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星:2017,来信 收到那封信 ...
-
收到那封信的那天没什么特别的。
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早起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周怀谦醒得很早,室内的空气有些沉闷,他推开窗,细密的雨丝飘进来,拂过脸,终于揿灭最后一丝回去接着睡的念头。
简单收拾完毕后,周怀谦出了门,这天他到公司要比以往早了将近一小时,以至于助理林峥看到他的时候正在打的哈欠都定住了,然后呆呆合上嘴,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周总,早啊。”
不是因为他迷糊,而是因为周怀谦这个人习惯很固定。永远雷打不动地十点到公司,然后一边喝着一杯鲜榨芒果汁,一边梳理当天的工作行程。
即使有波动,前后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林峥匆忙把果汁送往周怀谦的办公室,然后将行程表给周怀谦过眼,要出去时这才想起早上的一桩事:“周总,早上前台收到一封给您的信。”
像这样的事在他的工作中并不常见,周怀谦私人名义的快递几乎从不到公司,对公的则一般都由秘书张决明一并处理。
只是这次赶巧了,张决明去临市出差,而另一位秘书许江又还没来。
林峥摸不清楚这事是不是该等着张秘书回来处理,索性直接上报。
周总看起来心情不坏,淡笑着伸手:“拿来看看。”
信封纯白,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封口,只是象征性地折了折。薄薄的一件,周怀谦拿在手里时感觉几乎没有重量。
“不会是什么寻仇的,里面放着微型炸弹吧?”他半开着玩笑打开信封,取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时他的呼吸一紧,而当那张半折的纸完全打开时,周怀谦的笑意已经彻底敛去。
信很简单,飞扬跋扈的字迹,却明显能看到执笔者已对中文生疏不少。
怀谦:
我23号十一点到云江,来欢迎我,或者我去见你。
反正,我要见你!
落款也龙飞凤舞,简单的三个字写得锐利又潦草:奚见星。
林峥匆忙去保卫处拷监控时还觉得心跳有些急,他想起周总的看到信时的模样,皱着眉,面色发冷,许久才克制地说:“去查查具体情况。”
监控上,早上七点26分,穿风衣的女子倚着一楼前台,姿态闲适。戴着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长卷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她撩过额前几绺头发,低头书写,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片刻,又低头在上面继续写。
写完后就将纸一折,随意放进衣兜里出了大门。
过了十来分钟才回来,将那张纸塞进似乎是新买的信封,然后一边百无聊赖地压着封口,一边像是与前台小姑娘闲聊。
最后,她将信封拍在前台上,扬长而去。
周怀谦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是时,桌面右下角跳出今天的天气播报,云江市望安区,今天小雨,气温下降3℃。
良久,他缓缓地移动视线,再度看向信纸,像是不认识字一样。
云江,云江的哪里?她明明已经身处云江,却还是送来了这封信。她希望看到什么?看他去机场?去车站?希望他像六年前那样,疯子似的把云江再翻一遍,只为找到她?
他极轻地冷笑。
深吸一口气,耳边终于又被灌进了其他声音。
“……也没说什么,就说让我把信交给您……”前台的小姑娘从来没有到过二十六楼的总裁办,还以为犯了什么大错,语气都怯怯的。
“这样就能让你专程跑上来找到林助理再把这封珍贵的信交给他?”周怀谦语气无波无澜,带着轻微的嘲讽,“你的工作内容里,还包括这个?”
前台瞄了眼一旁的林助理,犹豫了一下说:“她说,这封信对您很重要,既然信已经到我这里了,我交还是不交都是我的选择,不交的话万一出什么事就是我承担,但是交上去就是把责任转移了,了不起挨顿骂,怎样选择让我自己掂量……
“她还说……这信她只写一次。时间很重要,错过了时间,信就没意思了,让我看着办。”
周怀谦嗤笑出声。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擅长玩弄人心。
前台小姑娘被林峥领出去后,周怀谦的视线落在了悬着的钟表上。
时间果然很重要。
十月23号上午十点十四分。
距十一点还有四十六分钟。
或许也不是,信上并没有写是上午十一点还是下午十一点,也没有写是十月23号、十一月23号,或者是某年某月,甚至再一个六年后的23号。
意识到自己在近乎苛刻地分析纸上这寥寥几句话时,周怀谦手指不自觉地发力。
良久,他冷笑一声,随意拉开了一个抽屉将信扔了进去。停顿片刻,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当天的工作。
不过是一封信。
无聊透顶,并且,与他无关。
当电脑屏幕的光线变得刺眼,他才察觉窗外一整天都灰蒙蒙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街灯开始苏醒,点点落落的。
这天他下班要比平常晚一点,推开门出去时,门外明亮的光线让他一时不大能适应,眼睛下意识地闭了一下,再睁眼时还是熟悉的大厅。
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人。
秘书许江来问他明天下午三点的会改成晚上七点行不行。
周怀谦压着头疼,随意披上外套,维持着神色间的从容:“把拟更改后的日程表发到我邮箱,我明天早上回复,没什么事的话就下班吧,辛苦了。”
深秋,七点多的街道满是行人,拥挤忙碌的烟火气让夜色显得喧嚣许多。
周怀谦随意走进一家饭店点了一碗面。
温吞的白水面条端上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这天他只吃了一顿早饭。
他大口吞咽着,但仍保持着骨子里被镌刻的优雅。年少时和爷爷一起吃饭,饭桌上有一套不知从哪一代传下来的规矩,坐姿和夹菜角度都恨不得用尺子丈量,以此来彰显所谓的大家风范。
他曾经不屑,如今又是被教化成功的一代。
面还没吃完,手机就开始“嗡嗡”地震动开,周怀谦扫了一眼,看到屏幕上韩晋的名字,随手挂掉。
没两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周怀谦皱了皱眉,接了起来,电话那头闹哄哄的,韩晋的声音乐不可支:“小侯爷他那个宝贝弟弟失恋了,在悖论,快来快来!”
小侯爷是真的叫侯烨,韩晋的诸多好哥们之一。而悖论是韩晋最青睐的一家酒吧。
韩晋爱热闹,去酒吧夜店什么的总喜欢叫他,但总是会被拒。周怀谦向来不喜欢去这些地方,嫌吵,但此时却觉得太安静了,反而有些向往。
抵达悖论时已经是近一小时后,周怀谦打开包厢,果然一群人围着中间那个笑,中间的男孩二十左右,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话都说不全。
旁边是他哥哥侯烨,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弟弟的脑门:“出息!”
周怀谦的到来让整个现场又热闹了一番,韩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周哥,您真来了!”
周怀谦只淡淡跟众人打了招呼,扫了韩晋一眼,没搭理,坐到沙发中央为他空出的位置上。
旁边人殷勤地倒酒,周怀谦也很给面子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韩晋知道他向来烟酒不沾,颇有些大惊小怪地看了他一眼。其余人却不知晓,因为他来又特意叫服务员多上几瓶酒。
场面因他的到来静了片刻,接着,那弟弟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嚷着:“阿月,阿月……”
也不知道是哪个“yue”。
韩晋凑近周怀谦低声道:“小孩儿大学谈恋爱,谈了个农村考出来的,没才没貌的脾气还不小,一股傲劲,把这小屁孩耍得团团转,昨天跟他提分手,小孩儿难受得嗷嗷哭。哭了一宿,老侯爷嫌他没出息,给他抽了一顿轰出来,小侯爷直接带他来这哭,还说让哥们以此为鉴,长点记性。”
周怀谦手上把玩着杯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韩晋丝毫不怵,笑道:“周哥,你说当时你那一段,要是你家老爷子狠狠心把你打发到兄弟跟前哭一嗓子开开眼,估计小孩今天就不用哭了。”
韩晋坐在他旁边,腿脚施展不开,没法踹,周怀谦只冷声一句:“滚。”
韩晋贱得骨头发痒,“呶,你看,那个还叫什么小月,咱们这群人也不知道中的什么邪,总爱招惹这些星星月亮什么的。”
周怀谦懒得生闲气,把杯中余酒一饮而尽,起身朝门外走。
韩晋在后面叫:“真走了啊?”
他没回头,背身扬起手晃了晃,算是回应。
司机送他回去的路上,车行让他有些发晕,索性靠边下车,让司机提前下了班。
下车的位置很巧,是跨江大桥附近。周怀谦凭着记忆绕了些路,终于走上了大桥的人行道。
这条路难找,所以桥上人不多,只有往来的车辆。他信步走着。一连串的灯光映在幽深的江水上,五彩纷呈,流动成飞舞的彩带。
夜风一吹,他的酒意略微散了些,只是回忆却更浓烈了。
他们以前常来这里。
路过,专程,开心时,不开心时。
他想起那年跨年,他们也是来了这里。
那时他们正在吵架。韩晋攒了个局,邀他们跨年一起去城郊放烟花,他央她去,她不肯,后来说着说着就吵了一架。
他后来自然也没去。
那天傍晚,她无视了坐在客厅看电视的他,自己出门去吃饭。他生闷气,气了一会又没忍住下楼去找。
奚见星会去哪家店一点都不难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地各自吃了一份云吞面。结账时奚见星小气吧啦地只付了自己的那一份,扬长而去。
他好气又好笑,付完钱后又跟上了她。
然后,他们就到了这座桥。
说来也巧,到桥上时天刚黑,他们一前一后,步调很慢,快走到桥中央时,江畔忽然放起了烟花。
一朵一朵的,绚烂得目不暇接,江水和天际一齐发亮。
奚见星的脚步慢了又慢,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看烟花的表情很专注,目不转睛,像是想要记住每一朵烟花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时他总觉得,那神色里似乎有种怅惘。
这让他觉得,此时她离他很远。
他轻咳了声,拖长了声音,“我记得——某人不是说不喜欢烟花?说又吵又危险,还说举着焰火棒像猿人?”
奚见星“扑哧”笑了,她裹了裹衣服,歪着头懒洋洋道:“别吵的话,你现在就不像猿人。”
她轻而易举就能呛到他,奈何他一时竟然想不到什么话来反击,只能气腾腾地回了一句:“你才像猿人!”
这话果然没有攻击性,她笑着,一点都不恼。
烟花还在不停地升起,不停地炸开,然后四处流散。
他看着她摩挲着胳膊,便要脱下外套给她,却被她横了一眼:“笨蛋,你都不看韩剧的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忽然偷笑,然后像条鱼一样钻进他的怀里,脑袋抵在他胸前,双臂环住他的腰。夜风卷着她的长发掠过他的脸,他嗅到她头发的香气,清淡的茉莉香味,他有些失神。
“拿大衣裹住我呀,笨蛋。”
他们久久地相拥着。
“学长,新年快乐。”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闷闷地说,“岁岁有今朝。”
他感觉自己的脸蒸腾着热气,他顿了一下,说:“零点才是新年……”
话没说完,他忽然感到唇上有什么轻轻一点,柔软,迅速。
奚见星偷袭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了,把头埋在他怀里不出来,一味地闷声笑。
江岸的烟花似乎是燃尽了,又似乎是才开始放。
噼里啪啦,明明灭灭,热闹地挤满了整个天际,也让他拥了满怀。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周怀谦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江景,然后转身沉默地下了桥,随手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抵达他的公寓不足三十分钟,进家门时他看了一眼表,才九点半。
他进入书房,如常打开一本金融杂志看。
乏味,看不进去。
于是,他换成一本畅销小说。
滞涩,难读。
毫不可控地在脑中不断循环展演着那封信,不断想象着那封信她是以怎样的语气写下,是怎样仓促提笔挥就——
他是那样不值一提。
屏幕上“22:59”跳到“23:00”,他骤然松了口气。
23号的又一个十一点。
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更没有人突然到访。
周怀谦披上外套,他只是觉得应该去趟便利店。
从公寓出门后一路清净,他在常去的便利店门口止步,转身,鬼使神差地出了小区大门,去了路口那家大型商超。
出入小区门时着魔似的在门口张望。但空无一人。
一路上只遇见了巡逻的年轻保安,熟稔地和他打招呼:“周先生,买的细挂面啊?我媳妇天天爱买那个宽面片儿,煮着好吃。”
他得体地笑着:“好,我下次试试。”
回到公寓,周怀谦抵住门,良久,沉沉地笑出声。
终于承认,他再次上当。
宋裕森曾经问他,为什么奚见星对他来说那么特别。
可不特别么。
这么多年了,只有她一人能把他当猴子耍。
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