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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溪:2009,冰红茶 云江进入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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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江进入十月后就老是下雨,一般都是蒙蒙小雨,这最惹人讨厌,打伞总觉得划不来,不打伞身上总又带着薄薄的一层潮湿。
奚见星从聚会的会馆逃出来时已经过了七点,不巧遇见的就是这样的雨。
她没带伞,平时倒是无所谓,只是她今天下午刚刚洗了头。最可气的是,今天穿的不是连帽卫衣,而是娃娃领的连衣裙。
真是不巧连着不巧,奚见星默默翻了个白眼。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面却很亮,映着灯光和水光。
她溜出来的时间比她预计的时间要晚。
今天来是帮戚梧搭桥,原本想着最多二十分钟功成身退的,没想到要走的时候被拖去一起玩游戏,好不容易混了一轮后她就立刻找准时机脚底抹油地溜了。
打车回去要六七十块,她当然不考虑。好在她早就做好要独自回去的准备,所以提前看了公交线路,恰好有一辆直达。
奚见星在门口小哥的指点下,眼尖地看到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在冲过去之间,她刹住步,严肃地想了想,转身进去跟前台要了个塑料袋。
奚见星把塑料袋套在头上,刚跑出去两步,却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喊。
“喂!”
她下意识地回头,来人却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停住,也跟着急刹了一下。
这一刹虽然停了步,但伞却一歪,奚见星的额头不幸受害,她捂着脑袋低呼一声。
来人立刻把伞扶正,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她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呃……俄罗斯方块。
怪哉,原来不是室内闷,也不是因为光线暧昧,总之,她的心又重复了不久前的剧烈跳动。
也或许不是,大概要更猛烈些。
还好额头上的疼痛让人清醒。
“抱歉,”此时他皱着眉,不大确定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奚见星挤出一个笑,为了证明似的揉了揉额角,但她忘了她还顶着塑料袋,于是稀里哗啦地一阵响。
她有些尴尬地取下塑料袋:“学长怎么在这里啊?”
俄罗斯方块学长的眉头似乎挑了一下,“嫌吵。”
奚见星“哦”了一声。
大概是觉得这样站在空旷的路上说话有些傻,他手势示意了一下,两人顺着原本的路线向前。
“回学校吗,奚学妹?”他念“奚”字时声音拖长,带了点不确定的意味,但又更像是调侃。
“对。”
“走吧,一起。”
奚见星迟疑了一下,“不用了学长,我坐公交回去。”
他们在车站停下,奚见星趁机钻进车站的雨棚下,他却更向前了一步,站在路边,明显是要打车。
“公交?”
见他面露困惑,奚见星好心地指了指旁边的公交牌——诚然,那公交牌不大引人注目,小小的,只有一条公交信息,而且因为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字迹斑驳。
他终于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公交车站旁。
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傻,他的语气仍保持了怀疑精神:“这个公交车能到学校?”
“对,515路,到樊西路下车,然后走一点就到了。”奚见星老老实实地答。
“唔……”他似乎是认真想了想,良久,才又开口:“这样啊,那我和你一起吧。”
奚见星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说:“呃……其实,走得还是有点远的……从樊西路下车啊,然后要走两三公里才到北门,从北门到宿舍区又好远……”
他走过来收了伞,在她身边隔了些距离坐下:“这么远啊。”
“对啊对啊。”奚见星连连点头。
他理所当然道:“那就必须一起了,天黑,你一个女生走夜路不安全。”
呃,搬起石头把自己脚砸了。
奚见星看向他,他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一般,狡黠一笑。
“其实,这样说的话,”她慢吞吞地说,“和一个陌生男性一起走,也没安全到哪去……”
“……”
他匪夷所思地看过来,奚见星迅速低下头避开视线,想了想,又顽强地补充:“哦,我之前去法律系听课,……我也比较关注社会新闻。”
“……”
他被气笑了:“怀疑我?”
奚见星这才敷衍地摇摇头,适时找补:“学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哼了声,显然不信。
“陌、生?”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但开口却和她以为的风马牛不相及:“你,为什么叫我学长?”
“……啊?”
他侧过身来,“你叫程江明程学长,叫林雅林学姐,却叫我学长。”他停顿一下,“我还以为,是你觉得和我比较熟。”
他笑着,眼中调侃意味十分浓。
“……”奚见星哑口无言。
何其无辜,她明明只是在程江明互相介绍时无意间对上了他的目光,于是理所当然地走了个神,完美地错过了他的名字。
好在他似乎也没有要等她回答。
“周怀谦,周游世界的周,心怀天下的怀,谦谦君子的谦。”他挑眉笑,“不难记吧?”
奚见星连忙点头。
他却仍盯着她,眉头略皱了皱,似乎是不满意她的反应。奚见星却不知道还该有什么反应,大力称赞他的名字好听?
片刻,他又笑了。
“还陌生吗?要不要报备学号、年级、系别……”他想了想,“身份证号?”
沉默须臾,奚见星缓缓眨了眨眼:“……学号吧,知道学号就知道年级系别了。”她说话仍慢吞吞的,“身份证号……就有些太熟了。”
“……”
“……我开玩笑的。”
“……好巧,”他磨了磨牙,“我也是。”
气氛尴尬了片刻,他又开口:“所以现在你又要叫我周学长了?”
那……不然呢?
“有一种被登记造册的感觉。”他轻笑。
奚见星默了默,说:“我刚刚见你的时候在玩俄罗斯方块,那叫你俄学长?这样会不会显得比较有创意?”
“……”
“你们学物理的都像你这样……”他想着措辞,“这样说话充满奇思妙想吗?”
“物理学需要想象力,但是想象力太丰富会挂科。”她说,“奇思妙想的是喜羊羊。”
周怀谦“噗嗤”笑了,“学物理还得细心吧,奚学妹。”
“啊?”她懵然。
公交车是时进站。
跟他一通胡扯,奚见星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在钱包里找硬币,但是奇了怪了,她两层都翻了,竟然只有整钱。
“上车。”他在她身后说,“我有零钱。”
奚见星也不好耽搁太久,于是赶紧上车,周怀谦在她身后投币。
车里除了司机外只有两三个人,她正纠结是坐中间的单人座还是靠后的双人座时,忽然听到司机“哎”了一声,“小伙子,这个没法找钱的。”
奚见星立刻回头,周怀谦已经投完币了,他对司机说:“没事,不用找。”
她有个不祥的预感。
这下她不用纠结了,直接拉着他在后面坐下:“你投了多少钱?”
他顿了下,“五十。”
五十!少爷,你猜我为什么坐公交车?!
奚见星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我有十块钱!我有十块钱的!”
“……哦。”周怀谦不自然地回避了她的眼神,“那,你一会请我吃个雪糕?”
“……”
这又跟雪糕有什么关系啊大哥?!
奚见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其实清楚,能和程江明混在一起的人大概都是非富即贵,就像她虽然认识程江明比戚梧早,但是他们才是一个圈子的人。
所以有时想想,她还真是对这群人缺乏想象力,而偶像剧也未尝不写实。不过话又说回来,道明寺第一次坐公交时还不会给钱,这少爷起码有付钱的意识……
奚见星神游着,默默叹了口气。
但这竟然也能被他发现:“为什么叹气?”
她颇深沉地说:“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他挑眉:“就为我刚刚投了五十元?不用这么上价值吧。”
奚见星摇摇头,“本来看到有直达的公交还觉得运气好呢,结果也没省上钱。不过,我这人运气一向不好,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奚见星靠住椅背,歪着头看他,“但是今天运气不好的是你。”
周怀谦扬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五十块钱算你倒霉,我只会还你两块钱。”奚见星理直气壮地宣布。
他大概是有些意外,脸上还闪过一丝茫然。
像是不明白原来她铺垫了半天竟然只是为了五十块。
奚见星并不陌生这样的神色,那种视金钱如无物的模样和那些拥有着许多金钱的人如出一辙。他大概是没见过像她这样斤斤计较的人。
但那又怎样呢,该做的免责声明总得做,这是普通人必要的谨慎。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他盯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每次?”奚见星疑惑,“你之前见过我?”
“唔,”他移开视线,耸耸肩,“没有。”
转回头他又把她刚刚说的话轻轻重复:“不过你刚说两块……”
须臾,他的语气又轻快起来:“这不行吧?你至少得请我喝个……”他停顿了一下,“呃,冰红茶。”
“冰红茶三块钱。”
他十分确定地点头:“对啊,当然,如果你觉得应该再加一瓶可乐,那也很合理。”
奚见星好笑道:“为什么?”
“你看,你身上最小面值的纸币是十块钱,如果不是我帮你投了币,那你就得直接投十块了。”
“我可以找其他乘客换零钱。”
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周怀谦愣了下,环顾四周后才继续说,“但是车上只有司机和两位乘客,而且一位在睡觉,另一位是一名看起来挺壮实的男人。”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所以你看,冰红茶多出来的这一块钱算不算是帮你规避风险?你当然有一定的概率可以只花两块钱,但是你花这两块钱还有其他隐性成本,综合算下来,一瓶冰红茶,你不吃亏吧?”
他靠得太近,呼吸间喷薄的热气擦过她的耳朵,脸颊,脖颈,奚见星向后缩了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抬起眼,跌入他带着笑意的眼眸,明净清澈,像是一汪泉。
奚见星晕乎乎地缴械投降:“很有道理。”
于是她欠他一瓶冰红茶。
下车时雨竟然变大了,周怀谦打开伞,颇有些得意:“你看,还有赠送特别服务。”
从樊西路到学校其实有一条小路,走过去大概不到五分钟。只是那条路没什么路灯,再加上雨天路滑,而且她刚刚还骗周怀谦说路很远……
总之,综合考虑下,奚见星还是绕了些路才带他走到北门。
雨越下越密,他的伞不大,所以为了尽可能少地淋雨,他们靠得很近。
很近,但一路上又很沉默。沉默到她能感受到自己灼热的呼吸和迅疾的心跳,但他却一直安静。所以除了茫茫雨雾,就只剩下她自己。
奚见星想,这样可不好。
到宿舍区有个岔口,向左是她的宿舍,而他的还要继续向前。
奚见星停下,说:“我们宿舍就在前面,我跑过去就行。”
他笑:“怕谁看到呢?”
奚见星点头:“我要是解释这是冰红茶附赠服务,估计明天早上就能上论坛榜一。”
他又笑了。
下一刻,她的手里忽然被塞了拿把伞,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跑出去了。
不远处的路灯下,他回头朝她挥手:“快回去吧。”
隔着层层的雨幕,他的模样很模糊,像个影子,而似乎为了证明那确实是个影子,她转身向前走,再回头时,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