一把呗。”

　　“啧，你倒是菩萨心肠，就怕这是尊泥菩萨。你回国后还没找到工作吧？又没有收入来源，你能养活自己就偷着乐吧，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在找呢，别催，暂时饿不死。”奚见星笑，“话说，你知道我没钱，为什么从来不好奇我当时是怎么出的国？”
　　卓嘉盛低头踢着石头：“你怎么不自觉点主动告诉我？猜中有奖啊？”沉默了一会，他抬头：“你回国一个月，两周前你才联系我，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你这些年是在国外。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的，什么线索都没有，柯南来了也得傻眼吧？”

　　沉默须臾，奚见星长叹一声：“唉，聊不下去了，本来还想请你吃饭的。你自己去吃个快餐吧，我给你报销。”
　　卓嘉盛横了她一眼：“少装蒜，要不是我今天晚上要赶回去画图我能吃穷你，你给我记得爷今天的大恩大德！”
　　说罢扬手招了个出租，上车前他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伞扔给奚见星：“伞你记得还。车费你报销，我会要发票的。”

　　奚见星抱着伞，慢悠悠地过马路坐公交，走到小区门口时随便走进一家饭店打包了一份海鲜拌面，权当是今天的第一餐。
　　到楼下时看到楼下几个大妈在聊天，其中一个是之前刚搬家时认识的楼下的杨阿姨，她原本打算打个招呼就走的，却被叫住：“刚还说呢，我们楼上这个小姑娘就是自己一个人住嘛，小奚，你可得小心了。”

　　“小心什么？”
　　另一位头发烫得很夸张的阿姨迅速接腔：“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小区有变态！是个男的，个子老高，老是在儿童乐园那蹲着，都好几天了，估计就是要对年轻小姑娘下手。”
　　“徐姐，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孙子光说是有个老是占着秋千的叔叔，也没说什么变态啊。”又有一位阿姨加入。

　　“哦呦，那要是精神病就更不得了了呀！”这位徐阿姨更夸张了。

　　奚见星听得蒙蒙的，索性点点头就要走，却又被杨阿姨叫住，这次终于图穷匕见：“小奚啊，这年头单身小姑娘一个人住就是不安全，你要是还没有男朋友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我有个侄子……”

　　奚见星可擅长装乖，她低着头有些害羞的模样，声音轻轻柔柔地打断了杨阿姨：“我有男朋友的。”
　　场面安静了一下，杨阿姨大概是有些尴尬：“哎呀你看这，我老是见你独来独往的，还以为你单身呢。”
　　奚见星张口就来：“他工作忙，这几天总是出差。”

　　应付完诸位阿姨后，奚见星才被恩准进入楼梯口，爬楼梯时她在心里琢磨，按照窦家栋说的，豆豆是母婴传播，她妈妈都已经去世了，想来窦家栋估计也是携带者。又想到刚刚杨阿姨说的小区里出现的可疑分子……唔，三教九流，这小区的安全性似乎蛮有待商榷的。
　　所以，搬家？

　　奚见星晃了晃脑袋，低头开门。还是先吃饭吧。
　　她把打包盒放在茶几上，“当”地一声，随着她俯身的动作，一直放在上衣兜里的伞也掉了下来。
　　深蓝色的伞面，在氤氲的热气中，似乎就这样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