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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灭门 阴暗探花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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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黑,几声鸟鸣划破夜空。
熟睡中的冯一忽而睁眼细听,两声,再两声。
起身,出门。
远处仿佛可见火光,浓烟四起,一黑影悄无声息跃入院墙,朝冯一点头示意,两下又闪身不见。
随即,院门被重物猛的撞上,一声闷响后,冯一听见了微小的叩门声。
院门外,苏钦裹了件宽大斗篷遮住面容,可那一身的血腥气骗不得人。
冯一迅速拽人进门,一路半拖半扶着将他安置在竹床上。
“冯先生。”,苏钦的呼吸并不平稳,吐字都带着颤音,可他执意伸手将一个布包裹递了过去。
冯一胡乱接过,点了灯才看清苏钦如今的尊荣。
且不说手脸上的血渍和披散的乱发,便说那身早已无法蔽体的衣裳下,零零总总有十几处野兽撕咬伤,处处皮肉外翻,甚是骇人。
“你这是怎么搞得?”,出于医者本能,冯一立即回身找起他的酒罐子。
“先生,不忙。”,苏钦上前一步,将冯一手中布包解开,漏出一颗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
冯一看看手中物,又抬头去看苏钦,“药引子一寸便足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苏钦忽而笑起来,额角的血液顺着皮肤滑落,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有些骇人,“我不信什么药引子,这是我的投名状,冯先生,您此刻还要装下去吗?”
“我是个大夫,只管对症下药。”,冯一油盐不进,只扯着人将破衣裳脱了,又去拿烈酒来为苏钦擦拭伤处。
清澈的酒液洒在外翻皮肉伤,锥刺斧凿般的疼痛引人战栗,可苏钦一声也没吭,直忍得满头虚汗,几近昏厥,冯一这才收手。
苏钦软倒在竹床上,倒了口气,缓缓说:“我是真心投诚的,无论你身后是太子殿下,还是公主殿下,都好,我总归不想待在苏家了。”
冯一没吱声,在几个口袋里翻找药材放进药碾子,滚轴转动的辘辘声中他听见苏钦再次开口。
“冯先生为什么选中我?”
碾子没有停,但冯一开了口,“不是我选中了你,是我主子选中了你。若是全依着我,根本用不着这么费劲,一把药粉将你们苏府全送至西天,岂不更加清净。”
苏钦将脸转向冯一,见他弯腰碾药的样子十分卖力,连手臂间的青筋的爆出来,忽而问道:“你是大雍人?”
药碾子蓦地停下,冯一转头看向苏钦,眼神锐利,仿佛一只蛰伏于暗夜中的枭鸟,盯上了即将死亡的猎物。
然而苏钦没有退缩,他就那样放松的躺着,迎上冯一的目光,语气笃定,“你是来向苏家报仇的。”
“苏钦,人太聪明未必是好事。”
“在我这,就是好事。”,苏钦勾起嘴角,眉间痣在烛光中若隐若现,显出些凄苦味道:“若我不聪明些,今日轮不到冯先生对我起杀心,早在苏府中,我便死了千百回。”
冯一负手站在药桌前,看着竹床上的青年。
“我不是苏家人。”,苏钦不再去看冯一,而是仰面盯着棚顶的茅草,“我是苏家一个马夫的孩子,是我娘第一任丈夫的遗腹子。当年被疑身份时,是祖父用滴血验亲的法子认下我。冯先生医术高明,该清楚滴血验亲并不是万全之策,祖父也清楚。他之所以保下我,就是想为苏家养一条听话的狗,以后天打雷劈的事由我来做,天道要罚也不会罚他苏家子孙。”
冯一冷哼一声,“他还知道自己做的事要天打雷劈吗?”
“他两年前开始教我制药,自那时起,我便知道,我若走他的老路,必会万劫不复。”,苏钦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他日日被噩梦折磨,几乎无法安睡,常年靠药熬着,才能换来可怜的一点浅眠。我知他为何看中我,因为但凡心性正常之人,便不会去制那样的药。”
冯一听出些不对来,于是追问道:“他在教你制什么药?”
“你知道‘搏兽’吗?”,苏钦问了,但没想着得到回答,“一个又深又大的坑,坑两边有闸门,闸门一开,里面饿极了的猛兽便扑杀起来,不死不休。他做了一种叫‘常胜’的药,吃了它就无惧无畏,力大无穷,在场上撕咬所有除自己以外的生物,直至自身消亡。”
冯一越听越觉得胆寒,“他疯了。”
“是,他疯了。他在开国战场上凭一手毒术名扬天下,谁人不知他的功绩。可但凡知道的,便有所提防,如此他便做不到百战百胜。可若‘常胜’变得可控,那防与不防,便再无分别了。”
冯一紧皱眉头追问道:“他是想用猛兽做军队?”
“不。”,苏钦的语气变得阴森,“野兽只是他最开始的试验品,近一年来,他已经开始用人了。”
屋中静寂下来,风钻进窗框,呜呜的响。
冯一近前几步,站定在竹床前,问,“你身上的伤,是什么咬的?”
苏钦惨然一笑,“放心,我还没本事抓人来用,这是他剩下的十五只野狼,今晚和儿孙一起去陪他了。”
冯一似是松了口气,弯腰将磨好的药粉覆在苏钦的伤口上,语气还算冷静,“那火也是你放的?你就不怕死在里头?”
“哼……”,苏钦看着他,依然在笑,“我赌你们不会叫我去死,你看,我赌赢了。”
“啧。”,冯一用力扎紧绷带,“鬼机灵,你娘呢?”
“民来客栈。”
冯一不知从哪抖出一颗黄豆大的药丸,二话不说塞进苏钦嘴中,“成,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你娘也自会有人看顾,且睡一觉吧,醒来还有场好戏要唱。”
那日夜里风很大,火舌舔过雕梁,卷上朱柱,木裂的噼啪声中传出几声狼嚎。
街面上锣声炸响,巡城兵丁闻讯而至,可火势早已失控,几乎整个府邸都被火光映亮。
几个形容狼狈的仆人死死抵住府门,哭喊着不让人进去救火,“里面有狼!不……是怪物!怪物吃人了!怪物吃人啦!”
旁人只当这人被吓傻了,托开他就进了门。
恰此时,一浑身燃火的狼扑杀上来,见人便咬,凶悍异常。
“关门!快关门!”,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几人合力将门重新合拢。
再回头,那狼竟身中数刀仍未倒下,直将兵丁左腿撕扯的血肉模糊。
瞧那狂性大发的模样,一时竟无人敢靠前。
忽闻马蹄声疾奔而来,一支箭矢破空而至,“咻”地一声钉入狼目,贯穿头骨。那疯狼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马上下来一人,高声道:“某乃崇和公主府护卫千户沈力,奉公主令,救火救人,在场兵丁听我统一调配,小心猛兽伤人!”
晨光熹微,火灭烟残,公主府护卫队与赶来救火的兵丁筋疲力竭的歪倒在一片废墟之中。
梁王得知消息策马而来,眼底一片猩红,“人呢?!舅父何在?”
沈力上前两步,行礼道:“王爷节哀,祠堂的废墟里挖出了两具尸骨,疑似苏大人和瑾公子。”
“你说什么?”,梁王向后踉跄几步,被随侍扶住,“这不可能……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
他抬眼望向仍有黑烟冒出的废墟深处,眼底寒意彻骨,“查!给本王查!是谁胆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国戚下手!”
此案牵扯梁王母家,久不露面的皇帝难得上了朝,亲自指派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三司联审,做足了面子功夫。
下了朝,三位大人跟随梁王来查探废墟,便叫人拦了路。
拦路人正是苏钦。
他一副狼狈模样出现在梁王身前,骇了梁王一跳,“你……你竟没死?!”
苏钦面色苍白,脚下虚浮,被一旁看不过眼的大理寺卿搀住,这才有气无力的开口道,“钦侥幸捡回性命,敢问王爷,父亲与二哥现下情况如何?”
梁王面色凝重,反复打量着苏钦,不答反问,“昨日究竟怎么回事?”
苏钦早习惯了梁王颐指气使的模样,现下当着几位官员的面也没显出什么,只低垂着眼皮左右瞧了几眼,做为难状。
梁王不耐的拎起他的胳膊,向一旁无人处走去,对几位官员摆手道,“各位大人请自便。”
一路拖拽着苏钦行至路旁,梁王恨声道,“快讲。”
苏钦踉跄着扶住院墙,缓缓道,“昨晚祖父头七,父亲带我与二哥在祠堂祭拜,过后父亲要我交出祖父生前研制的药方,我实在拧不过,将药方给了父亲。却没想到父兄急着验证,当场便下了地牢,配好药便喂给两匹野狼。可二哥配的药量太过,又不听劝阻,野狼发狂冲破牢门,致使所有关押的野兽四散,出来分食拌了药的饲料,这才闯下大祸。”
“胡闹!”,梁王怒极,“他们胡乱配药,你怎不阻拦?!”
苏钦垂首盯着地面,像以往无数次那般,摆出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
梁王看的气不打一处来,很想上去踹他两脚,但生生忍住了,因为他看见苏钦跪了下来,语带哽咽道,“王爷,父兄是否已不在人世了?”
两人间气氛沉默下来,苏钦便懂得了似得,以掌掩面,俯下身去,哭道,“钦再无人可依了,求王爷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