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的礼仪》十里游

2、星：2017，旧居 奚见星是在

　　奚见星是在卓嘉盛打来电话后才忽然想起，原来她早上还送出去过一封信。
　　从浴室出来时已经将近十二点，奚见星拿着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头发。云江的气候太过潮湿，即使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也总因连绵的细雨而显得阴沉黏腻。

　　她打开昨天在巷口超市随手买的吹风机，“轰”地一声，噪声效果直逼飞机起飞。
　　奚见星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小战斗机，片刻，叹了口气，把头发拢在一起直对吹风口，希望能速战速决，尽早结束耳朵的酷刑。

　　然而天不遂愿，奚见星忽然尖叫一声，欲哭无泪地扯着被缠进吹风机里的头发手忙脚乱地关了电源。
　　疼！
　　恰是因为这一缠，飞机起飞中止，在重又安静下的空气里，她这才听到不知已经响了多久的电话铃声。

　　奚见星龇牙咧嘴地抱着吹风机点了接听。

　　刚一接通，卓嘉盛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骂：“奚见星！你干什么了？我怎么被打成同伙了？！跟你一样成了骗人感情撩完就跑的不仁不义之辈，你跟周怀谦说什么了……”
　　奚见星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一边，一边继续扯头发一边等着他骂完。

　　终于，卓嘉盛骂够了：“人呢？你是不是都没在听？奚见星！”
　　奚见星假模假式的，继续扯头发：“刚刚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你刚说什么？”

　　“我说！周怀谦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住哪，看他那架势是打算直捣窝点，你要是不打算跑路的话最好自备点核武器，不然我害怕他上门找你火拼的时候留不下全尸！”
　　奚见星动作停了停，“我用了核武器才是留不下全尸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这是重点吗阿sir？！”
　　“……所以，”扯不开，没有剪刀，奚见星在厨房翻到了房东的菜刀，若有所思地盯着，“你告诉他了？”

　　“废话，死道友不死贫道，我不告诉他他早晚也能查出来，还不如干脆一点戴罪立功呢。”
　　“唔……明智。”
　　奚见星手起刀落，头发和吹风机终于分离。

　　“别以为你给我拍了马屁就没事了，我没原谅你。”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不是通风报信？”她放下吹风机，坐到桌前，一边开电脑一边随口问。

　　“求你跟我对口供，在周怀谦杀过去的时候千万别提我，我把你的地址说得特详细，具体到门牌号，怕他记不住我还挂了电话后给他打字发了一遍。所以最早今晚最晚明天你们就旧情人见面了，事先声明我对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完全不知情……我靠！你那边是不是有人敲门！”
　　“……没有，我在晃椅子玩。”

　　短暂沉默几秒，电话那头声势浩大地传来一声：“滚！！！”

　　挂电话之前，卓嘉盛又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还没说呢，周怀谦为什么会突然找你？你们见面了？”

　　“没有。”奚见星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子，垂着眼，神色不明。
　　“就是昨天无聊，给他寄了封信。”

　　挂断电话后，奚见星发了会呆，这才看到电脑屏幕右下角不断闪烁着，有新的邮件。
　　她点开，是Felicia的回信。
　　信很长，她一贯的风格，废话连篇。

　　Cora：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虽然是你回国一个月后才终于想起我，虽然也不是想起我，只是想起有个问题要问我——随便吧。总之我很高兴，那意味着你的回国之旅应该还不错。

　　也意味着我和Kenneth的赌约输了，你没有在两个星期内灰溜溜地回来。我给了他三百块，不过显然，他赢得也不是很开心。

　　好了，不闲扯这么多了。回到你最关心的问题上。
　　答案是——那些信件我全部都寄出去了，按照你信封上的地址，你的小满居（P.S.我核对了三遍地址）。时间是在你治疗结束后的一个月左右。寄出去差不多两周吧，对方显示签收。

　　你知道吧，这算下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了，但是我没有收到过任何回信或是电话——我在寄件里面专门写过我的联系方式。

　　很抱歉带给你的是这样的消息，我想你一定很难过。
　　我曾给你提过蔡格尼克效应，对于你来说，他就是那件没有做完的事情，你很难放下，但是……

　　一大段冗长的心理学分析，奚见星皱了皱眉，飞速划过。

　　“事实上很多恋爱时感情深刻堪比泰坦尼克号的恋人，在分手后一年、最多两年，就可以开启一段新的恋情。而他大概率也是其中一员。这没有什么可苛责的，这很正常。
　　“或许因为你们分手分得太仓促，他会为此困扰得更久一点，但一定远远不及六年。

　　“亲爱的，我再次道歉，我并不想把你的伤口揭开，但我也不想让你迷失。”

　　“……”
　　又是一段心理学，奚见星耐心全无，直接跳到结尾。

　　“Kenneth很想你，他最近常来我这里跟我抱怨你，他给你打电话你常常不接，而你从来不给他打电话。他让我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如果是这样，他可以考虑跟你一起定居中国。不过，虽然我不希望你一直执迷于那个男人，但是我也不希望你勉强自己和Kenneth在一起。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Kenneth向你问好，现在他要打我了……
　　“拜拜！”

　　看到结尾，奚见星不由得一笑。笑过之后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一生就只擅长主修的那一个学科，于是将学科的一切东西都奉为圭臬，把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都试图以此来做总结。
　　总喜欢以此来试图给别人提一些人生哲理，以为这就能让对方眼前一亮，从此心中迷雾尽散。

　　她恶狠狠地回信：你果然是个三流的心理医生。
　　发送出去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梳了会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熟门熟路地打开播放器，继续看昨晚通宵追的剧。

　　剧情仍然延续了之前的狗血，但是她却精神不大集中，总是走神。走着走着，不由得又想起了早上的那封信。

　　她其实写完信就已经把写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
　　这不能怪她，毕竟当时的她刚通宵完，脑子里除了狗血大戏就只剩下了浆糊。可天毕竟亮了，索性就出门吃个早餐。吃完后沿着路消食，偏偏就走到了他们公司楼下。
　　呐，这就是天意，奚见星得逞地想，只能算他倒霉。

　　乐够了她又看着屏幕继续发呆，忽然有些疑惑，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写信这么小众的爱好的？
　　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奚见星抱起电脑，躺在床上让自己的注意力向剧情集中。

　　次日一早，奚见星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之前联系的租房中介小王。

　　“奚小姐，我和房主联系过了，对方不肯租，长租短租都不行。”
　　奚见星沉默了一下，“我要是买呢？你之前不是说那个房子目前好像没住人吗？”
　　“这……”
　　“价格好谈。”略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我可以一次性付清全款。”

　　小王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仍为难道：“恐怕不好办，那房子现在是没住人，但人家说了，自己没考上云大，对云大有点情怀，等着自己小孩明年高考考云大呢，是提前买了预备着的，这种人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主啊。奚小姐，如果您真的很喜欢瑞泽园小区或者这个户型，我手上还是有另外几个房源的，甚至1601楼上那套也很……”
　　“其他就不考虑了，”奚见星揉了揉眼睛，随口笑道，“我找人算过，这套房子旺我。”
　　“……”

　　临挂电话前，奚见星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我能问问这套房子是房主什么时候买下的吗？”
　　电话那头，小王停顿了片刻，“11年2月。”

　　奚见星闭着眼靠在枕头上，良久，笑了笑。
　　这个时间不算陌生，他们分手后的半年。半年卖掉旧居，他还真是雷厉风行。
　　或许也不算，能留这么久，大概也算是长情了。

　　她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不大，布置十分简单，和她刚租下来时几无差别。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除了床上四件套外，她几乎再没有给这个房间添置些什么。
　　她回国的时候十分潇洒，只背了一个休闲双肩包，里面装了电脑、证件、眼罩，耳塞和水，连她之前去爬山都要比这准备充足。

　　难怪Kenneth会觉得她回来最多两个礼拜。
　　可她还是这么住下了，并且可以预见，大概还会住很久。

　　奚见星下床洗漱，刷牙时她在整个房间游荡了一圈，从阳台到客厅，从厨房到卧室，连天花板都探查之后，最终不得不感叹这地方着实是太空了。
　　于是很自然地，她又想起了小满居。

　　记忆里，小满居似乎哪里都是满满当当的。
　　可是那是别人的了。
　　他不要了，而她也要不到。

　　奚见星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总是信仰物件是死的，人是流动的，所以无论去哪里都是轻装简行。只是在这一刻她却忽然有些不确定，似乎人也会在流动中死去，死去了一部分，又有一部分新生。
　　她已经快要想不起从前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