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的礼仪》十里游

4、星：2017，重逢 “……你好

　　“……你好，嗯，我是奚见星。”
　　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半晌，奚见星终于清醒过来。
　　她盯着手机通话界面片刻，打开免提，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充盈整个卧室：“……活动优惠力度很大哦，如果拼团的话还可以享受折上折，我们的老师都是从全市重点高中的优秀教师，甚至有云大附中和市一中老师哦，家长您千万不要错过……”

　　奚见星一边洗漱一边若有所思地听着，时不时地“嗯”了两声，良好的互动显然让对方来了劲：“中考对孩子的一生有多么大的影响当然不必我多说，很多人说高考残酷，其实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中考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失足成千古恨……”

　　奚见星叼着牙刷，听到这句短促地笑了声，她漱完口，又饶有兴致地问：“如果物理和英语一对一一起报的话，到底能便宜多少钱？”
　　对面静了一下，开始噼里啪啦地邀请她带孩子现场听一下课再报名，现场优惠力度更大哦！

　　“唔，”奚见星默了默，“其实我是想问，你们那招不招老师啊？”
　　对面比她沉默更久，最后竟然真的告诉她招聘投递的地址。临挂电话前却仍不死心地跟她说，家长对我们的工作有兴趣的话我们也很欢迎，不过孩子的中考至关重要，还是可以带孩子来听个课，如果成为员工后有内部折扣哦！

　　结束电话后，房间又恢复安静，奚见星拉开窗帘，仍是阴雨天。
　　她百无聊赖地想着，祖国的电销行业真是神通广大，她这新手机号才开通不到一个月，信息竟然就已被尽收囊中。
　　想了想又觉得这信息还是有些粗糙了，她竟然会被认成一名中考生的家长。难道不知不觉间，她的声音已经苍老了十几岁？抑或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思绪游离片刻，她看了眼时间，刚过下午两点。她剥开一个巧克力棒，窝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咚咚咚……”忽然传来敲门声。

　　奚见星起身，趿拉着拖鞋到门口，在猫眼望了望后才打开门。

　　门外的中年男人模样憨厚，面色黝黑，额上已经急得冒汗：“奚小姐，工地又有急事，你看我家豆豆在你这儿待一会……”

　　奚见星轻轻皱了皱眉，但还是应了下来。
　　她弯下腰，对男人手里牵着的蘑菇头小姑娘微笑：“豆豆，进来吧。”

　　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奚见星目送他下了楼，然后把小姑娘带进屋里，关上门。

　　豆豆住在奚见星家对门，刚满四岁，家里只有奶奶和爸爸，上周似乎是因为老家有什么事，奶奶急匆匆地回了家。
　　她的爸爸窦家栋只好每天上工前左右邻居地托付，这两天大约是见奚见星整天都在家，于是格外赖上了她。

　　这次是第三次。
　　奚见星并不喜欢这样，她想，对什么人负责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但豆豆的妈妈早逝，家境又那样窘迫，她硬不下心拒绝。
　　何况，豆豆的确是个乖小孩，能自己看动画片或者图画书不哭不闹地待一下午。

　　奚见星把电视遥控器递给她，随她去放动画片，又顺手把桌子上的零食和水果推给她。
　　她和豆豆一同窝在沙发里。

　　她略扫了一眼电视上的喜羊羊，然后垂下头继续翻看着桌上的翻译资料。翻着翻着，又泛起倦意，她懒懒地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奚见星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
　　她睁眼就看到豆豆全身泛红，一边抠胳膊上的红点一边哭。

　　她脑袋“嗡”地一声，茫然几秒，然后迅速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豆豆：“你怎么啦？你刚刚吃了什么？”

　　豆豆一味哭闹着不说话，奚见星扫了一眼茶几，心下有了判断，然后找了个塑料袋把桌上的水果和零食一装，匆忙就要带着豆豆上医院。
　　临出门时，她担心自己久在国外不熟悉国内的就医流程，犹豫了一下，给卓嘉盛打了个电话。

　　奚见星抱着孩子出门时才发现家里没有伞，也是怪了，近一个月来云江的雨没完没了，她竟然一直没有买伞。
　　她找了个风衣把孩子裹住，一边安抚着哭闹的孩子一边冲下楼，雨势不大，细密地泼洒在脸上，迎着风，有一种同样细密的隐痛。

　　奚见星把孩子的风衣裹得更严实一些，急匆匆地到小区门口打车。也不知怎么，今天运气格外差，路上空空荡荡的，等了小半天都没打到车。她只好抱着豆豆一边朝着地铁站走一边向马路张望。
　　豆豆趴在她的肩膀上呜咽，她不停地跟她说：“不要抓脸哦，也不要抓手，豆豆乖，我们马上就到医院啦。”

　　这里离地铁站还有些距离，奚见星走了一会，感觉打到车的希望十分渺茫。她的手臂也已经发酸，不禁懊恼最近日夜颠倒，也没好好吃饭，连抱个这么小的孩子都吃力。

　　就在她心一横打算抱着孩子往地铁站跑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鸣笛。
　　奚见星侧头看了眼，是辆黑色的私家车。她有些失望，又要往前走时，那车又一声鸣笛，往前开了些，稳稳停在她身旁。
　　她这才确定这车真是叫她的。

　　奚见星有些奇怪地走近两步，那车的车窗摇下，她霎时愣住。
　　阴雨天气，车内愈显昏暗，但那张脸是那样清晰，清晰得像是他们昨天刚刚见过。
　　他的目光冷冷淡淡，定格在她的身上。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一段悠闲无聊的日子，她窝在图书馆里看闲书，开馆去，闭馆走，翻到哪本是哪本，来者不拒，无所不读。
　　她记得有本书吐槽时下的偶像剧，说为什么男女主总是相逢在人潮汹涌的街头而不是公共厕所门口？
　　那时她大乐，深以为然，然后，中午吃饭时又和人分享一遍，笑得东倒西歪。

　　时隔多年，她已经想不起那本书到底是什么了，却仍记得这句犀利又幽默的吐槽，这种莫名的记忆让她觉得她那时看那本书就是为了多年后的这一天的这一刻。只是到此时，她才发觉他们这相逢也是那样庸俗，庸俗得像无数个庸俗故事里的一次潦草的复刻。
　　奚见星有些想笑。
　　但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场合。

　　豆豆哭得她脖子一小块湿凉，冷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周怀谦仍盯着她，她不知道那算是什么情绪，但至少知道那并不是开心。

　　只是眼下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索性就不打招呼。奚见星直接十分自来熟地拉开后车门，然后抱着豆豆迅速坐了进去。
　　“去市医院，麻烦你了。”她的声音很低。

　　他似乎冷笑了声，但并未说一句话，立时起步。
　　一路上，奚见星一边手忙脚乱地摁着豆豆不让她乱抓，一边又继续给窦家栋打电话，仍是无人接听。
　　她气馁地关掉手机，轻轻拍着豆豆的背，然后向窗外张望。

　　窗外是灰蒙蒙的高楼大厦，时隔六年再见，她也说不清云江有什么变化，兴许多盖了几座高楼，只是盖不盖都是一样陌生。
　　她收回视线，然后这才小心地抬起眼，眼珠游离一下，状似不经意地瞥向前座。
　　没想到被他抓了个正着。

　　后视镜里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下意识地先躲开视线。然而刚垂下眼，她就意识到这种关头这样做实在有些逊，于是又若无其事地又看了回去，这次他却只看着前方了。
　　一个回合下来，她先投降。
　　奚见星清了清嗓子，有些干涩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里静了一瞬，只剩下孩子哭哭啼啼地说难受。
　　良久，他冷笑了声：“如果实在无话可说，道谢就行了。”

　　她怎么从前不知道他嘴巴这样厉害？
　　默了默，她忍气吞声地说：“多谢你。”
　　他凉凉回道：“不客气，日行一善。”

　　一路无言。
　　周怀谦将车停在医院门口，目视前方，一副送客的模样。奚见星望了他一眼，转过头伸手正要开车门时，忽然听到前座有些动静，紧接着就有个什么东西被扔到她身边。
　　是一把伞。

　　她向他望去，他抬眼，从后视镜和她对视上，“再不走，医院就要下班了。”
　　奚见星拿起伞，又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收回视线，阖上眼，微微仰着头，抵住座椅靠背，似乎在压抑着等待的不耐。他的右手垂在一旁，仍是记忆里漂亮修长的模样，在灰沉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惊心的冷白色调。
　　奚见星忽然咬住下唇。

　　他大概是疑心她为什么经久不动，正要回头催促时，却不防被她猛地抓住手腕。
　　“你陪我去。”
　　她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没有丝毫的请求或是忐忑。

　　周怀谦回头，眼中的复杂无以言喻，只觉得荒唐。
　　“我？”他笑了声，带着不遮掩的嘲讽，“我为什么？”

　　“你知道的，我刚回国，不太清楚国内的就医流程。”她答得飞快。
　　沉默几秒，他才冷声道：“我不知道。”

　　她抿了抿唇，“现在知道了。”

　　“你……”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行善行到底，你毕竟都到这了。”她望着他，“就算不愿意，好歹把我送到门口，我没法打伞。”

　　似乎是为了配合她一样，车窗外雨声大了起来，车内湿气弥漫，闷得人喘不过气。
　　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