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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毒手仁心 “先生的名 ...

  •   晨雾尚未散尽,城门口的守兵刚换过一轮岗,正倚着门柱打呵欠。

      来往的行人多是挑着担子来城中卖货的乡民,偶尔夹杂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头发枯乱发黄,见了守兵都不敢多看,脚步虚浮的往城门里挪。

      “哎,城里不是你们讨饭的地方,去去去,滚远点,惊了贵人小心掉脑袋!”,守兵横起长矛,一脚踹向最前头那人。

      那人踉跄后退几步,一下仰倒在地,后脑重重磕在石板路上,顿时抽搐起来。

      “爹!”,先前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娘哭着扑上来,手里的破碗落地,彻底碎成几片无法再用。

      小孩尖细的嗓音吸引来一众围观者,却无一人上前。

      守兵本就心虚,见这情形更是心如火焚,立即上前赶人,“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乞丐天天死,愿意看出城去看!”

      人群渐散,私语声却不断。

      就在这嗡嗡骚动中,一游医疾步上前,蹲在流民身侧,取出银针分别刺入其人中与虎口,并回头朝人群中望了一眼,伸手指着一彪形大汉,语气沉稳道:“这位兄台,麻烦您帮我按住他。”

      大汉本是个杀猪匠,长相虽凶,但憨头憨脑的应了声,“啊……啊,好。”

      随即上前按住流民抽搐的四肢,一把子杀猪力气头一次用在了人身上。

      游医腾出手,将挎着的旧药箱放稳,箱角铜铃铛叮铃一响,他迅速打开抽板,从中翻出几粒药来放入流民口中,又在其下颌穴道上一扣,药物便被咽下。

      几息间,流民便不再抽搐,悠悠转醒,小女娘抽噎着将脸埋在父亲肩头,嘴里喃喃叫着爹。

      杀猪匠见人转醒赶紧起身,流民被小女娘扶着缓缓坐起,半晌才找回声音,“谢过几位恩公,只是……在下囊中羞涩,这诊费和药钱怕是给不出了。”

      这人一口官话讲的不错,想来从前也是个体面人,可惜近年来天灾不断,边境又连年战火,平民百姓家,任有多大本事,摊上这世道也要脱层皮。

      杀猪匠瞧他那起身都费劲的模样,抢先摆摆手,退了几步,“咱就出了把力气,甭谢我,是这大夫救得你。”

      游医背起药箱,捋捋短须,笑道:“药钱倒是不必,你起来走几步,若腿脚利落,我身边还缺个随侍,你以后可以跟着我做事。”

      这话落入耳中,流民眼前骤然一亮,呆愣愣地仰头望着那游医,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撑着地面挣扎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单膝点地,重重跪在游医面前,声音里已染上几分哽咽:“恩公,王忠定结草衔环以报。”

      小女娘有样学样,双膝着地,跪的端端正正,脏兮兮的小脸儿花猫一般。

      游医将父子俩扶起来,朗声笑道:“好好,这小娃便做我的药童好了。”

      如此一番乐景中,那位伤人的守兵显得格格不入,他咳了两声,心虚的扫了王忠一眼,瓮声道:“得了便宜就快走,休在城门碍事。”

      游医淡淡瞥了那守兵一眼,不疾不徐的凑近几步,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垂眸将两枚铜板塞入他手中,复又直起身来,带着王忠父女二人转身向燕都城内行去。

      走出老远,王忠愤愤然问道:“恩公何必再贴钱给他?”

      “可不是贴给他的。”,游医眯眼瞧着熟悉的燕都城,笑道:“那是赔给他的。”

      王忠一时间没能听懂,不待他细细琢磨,就听游医又道:“我名冯一,你往后叫我冯先生便好。”

      “是。”,王忠好奇问,“先生的名是医者仁心的医吗?”

      “非也非也。是抱元守一的一,我后头还有许多兄弟姐妹,依次排序。”,冯一把抱起走路慢吞吞的小女娘,“丫头,你叫什么?”

      小女娘倒不认生,脆声答道:“我叫小柳儿。”

      云荷香居二楼,临窗包房之内,萧珏正倚栏闲望,神色淡淡。

      青奴侍立一侧,垂眸仔细剥着虾壳,指节纤白,动作轻缓。

      冯一打楼下路过时,忽若有所觉,脚步微顿。他佯作赏景,抬眸朝萧珏这边觑来,唇角一挑,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还特意颠了颠怀里的小柳儿,一副炫耀姿态。

      萧珏无奈扶额,转头对青奴笑道:“你瞧他,又去抱小女娘,难不成打算收第十个徒弟了?”

      青奴将完整的虾肉放到萧珏碟中,打趣道:“殿下识人的本事了得,奴婢记得您仅在七八岁随陛下秋猎时见过冯家兄弟一面,怎到现在还记着他?”

      盘中虾肉粉红如霞,萧珏夹了细细端详,自己不吃,倒是调转筷尖冲向青奴,半真半假嗔道:“我可忘不了,那年他看中了你,差点将你掳去学毒。”

      青奴瞧着萧珏一双笑眼,没大没小的凑上前叼住虾肉,含入口中细品,待鲜香下肚,略略回味,竟觉出些甜来,开口便也似含了蜜糖,“青奴谢殿下赏,谢殿下垂爱,让青奴免于掉入毒窟。”

      主仆两人笑作一团,步摇轻晃间,萧珏开口,“你我虽笑言其为‘毒窟’,可于那些女娘而言,已是福地洞天。冯一此人毒手仁心,做事又滴水不漏,我看鱼儿不日便会上钩。”

      青奴拿帕子净了手,应道:“是,此事端看苏钦怎么选,他若真有血性,指不定能为他和他娘挣出条通天路来。”

      “你又来奉承我。”,萧珏抿嘴一乐,伸手点在青奴额间,“去加一道糯米藕带走,着人送去东宫,太子妃如今身子重,愈发挑嘴了,前次见面便听她叨念着这一口,想来是馋的紧。”

      “是,奴婢这就去。”

      一份糯米藕被送至东宫。

      太子妃袁琬瞧了便笑,对着青奴言道:“还是崇和念着本宫,她近来诸事烦乱,你去回她,若空了,叫她到东宫来陪陪本宫,一国公主哪里能真为人守节不出。”

      青奴应声将话带到,翌日午间,萧珏便备好礼前往东宫。

      朱红宫墙高耸,檐角铜铃被风吹的叮咚作声响,日光被云层遮住,一切都显得疏淡安静。

      太子妃袁琬午睡刚起,陪嫁侍女巧儿轻声道:“主子,崇和公主来了。”

      袁琬微蹙着眉,右手托在膨隆的腹底,显然仍有些疲惫,“叫她来我这儿。”

      “是。”

      没一会儿,萧珏带着青奴便进院来,廊下宫人齐齐躬身行礼。

      萧珏目光淡淡扫过两侧,见伺候之人多有生面孔,心底微顿,面上却只温声吩咐:“不必多礼。”

      待进了内屋,萧珏快走两步上前,面上带笑,“你可别动,多日不见,我瞧你这肚子怎又大了一圈儿。”

      袁琬攥了攥萧珏的手,引她入座,“你未曾生育是不知此苦的,这几天我真恨不得赶快把这小家伙生下来,真真是越往后越累人。”

      “苦了你了,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萧珏招手叫来门外的几个侍女,她们手上捧着礼盒,一眼望去个顶个的精致,“你来选选,先拆哪个?”

      “你啊,总会哄我开心。”,袁琬笑着点了一支绿色缠枝纹油纸封着的礼盒,“便先看看它罢。”

      青奴将那礼盒恭恭敬敬地奉上前去。

      袁琬此人有个癖好,最喜亲手撕开此类油纸包装,曾言亲自拆开方觉其趣,别有一种爽利之意。

      伴随着一阵细碎的油纸撕扯之声,木盒被缓缓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两枚素面白玉平安扣,无纹无雕、不琢不饰,通体莹白温润。玉料细腻匀净,触手微凉,边缘打磨得圆润顺滑,光线下泛着柔和柔光,沉稳内敛。

      萧珏取出其中大的那枚,递到袁琬面前,“这是前几日我在护国寺求的平安扣,一大一小是一块儿料子上取的,你和小娃儿一人一个,大的给你,怎样?”

      “好,好,你比你皇兄强多了,这些天他都懒得来看我一眼。”,袁琬摩挲着那块平安扣,口中却忽而提起太子,一双略带浮肿的眼中略带惆怅。

      萧珏赶忙安慰,“父皇常年居于长生殿,不理世事,皇兄监国辛苦,定是被国事拖住了,去岁沧州大旱,如今流民四窜无处安顿,这都等着他拿主意呢。”

      袁琬显然没听进去,撇嘴道:“许是如此罢。你皇兄疼你,今日你来,他许会回来用膳。”

      萧珏颇觉好笑,“瞧嫂嫂说的,若如此,我日日待在你这,可好吗?”

      没成想这正中袁琬下怀,立时拉着萧珏不放,言道:“那自然好,我产期将近,正少个人陪,你住下正合我心。”

      姑嫂二人守着个藤编针线筐,亲亲热热聊到日头西斜,忽听殿外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萧阳已是而立之年,生的质朴敦厚,眉眼线条平实,唇与耳略厚,鼻梁端正,少了天家锋芒,而多出些烟火人间的醇厚。

      都说相由心生,萧阳的确是个难得的老实人,可太过老实就成了迂腐,不懂变通、死守礼法,耳根子又同心一般软,遇事只会左右摇摆,任人拿捏。

      这或许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他是当今皇帝与发妻在起势之前所生,自小跟着颠沛征战,在被血浸透的战场上没学到狠厉,反而本能的偏向怯懦。

      萧齐景登基称帝之后,彼时膝下子嗣之中,唯有萧阳一人存活于世,遂顺理成章被立为太子。

      二十余载锦衣玉食,萧阳这才养出了几分太子的派头。然这派头终究是虚了些,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看着光鲜,底下却无根可依。

      譬如眼下,殿外太监通传的调子扬得再高,也架不住萧阳一进屋便径直瘫坐进圈椅里,歪着身子没个正形,简直毫无规矩可言。

      袁琬早已习惯,根本没打算起身行礼。

      萧珏倒是起身行了一礼,“崇和见过皇兄。”

      “免礼。”,萧阳随意摆摆手,勉强坐起身,细细打量萧珏后问道:“崇和这些日子可是受委屈了?我怎么觉着你瘦了些。”

      萧珏垂首长叹,“皇兄又不是不知,如今坊间皆传我克夫,二皇兄想来时深信不疑,苏太傅去世那天对我横眉立目,还疑我从中做了手脚。前几日归阙,父皇也未见我,想来也是厌恶我了。”

      “老二那人……”,萧阳皱起眉,“罢,你素来不与他亲近,如今他母家接连出事,他耍些脾气也是难免,你权当耳旁风过,别往心里去。父皇连我也不常召见,一心跟着那些方士追求长生,倒也不是有意冷落于你。宽心些,你身为一国公主,只管享福就是了,至于那些个流言,以后听一次罚一次,有兄长给你撑腰,你大可不必忧心,且吃且喝,游园逛景,舒心就好。”

      “看吧,你皇兄疼你得紧。”,袁琬笑着伸手捏了捏萧珏的面颊,“住下吧,东宫伙食好,正好在这儿长长肉。”

      东宫有处院落是太子专为萧珏留的,当晚,萧珏就住了进去。

      夜半无人时,万籁俱寂,青奴正于床侧矮榻上浅眠,忽闻萧珏唤她。她倏然清醒,立即起身凑至床边,隔着朦胧床帐低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萧珏低声道:“明天你打听一下,袁琬屋中的下人怎么都是生面孔?今日我瞧着有些不对。”

      “是。”

      “联系冯一在宫外做接应,接生婆也备几个,做事小心点儿。”

      “好,殿下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毒手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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