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自惭形秽 ...

  •   “夫人,”颜渊凑近季容,蹲下身想将人扶起。

      季容跪着的地方经人踩踏,地板上全是又脏又湿的鞋痕,他本就瘦得过分,此刻孤零零跪在门前,一席修身长袍,淡色窄袖,浅花隐纹,低眉顺目,墨发覆背,说不出的雅致与娴柔。

      夫人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脱离,对于颜渊明显示好的搀扶,犹觉惶恐,季容顺从地把手递给颜渊,不敢再对他有一丝不恭。

      “手这么冷,身上也脏了,”颜渊看出季容是在强装镇定,为了让他先平复下来,刻意避开重点:“咱们回屋说。”

      将军想回屋,季容便听他的,任由男人牵着自己往回拉,缓步跟在身后。睫毛控制不住地颤,带着眼睛不停地眨,屋内烛火溢出的亮光打在脸上,季容想借着光看清眼前之人,费尽力气却只得到了几片刺眼晕眩的光圈。

      “罪人想见您,是想和您说……”

      身上脏衣被颜渊换下,季容坐在软垫上,披着颜渊随手从衣柜里拽出来的大氅取暖,他不明白为何颜渊的心意变得如此快,刚才还对他冷情得吓人,现在却半跪在地,帮他手腕处被擦破的地方涂药。

      “是我错怪你了。”颜渊等不到季容说完就开口,抢先一步告诉对方:“颜启方才来找我,说导致礼炮走水的堵塞物,是他和同学们玩闹时不小心打进去的。”

      “对不起,朝你发了这么大的火。”颜渊向季容道歉。

      真相水落石出,冤屈得以洗刷,明明该高兴,该对男人感恩戴德,可季容却觉得越发难受,比刚才被冤枉,被羞辱更难受,他尽力隐藏这些不适,想尽量给颜渊一点好颜色:“啊,原来是这样。”

      季容小心地问他:“那您想怎么处置呢?”

      “小孩子顽皮,他们也不是有心的。”颜渊说:“颜启拉着同学来找我时,看他脸色吓得不轻快,那小子少有知道怕的时候,这次事情闹得那么大,他担惊受怕了一晚,我也不好再打再罚了,人还小,别罚出病来。”

      “况且,闯了祸还知道主动承认,见他有所长进,我其实很高兴。”

      “疼吗,我轻点弄?”颜渊提起颜启的成长,笑意藏不住地浮现脸上,他说到自豪处,抬眼看向季容,以为对方也会欢喜,毕竟他那么喜欢小孩子——却只望见美人眸中堆积的一汪秋水。

      颜渊以为是药膏刺疼了他,动作更加轻柔,边涂边问:“这样呢?”

      “看到弟弟知错能改,您很欣慰。”季容的嗓音笼上一层烟雨,冰天雪地的寒冷时节,只要季容在身边,总会让人觉得四周皆是暖雾,有吹不散的温存。

      “自然,”对于身边人的异样,颜渊并未察觉分毫,他依旧沉浸在兄弟肯认错的喜悦里:“我陪伴他的时间不长,总是怕他在外面学坏了,今天来看,是我这个当哥哥的眼界浅,多虑了。就像你说的,小孩子一时贪玩是正常,他本性不坏。”

      “真的很疼吗?”见季容默不作声地抹眼泪,颜渊想安慰他,起身坐在季容身边,一手将人环住,一手在对方脸上游走,把眼泪抹了又抹,最后整张脸都被弄得水润。

      季容不愿意再被男人碰,侧身躲开,转到一边自己擦拭泪痕。他生气气太狠,思绪波动过大,竟把自己激到恶心,忍不住干呕。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颜渊被他吓了一跳,将人扳正,帮季容顺气:“怎么呕了,你还好吗?”

      季容倒在颜渊结实的胸膛,口津狼狈地溢在唇边,想动动不得,身上哪里都不听话,每一处都翻江倒海般难受,整个骨架像是要散了似的,毫无雅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动,他几次挣扎着想说话,张开嘴却只听见呜咽声。

      “颜渊——”

      颜渊凑到耳边,才听出季容在喊自己的名字,连忙应他:“我在这,季容,我在这……”

      “你知道,刚才那些守卫是怎么看我的吗?”季容问,他本想将那些轻贱的话避之不谈,可这样自欺欺人到最后,真的能改变既定事实吗。

      “怪我御下不严,他们说的话,你千万别放心上。”

      “您还没听,怎么就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季容问。

      “呼——”说话间心口一紧,季容吸了好久的气,还是觉得憋闷:“呼——”

      “咱们不要想了,不去想了。”颜渊第一次这么怕季容,怕他跟自己过不去,多思多虑,钻进死穴折磨自己。

      “为什么不想,”季容看向颜渊,极度认真地问他:“您不也和他们一样,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在床上,可供玩乐的东西吗?”

      “他们说我是和亲的娼妓,是喜欢立牌坊的婊子,”季容撑起身,不顾散落在肩的长发,身上凌乱的里衣,执意要与颜渊掰扯清楚:“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看我。”

      “颜渊,你不忍心苛责你弟弟。”季容说到此处,半捂着脸停顿良久:“却忍心让我趴在地上求你,忍心把我关在屋子里饿死。”

      “季容,你冷静些!”颜渊拦住正要倒下的季容,大声对他喊。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两国和平,”季容问:“如果有一天乌国和攸国再打仗,到那时我就没用处了,到那时,你是不是要让我死?”

      “哪怕不死,也不会让我好过吧。”季容自嘲地笑了,发丝贴在脸上,被泪痕打湿,好不憔悴。

      “我比不上你的亲人……”季容说:“你和他们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枉我一直自作多情,在你们眼里我算什么……”

      “不是的,”颜渊着急想解释,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重复地说些无用之词:“季容,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容!”

      颜渊将昏迷之人捞入怀中,季容面无血色,像水玉琉璃一般透明,让人心惊。

      颜渊请了大夫来,是个一直为颜家看病的老大夫。

      季容清醒时,时间已经来到第二天黄昏,颜渊不眠不休守在床前,看到人醒了,连忙吩咐清雪去热药。

      “你醒了,”颜渊在季容身后垫上被褥,让人靠在床头能舒服点,他扶着季容坐起来,喂他温水:“喝点水。”

      “饿不饿?睡了一整天,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颜渊说:“吃了饭才能喝药。”

      “……什么都行,”季容其实一点都不饿,什么都不想吃,但颜渊如此殷勤地凑到近处问,不好驳了对方面子:“都挺想吃的。”

      “好,那就让人做你平日爱吃的。”颜渊跨坐上床,帮季容按摩身体:“躺了一天,身上都躺酸了吧,我给你按按。”

      “谢谢您。”季容半低着头,好似还未彻底清醒,颜渊说一句他回一句,勉强算是把面子做好了。

      “将军,晚膳做好了。”

      颜渊让他们端到床前,季容不让,说:“这样太不像话了,我现在已无大碍,可以下床吃。”

      “你才醒,正虚弱。”颜渊将季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又替他把被子包紧实,执意要让季容在床上吃。

      颜渊将丸子汤盛到小碗里,一勺一勺喂给季容:“味道还好吗?”

      “挺香的。”季容每一口都喝不完,其实,现在不管喝水还是吃饭,每一口都是硬塞进去的,每一口都咽的艰难。

      “多喝点,”颜渊也察觉到了这点,但他不清楚缘由,以为是味道不好:“难道不怎么好喝?”

      “我尝尝,”

      颜渊正想舀一勺喂给自己,被季容拦住:“您别和我喝一碗,小心染上病气。”

      “你担心这个呀,”颜渊喝下丸子汤,品味道:“味道不错,和上次一样好喝。”

      “嗯,是我的错。”季容垂首,不愿再多喝。

      “你有什么错。”

      “让您扫兴了。”季容答。

      颜渊放下小碗,假装听不到季容的话,想给他夹点小菜吃,他这些小动作被季容看在眼里,被毫不客气地出言制止道:“您不用费心张罗,我实在吃不下东西,不管什么菜,进到嘴里都一样。”

      “算了,你不想吃就算了。”颜渊向对方妥协,正巧此时,清雪端来了热好的汤药,那药苦味熏天,间隔远远就能闻到,季容最烦苦药,还不等人端过来,便将身子向里,故意想把汤药无视。

      颜渊温声对季容说:“饭可以少吃点,药却不能不喝,喝药才能好的快。”

      “好苦,”季容嫌弃地瞥了眼药丸,黑漆一片,着实骇人:“这是治什么的药,这么苦。”

      “大夫说你筋脉拥堵,开的是疏通脉络,活血化瘀的药。”颜渊说:“请的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我父母还在时,他就经常到府上为我家人看病。”

      “老大夫开药狠,”季容说:“闻着就讨厌。”

      “清雪,拿着这些银子,出去买点夫人喜欢吃的糖果点心。”颜渊指挥清雪出去采买,清雪走后,又笑着哄季容:“糖果马上就来,这下夫人肯喝了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