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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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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镇北侯府的各处院落陆续亮起了灯。
沈映晚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那簪子是从母亲的小库房里拿的,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样式素净,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它的价值。
她站在铜镜前打量了自己一眼。
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菊。白玉簪子插在发间,和她的脸色几乎融为一体,衬得她整个人淡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很好。
越不起眼越好。
“姑娘,该走了。”翠竹在门外轻声催促,“夫人那边已经来催过两回了。”
沈映晚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出门。
正院在侯府的中轴线上,是侯府最大的院落,也是柳氏住的地方。从前院到正院要穿过三道门、两条游廊和一座小花园,步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沈映晚走得慢,翠竹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圈光亮,刚好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游廊两侧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
“姑娘。”翠竹忽然压低声音,“奴婢今天听厨房的婆子说了一件事。”
“说。”
“婆子说,夫人最近在查姑娘院子里的事。问姑娘每天吃多少饭、喝多少药、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问得可细了。”
沈映晚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姑娘有没有和外面的人来往,有没有收到什么信件物件。”翠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婆子说,夫人问这些的时候,表少爷也在。”
沈映晚的嘴角微微弯起。
柳氏在查她。
这说明柳氏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今天在前厅的对话中,她拒绝交出嫁妆单子的态度让柳氏起了疑心;也许是她在某个细微处露出了破绽,让柳氏觉得这个继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柳氏开始警惕了。
而一个警惕的猎人,会比一个松懈的猎人更难对付。
但也更容易犯错。
“翠竹。”沈映晚说,“从今天起,柳氏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她想知道我几点睡,你就说她问的那天我几点睡的。她想知道我吃了什么,你就报她送来的那些菜。真话里面掺假话,假话里面掺真话,半真半假,最让人摸不透。”
翠竹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映晚看了她一眼,补充道:“简单说,她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她‘正常的’是什么。别让她觉得你在撒谎,也别让她觉得你在说实话。让她觉得你说的都是废话就行。”
“奴婢……试试吧。”翠竹有些心虚。
“别怕。”沈映晚第三次说了这两个字,“说错了也不要紧,有我在。”
翠竹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板。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正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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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的花厅里灯火通明,丫鬟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沈映晚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的说笑声——柳氏的笑声温柔得体,沈映雪的笑声清脆娇憨,柳明轩的笑声低沉温和。三种笑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家庭画卷。
沈映晚在门口站了一瞬,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微微上弯,眉眼微微弯起,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和期待。这是一个十五岁的、没见过世面的、对表哥有好感的深闺女子应该有的表情。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是沈映晚,我是侯府嫡长女,我体弱多病,我单纯善良,我信任继母,我对表哥有好感。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映晚来了!”柳氏第一个看到她,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迎上来,“快来坐下,就等你了。”
她的语气热情而自然,眼神慈爱而关切。如果不是沈映晚知道她的真面目,一定会被这份热情打动。
沈映雪也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挪了挪位置,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姐姐坐这儿!”
柳明轩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子上。
沈映晚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那支簪子是她从母亲的小库房里拿的。她故意戴出来,就是想看看柳明轩和柳氏的反应。
“表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柳明轩收回目光,温声道。
“托表哥的福。”沈映晚低下头,在沈映雪身边坐下,“昨儿睡得好了些,今儿精神就好多了。”
“那可太好了。”柳氏回到主位上,亲自给沈映晚舀了一碗汤,“这是老母鸡炖的参汤,最是滋补。你多喝点,对身子好。”
汤碗推到她面前,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沈映晚看了一眼汤碗,又看了一眼柳氏。
柳氏正含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那种期待,和一个母亲看到女儿愿意吃东西时的期待,一模一样。
如果沈映晚不知道真相,她会感动。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多谢母亲。”她端起汤碗,凑到唇边,微微仰头。
汤碰到嘴唇的瞬间,她用舌头抵住了碗沿——和在正院喝药时一样的法子。汤汁顺着碗壁流回去,她的喉咙做出吞咽的动作,嘴唇上沾了一层油光,看起来像是喝过了。
她放下碗,碗里的汤少了一小半。
“好喝吗?”柳氏问。
“好喝。”沈映晚乖巧地点头,“母亲费心了。”
柳氏满意地笑了。
沈映雪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花园里看到的趣事——一只猫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到了墙上,猫也跳到了墙上,结果下不来了,在墙上喵喵叫了半天,最后还是小厮搬了梯子才把它救下来。
“姐姐你没看到,那只猫可有意思了!”沈映雪说得眉飞色舞,“它在墙上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团子!”
沈映晚配合地笑了笑。
柳明轩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目光很轻,像是在看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但沈映晚知道,那不是怜惜,是打量。
他在丈量她的价值——她的身体状况、她的心理状态、她对柳氏和他的信任程度。每一顿饭、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都是他收集情报的机会。
“表妹。”柳明轩忽然开口,“今日说的那几本诗集,我已经让人去取了,明日就能送到府上。”
沈映晚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吗?多谢表哥。”
“表妹客气了。”柳明轩笑了笑,“那些诗集都是我平日里翻看的,上面有些批注,字迹潦草,表妹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沈映晚轻声说,“表哥的字,一定好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胃都在翻涌。
但柳明轩的桃花眼弯了弯,显然很受用。
柳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翘,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
沈映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你满意就好。
你越满意,就越松懈。
你越松懈,我就越好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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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
沈映晚吃了小半碗米饭,喝了几口汤,夹了几筷子青菜。鱼肉她没碰,荤菜她没碰,所有柳氏夹到她碗里的菜,她都用各种方式“不小心”弄掉了——翠竹递帕子的时候碰掉了两次,她自己“手滑”掉了一次,还有一次是沈映雪抢着夹菜时不小心碰掉的。
柳氏没有起疑。
一个体弱多病的姑娘,胃口不好、手不稳,都是正常的。
饭后,丫鬟们撤了碗碟,换上茶水和水果。
柳氏端着茶盏,和柳明轩聊起了朝中的事。沈映晚听了一耳朵——柳明轩明年要参加春闱,柳氏在帮他打听主考官的人选,想提前打点关系。
“明轩,你只管好好读书。”柳氏语气笃定,“其他的事,姨母替你张罗。”
“多谢姨母。”柳明轩拱手,“明轩一定不负姨母厚望。”
沈映晚低着头,抿了一口茶。
替柳明轩张罗?
用什么张罗?用她的嫁妆?
前世,柳明轩能中进士,靠的就是柳氏用她的嫁妆铺路。那些银子流进了主考官的口袋,换来了一个进士的名额。而她的嫁妆,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搬空,直到只剩下一个空箱子。
今生,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映晚。”柳氏忽然转向她,“过几日京中有花会,你身子好些了,不如一起去看看?散散心,对你的身子也有好处。”
花会。
沈映晚心中一动。
前世,柳氏也提过带她去花会。但她当时身子太弱,走了一半就晕倒了,被送了回来。后来她才知道,那场花会上,柳氏用她的名义和几家夫人做了交易——用她的嫁妆做抵押,换来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好啊。”沈映晚轻声说,“我也想出去走走,老在院子里闷着,都快发霉了。”
柳氏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让明轩陪你去,他年轻力壮,能照顾你。”
“表哥不嫌我麻烦就好。”沈映晚看了柳明轩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脸颊泛红。
“怎么会。”柳明轩温声道,“能陪表妹,是我的福气。”
沈映晚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
不是羞涩的笑,是冷笑。
但她低着头,没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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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映晚起身告辞。
“表妹慢走。”柳明轩起身相送,“我送表妹回去。”
“不用了。”沈映晚摇摇头,“翠竹陪着我就行。表哥陪母亲说说话吧,我先回去了。”
柳明轩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沈映晚带着翠竹走出花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翠竹把羊角灯举高了些,好让光亮照得更远。
走出正院的范围后,翠竹终于憋不住了。
“姑娘。”她压低声音,“表少爷看您的眼神……奴婢总觉得怪怪的。”
“怎么怪?”
“说不上来。”翠竹皱了皱鼻子,“他看您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沈映晚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向翠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这丫头虽然单纯,但直觉真的很准。
“你看得没错。”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确实在看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值钱的东西。”
翠竹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变了:“姑娘是说,表少爷他……”
“嘘。”沈映晚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回家再说。”
翠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提着灯紧紧跟在姑娘身后。
两人穿过游廊,走过月亮门,回到自己的院子。
沈映晚关上门,让翠竹守在门外,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关于毒理的医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她自己做的——一片晒干的桂花叶,夹在“慢性毒药”那一章。
这一章讲的是如何通过长期服用微量毒药来损害一个人的健康,症状包括:面色苍白、体虚乏力、食欲不振、失眠多梦、日渐消瘦。
和她的症状一模一样。
沈映晚将书合上,放在桌上。
她闭上眼睛,将今晚的每一帧画面在脑海中回放——
柳氏的笑容。柳明轩的目光。沈映雪的叽叽喳喳。那碗参汤。那些“不小心”掉落的菜。柳氏说“我替你张罗”时的笃定。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柳氏和柳明轩在加速行动。
他们为什么加速?
是因为她今天拒绝了交出嫁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映晚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桂花树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风中摇晃。
“暗一。”她低声唤道。
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
“少主。”
“今天柳氏和柳明轩见面之前,柳氏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有。”暗一说,“今天上午,柳氏在正院见了一个人。那人从后门进来,没有走正门,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沈映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人?”
“属下正在查。”暗一顿了顿,“但那人离开的时候,柳氏亲自送到后门,态度很恭敬。能让柳氏亲自相送的人,身份不低。”
沈映晚沉默了。
柳氏背后有人,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前世,柳氏能一步步掌控侯府、侵占她的嫁妆、在朝中为柳明轩铺路,不可能只靠她一个人。她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撑。
这个“更大的势力”,可能就是她前世的死因之一。
“继续查。”她说,“查到之后,先告诉我,不要轻举妄动。”
“是。”
暗一消失在黑暗中。
沈映晚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本空白的账簿。
她翻开账簿,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
“三月十二,柳氏见客,身份不明。”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写下——
“嫁妆:京中铺面六间、田庄三处。已查实被侵占者:铺面四间、田庄两处。去向:柳家、户部侍郎周明远。”
第三页——
“慢性毒药:川乌。每日服用,已持续一年。症状:面色苍白、体虚乏力、食欲不振、失眠多梦。”
第四页——
“玉扳指:已找到。影卫信物。四块令牌,已有两块(壹、肆)。剩余两块:主母故人、仇人。”
第五页——
“摄政王萧衍之:持有壹号令牌。与母亲的关系?前世屠侯府的原因?”
她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簿,将账簿藏回衣柜最底层。
这本账簿,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第一把刀。
不是用来杀人的刀,而是用来揭穿真相的刀。
总有一天,她会把这本账簿摊在所有人面前——摊在父亲面前,摊在宗族面前,摊在天下人面前。
到那一天,柳氏的“贤良淑德”,就会变成“蛇蝎心肠”。
而她的“体弱多病”,就会变成“被人下毒”。
沈映晚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前世的枯井,而是今天在慈恩寺桃花林里,萧衍之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冷意,有审视,但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火,又像是冰。
像是恨,又像是……
沈映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摄政王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花会。
柳氏要带她去花会,要在花会上用她的嫁妆做交易。
前世她错过了那场花会,不知道柳氏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今生,她不会错过。
她要去。
她要看。
她要让柳氏知道,她的嫁妆,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婆娑的影,像是有人在树下站着,一动不动。
但如果有人走过去看,会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