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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舍昔时 我们相识五 ...

  •   季容到攸都不过半月,又被颜渊强拖了出去,他们坐上离都的马车,要去哪里?颜渊没有提前告知,目的地路程很远,他们在车上肩连肩,挨着坐了小半日。

      季容褪下新婚时的艳丽,在婢女的服侍下换上颜渊准备的服饰,淡淡颜色浅浅暗纹,一袭绸缎飘飘垂落,宛若群山间游荡的碧水,很衬他,与季容很相配。

      “累不累?”颜渊问:“我们走的都是大路,不会很颠簸。”

      季容本就在病中,马车再稳,也不会像走在平地上那样踏实,他胸口被晃的发慌,走了这么久,仅存的一点生气都耗尽了,哪还有精力管颜渊问什么。

      “唔……”季容将身体背过去,额头靠在马车木制的墙壁上,祈求颜渊要带他去的地方快点到。

      “季容。”

      不知过去多久,季容终于听真切了一句话,有人喊自己名字。

      颜渊拉拉他的手,示意:“我们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孤门,门由石墩砌成,堆的比古杨树还高。四周寂静,石门直通一条硬土路,道路两旁是一座接一座陵墓,它们被修整的威严肃穆,疾风簌簌吹不动它们分毫。

      “这里是陵园。”季容猜想。

      “是埋葬颜氏族人的地方,算不上陵园。”颜渊说:“一块荒地罢了。”

      “父母就在前面。”颜渊拉着人往里走:“新妇要拜父母,所以我带你来。”

      在乌国,颜渊没大和他说过自己的家事,即使提起,也是含糊略过。从前,季容以为颜渊是个心宽的人,如今才知道错了,身处异国,如履薄冰,少年只能把所愿所求都憋在心里,装作无心无肺,舍弃贪嗔痴慢。

      “这些年,你辛苦了。”季容站在坟墓堆里,鬓边发丝沾上些毛絮,纸钱被一把火点燃,烧得四下纷散,追着风的弧度,灰霭霭几簇卷出不易察觉的旋。

      颜渊冷冷地笑:“皇叔的同情心又泛滥了,我为攸国打了胜仗,逼得乌国送美人来求和,当然辛苦。”

      “颜渊,不要当父母的面说这些。”季容劝他:“老人家听完,心里不会好过的。”

      “你知道什么?”颜渊说:“他们知道我现在过得这么好,一定高兴。”

      “你带我过来,也是为了让父母高兴吗?”季容突然问。

      “如果他们不清楚你是谁,会高兴的。”

      颜渊现在说话好难听,季容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看着颜渊一个人忙前忙后,摆贡品,烧纸钱,挂白帆,瞧他这么累,季容因为心疼而忘了教训,再次出言问:“怎么不让部下来帮忙。”

      “不想让人看到你。”颜渊说完这句又补一句:“看到你在这。”

      “我让你蒙羞?”季容明知故问,这么问,或许是心有不甘。他这个人自尊心强,哪怕现在寄人篱下,可性格这种深入骨髓的东西,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更改的。

      “是。”颜渊认的爽快:“夫人是乌皇的亲叔叔,没什么比这还丢人的。”

      听完这话,季容反而被逗笑了,他像听见了很好笑的笑话,笑得浑身耸动,就像从前,颜渊故意逗他开心时的反应:“颜将军现在知道丢人了?”

      “你敢向你的父母,向颜氏的列祖列宗,说清楚我们的事吗?”季容指着埋葬颜渊父母的坟墓,劲声质问:“我们早就是夫妻了,我们在乌国就已经……”

      颜渊冲上前,想阻止季容,让他不要乱说话。男人的手是打仗的手,力道那么大,掐在脖子上,几乎要将人憋死。

      “啊呃——”季容没料到颜渊会这么暴力地对他,换作旁人,或许能拼尽全力挣扎一番,可他是个双手僵硬的废人,被掐住喉咙,只能认命地等着,等对方松手。

      颜渊想掐死他,季容心里害怕地想,颜渊想让他死。

      “谁准许你在这里说胡话,”颜渊暂时还没有让他死的打算,刚才只能算恐吓,没控制好力道罢了。

      他将人松开的一刹那,季容双腿一软,瘫倒在残叶如毯的泥地上,脸色煞白,两只手按在胸口处,不住地呼吸:“掐死我,就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吗?”

      季容已经很虚弱了,他本就是经不起折腾的身体,且又大病未愈,却还倔强着,不顾对方施加给自己的痛楚,依然要说:“颜渊,不管你如何厌恶我,憎恨我,我们相识五年,夫妻两年,你为我做的那些事,你对我说的那些鬼话,都否认得了么?”

      “你现在做将军,知道羞耻了。可当初也是你,是你自己……是你追着我,说甘愿对我好的。”

      季容不知道,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是什么,颜渊不在身边的三年,他其实过得很不好,从前一厢情愿地以为,颜渊该同他一样,因为见不到对方煎熬在思念里,只能一遍遍蚕食回忆。

      “你毁约得好轻易。”季容一味地控诉,他知道这些话对颜渊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加重对方的鄙夷。自己现在成了被辜负的怨妇,真是又可悲又可笑:“颜将军,可供攀附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要盯上我?”

      颜渊问什么不说话,是不屑回答他吗。季容茫然地抬眼,视野里尽是一片昏白,寒风呜咽呜咽刺进他的耳朵,脑袋像被细针扎穿似的,传来无法无视的阵痛。

      “殊从,”颜渊将昏迷的人抢在怀中,用手背探季容的额头,滚烫的触感,他发烧了:“殊从——季容!”

      殊从是季容的字,两人确定关系后,颜渊一直这样叫他。情急之下,潜意识里忘不了的东西,就这么脱口而出,可惜季容听不到,他倒在颜渊的怀里,一点意识也没有。

      颜渊也在庆幸,季容现在没有意识,没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若是被他知道,指不定又要犯什么傻,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太难缠,比烫手山芋还难缠。

      “怎么年纪越大越幼稚。”颜渊调侃道:“早知道是个这么麻烦的主,当初真不该招惹你。”

      为什么要纠缠他,季容这个问题问得好,颜渊自己也在想,皇宫里那么多人,自己干嘛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亲王献殷勤。

      “不,是你先招惹我的。”颜渊抱着季容坐上返程的车,他将披风和外袍都脱下,盖在季容身上,避免他再着凉加重病情,身体这么差,不要真病死了。

      对两国都不好交代。

      颜渊在乌国历经二皇,在现任乌皇还是皇子时,季容常年待在封地,每年,只有大祭日才会入乌都,向乌皇汇报封地的情况,颜渊没机会见他。

      直到先皇离世,新皇登基,季容作为离世之人的亲弟弟,理所当然要进宫哀悼,这才让颜渊有机会与他相识。

      “庸王殿下,我们也是来为先皇守灵的。”开口说话的人,正是颜渊所追随的质子,攸皇的第四子夏侯昭。

      夏侯昭比颜渊小两岁,长的也稚嫩,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好欺负,一副呆呆傻傻的小孩模样,任谁看了,都想给他点苦头尝尝。譬如此时,他们被新皇的兄弟庸王拦下。

      “难得你们有这份孝心,就在外面跪着吧。”庸王说:“别离华霜殿太近,免得惊扰圣灵。”

      庸王让他们去外面跪着,两个人不敢不从,一声不吭地迎着太阳跪下,这一跪不知要跪到什么时候才能起。

      夏侯昭趁旁人注意不到他们的时候,悄悄向颜渊道歉:“都是我出的馊主意。”

      “殿下也是为了,让我们能吃上饭。”颜渊说。

      自先皇驾崩,给他们送饭的内官已经连着三天没来了,夏侯昭领着颜渊去内务司讨说法,反倒让人撵了出来。无奈之下,夏侯昭才想出这个昏招,借着来为先皇守灵的由头,让人尽可能多的注意到他们,不至于让他们悄无声息地饿死在宫里。

      可现在吃的没捞着,膝盖倒是跪的生疼,皮肤被太阳毒晒着,时间一长,眼睛想睁开都难。

      “我坚持不了了。”夏侯昭说:“颜渊,要不我装晕吧。”

      “这是大不敬殿下。”颜渊无奈:“咱们只能忍着了,再忍忍吧。”

      “他们是谁,怎么跪在这?”

      为了躲太阳,颜渊一直低着头,想象自己是沙漠中的一匹鸵鸟,将头一寸低过一寸,直到一片雪白纱缎浮现在眼前,用银线绣成的丧服,穿戴他的人必定是身份显赫的皇室。

      被他猜中身份之人在他们面前站住,即使这样,颜渊也不敢抬头看,唯恐惊扰了贵人,再生波折。

      “宜王殿下,跪在前面的是攸国来的质子,跟在身旁的,是他从攸国带过来的护卫。”

      “他们犯了什么错?”宜王问:“太阳这么毒,不管什么错,这些惩戒都够了。”

      “起来吧。”这个被叫做宜王的人,亲手将夏侯昭从地上拉起来,主子起来了,颜渊自然也跟着,一同起身。

      夏侯昭来乌国这么久,第一次被如此温有地对待,他这个人思绪外露得厉害,高兴了难过了,都能让旁人看透:“谢谢,谢谢……宜王殿下的恩典。”

      颜渊在宜王关怀夏侯昭的间隙,躲在质子身后,用自己不易察觉的余光打量他,这位宜王殿下,是皇宫里的生面孔。

      一袭孝服难掩出挑之姿,男人笑着面对颜渊和夏侯昭,太阳被他遮在身后,为宜王周身都镀上一层柔光。世上竟然有如此超凡脱俗的人,而这样的人,竟然也姓季。

      “皇叔!”庸王从霜华殿走出,见到宜王,面露喜色地向他问好:“您来了。”

      “嗯。”宜王说:“听他们说这次丧葬陛下交由你来负责,做的不错。”

      “承蒙陛下信任,本王必定是尽心竭力。”庸王正笑着与自己的皇叔讲话,说着说着,却像突然看见什么讨厌的东西似的,脸皮一拉,带着怒气地问:“谁让你们起来的,两个这么大个的人站在这,难看不难看?晦气不晦气?”

      “何必如此苛责。”庸王如此刻薄的态度惹得皇叔皱眉:“是我让他们起身的。”

      “庸王还要怪罪我吗?”

      有了这个庸王口中的皇叔撑腰,夏侯昭和颜渊不仅免了罚跪,还被内官们招待,好好吃了顿饱饭。

      “宜王真是个大好人。”夏侯昭向颜渊夸起宜王,不吝赞美地讲:“人长得好看,心也善良。”

      颜渊习惯做一个聆听者,他面上不言语,其实心里也赞同殿下的观点:与他们萍水相逢的亲王,或许真是个好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难舍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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