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还魂肉 苏钦这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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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萧珏此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萧阳无奈一笑。
“你以为太子那么好做？不说远的，昨日西北来了告急折子，言西北兵马大元帅康永国战死沙场，且军中粮草即将告罄，请求朝廷速派新帅，急调粮饷，以固西北屏障。你说，如今这局面，天灾连年，民不聊生，我去哪里给他们凑出粮饷来？”
“崇和知皇兄辛苦，只是刚才那样的话，你我兄妹间说说便罢了，可千万莫与他们言。”，萧珏始终落后萧阳半步，低声慢语道：“边军元帅任命之事，皇兄自有计较。至于粮饷……”
她略一停顿，又道：“要么调各州存粮，要么抄贪官藩王，总归会有办法的。”
萧阳长叹口气，“哪有这么容易，各州本就缺粮，查抄贪官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朝廷岂不更乱。”
萧珏皱眉上前与萧阳并肩，侧首看着他，认真道：“皇兄，如今时局，若不大刀阔斧剜去腐肉，恐难渡此劫。”
“崇和，边关死的人够多了，我不想再惹内乱。”，萧阳在原地站定，伸手为妹妹抚顺凌乱的长发，“你不要操心这些了，天塌了自有个高的顶着，我们崇和这样美的女儿家，合该每日浸在蜜糖里过日子的。”
这话听得萧珏心头火起，粮草军饷一拖再拖，朝廷内里已贪腐成风，却无人敢管。
难道朝中稀泥和匀了，边关死的将士就会少吗？
可这些萧珏都没法直言，她心里清楚，无论怎么说都没用，萧阳从来是守成有余，拨乱不足。
若生逢盛世，或许萧阳会是个仁君，可惜生不逢时。
萧珏按下心中火气，垂眸做恭顺状，“皇兄疼崇和，崇和自然也想为皇兄分忧。若寻常方法行不通，或可向富商大族借些粮草救急。灾年里，许多商人屯粮待涨，我想会有人愿用粮换官职爵位的。”
萧阳眼前一亮，“崇和此计甚妙，比那些只会吵嘴的老臣要强。”
萧珏垂眸浅笑，“皇兄谬赞，你若放心小妹行事，夜里谋害嫂嫂的几人便交由小妹来审问，如何？”
“你？”，萧阳犹豫片刻，最后纵容的摆摆手，“也罢，我待会儿拨些人给你，行事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是，崇和有分寸。”
萧珏欲俯身行礼，却被萧阳单手托起，甚至拿过怀安递给他的披风，披在萧珏身上，为这机灵的小妹系好绑带，又抚平毛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情。
“好了，连累你跟着忙了半夜，且先去歇歇罢。今日殿试，我得赶去走个过场，待你嫂嫂醒了，你替我解释两句，实在是政务繁杂，脱不得身。”
“是，皇兄快去吧，这边有我。”
目送萧阳离开，萧珏拢了拢披风，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不想做太子的太子，和一个不甘做公主的公主。
这份兄妹感情，终有一日会被萧珏亲手打破，但愿那时萧阳会感到轻松，而非屈辱。
萧珏吸入一口清凉的晨风，转头对青奴吩咐道：“青奴，找人查查那宫女的底细，还有没有家人朋友在宫外，若有的话，派人盯好了。”
“是。”
后话暂压不提，且说冯一此人，先是于城门口救下流民，后又蒙召入宫，助太子妃平安产子，一时间名声大噪。
殿试甫毕，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蹄便将此事说与苏钦知晓。
苏钦哪里还等得，当即寻上门去，言辞恳切地请冯一为母亲诊治。
冯一自然应允，遂随苏钦入府看诊。
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一路向内，愈行愈偏，直至竹林掩映之中，隐隐现出一处偏院。
此处荒僻，原本精心种下的竹子久无人管，正逢春日，地底根茎疯狂蔓延，春笋自墙角石缝、阶前土中遍地怒生。
尚未进门，冯一便先闻见一股药渣的陈腐味儿，他细嗅片刻，开口问，“小公子的母亲常年用药吗？”
“是，可总也不见好。”，苏钦亲自为冯一开门，“听闻先生妙手，这不才赶着请您来看看。”
略微掉漆的门被推开，屋内陈设简朴，阴冷侵人，榻上卧着一妇人，正是苏钦生母曹静。
她不过三十许年纪，却形销骨立，面色枯白，眼窝深陷，一副随时准备魂飞天外的模样。
听见门声曹静往外望了眼，瞧见苏钦才带了几分笑，撑起身，“阿钦回来啦。”
“娘，是我。”，苏钦引着冯一上前，走近那张四柱架子床，熟练的将曹静扶起，介绍道：“这位是冯大夫，进宫给主子娘娘们诊过脉救过命的，您伸伸手，咱们再试一回。”
曹静靠坐在床头，拧着眉头，“早与你说了，这病治不好，你非要折腾。”
嘴上虽这般怨怪，但手腕终究是伸了出来，“麻烦您了冯大夫，我这病治了许多年，自知是治不好的，还劳烦您跑一趟。”
冯一笑笑没做声，仔细感受着指下细微的搏动，同时观曹静面色。
其脉细如丝，沉弱无力，面如青灰，神色无光，肝脉郁结，心脉虚竭，是典型忧思过度、气结血亏之兆。
冯一忽而开口问道：“夫人早年可遭过难吗？”
“这……”，曹静有些诧异，没见过哪个大夫这样问诊的。
冯一收手回袖，目光于面前母子间打转，“不想讲也无妨，您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该是有怨愤未平，日久成郁，郁而生痨。血气与心气向来相生相伴，心气弱了，气血自然不足，拖得久了，便是这虚痨损竭之症。身病尚可用药，可这心病……最难医。”
曹静似是想起什么，身体不自主的打颤，眼底浮起红来。
苏钦握住母亲的手，抬眸对上冯一的视线，“冯大夫，这心病难医，在您这，是医得还是医不得？”
“医得，也医不得，这并不在我。”，冯一将随身药箱打开，为曹静施针，让其平躺静卧，陷入昏睡。
随后，冯一取出纸笔，提腕几笔成方，“这副药方给你，我只收你问诊的费用，至于如何抓药，全靠你自己了。”
苏钦皱眉拿起药方细看，只见一众常见药材中多出一样，叫还魂肉。
冯一收拾好药箱，解释道：“这是药引子，取仇人心尖一寸血肉，交予我炮制入药，我可保你母亲虚痨之症痊愈。”
此话落地，苏钦眼前一阵恍惚，像是心头被猛敲一记，引发触及灵魂的战栗。
他不是没想过报复，可一层层礼法道义裹缠着他，如同沾满黏腻涎水的裹尸布，将他死死绑成个形状规整的娃娃，任人揉圆搓扁，也只会在心中肆口谩骂。
骂的多了，生将一颗鲜红的心染成乌黑。
他恨自己羽翼不够丰满，没法将母亲带离这黑臭的泥潭。也恨自己不够狠绝，没将这一窝脏心烂肺的毒虫歼灭殆尽。
如今，这点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被人点破，一瞬心悸过后，他竟品出些莫名的爽快感，恶意就如那院中破土而出的春笋般疯长。
计划仅在几息间便于苏钦心中落定。
他惊觉往常的许多阻碍，如今都已不再。
于燕都横行多年的苏家，现下像个被卸去毒钩的蝎子，左右已活不了多久，只缺个人给他递把刀，好做个了断。
“冯大夫，你为何事来燕都？”，苏钦抬眼去看面前这个所谓的神医，欲从那副慈悲面皮上看出些别的什么。
冯一坦然自若道：“燕都有我的病人。”
苏钦追问：“这药方当真能医我娘的病？”
“自然。”
“若无药引呢？”
冯一背起药箱，没急着回答，反而四处打量起这间房，答非所问道：“心病多起于境遇，脱其境，改其遇，则疾病自消。”
苏钦长久的盯着冯一，忽而长鞠一躬，“冯先生，代我向公主问安。”
冯一着实被惊了下，面上却没显，“小公子说什么在下不懂，家中尚有幼徒等候，就不多留了。”
送走冯一，苏钦将马蹄叫至身前，“冯大夫的事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马蹄一五一十的答：“今日公子进宫殿试，我一直守在宫门外等着，正巧遇见一队人送冯大夫出宫，拿着好些赏赐。旁边人打听这是哪位贵人，我就跟着听了一嘴。”
“知道了。”，苏钦拧着眉，将刚誊抄好的药方塞给马蹄，“你拿这药方找几个大夫分别看看，问疗效，有无毒性，跟什么相冲。”
“是。”
马蹄正待出门，却听身后苏钦叫他，“马蹄。”
马蹄睁着双圆眼看他，等待下一步指示。
苏钦反复审视着马蹄，在心中评估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仆人，会不会也背叛自己。
半晌，苏钦掏出怀里最后一点碎银子，递过去，“给自己买点甜嘴的。”
马蹄没上前，而是小猴子似的窜出门去，“公子自己留着吧，上次的糖我还没吃完呢。”
两日后，传胪大典。
天子久不临朝，一应典礼皆由太子监国主持，御座虚设，萧阳身着衮服，端坐殿上。
鸿胪寺官手持皇榜，高声唱名，先是状元、榜眼，待到一甲最末一名时，只听他唱宣道：“一甲第三名，苏钦，祖籍常州。”
苏钦缓步出班，身姿挺拔，衣冠周正，跪地叩首行礼。
“臣苏钦，恭谢殿下恩拔，谨祝殿下千秋安康，国运昌隆！”
萧阳多看了他几眼，比起崇和那个短命的驸马苏贺，这个苏钦他看着倒更顺眼些。
“苏卿才学可观，孤心甚慰。今朝廷取士，为的是选贤任能、匡扶社稷，望你日后恪尽职守，勤勉为公，毋负此科名。”
苏钦垂眸敛目，再叩首，“臣，谨遵殿下教诲。”
而后徐徐起身，敛袖垂手，恭谨立于一甲之末，眉梢一颗小痣此刻在深蓝罗袍的映衬下显得尤为扎眼，再没了半点从前的怯懦模样。
便是今晚吧。
头七回魂啊。
祖父，来带你的儿孙们下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还魂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