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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物 西厢房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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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的小库房在院子的最深处,常年没人打理,门上都积了灰。
沈映晚站在门前,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指腹摩挲着钥匙上斑驳的锈迹。钥匙很旧了,铜面上生了些绿锈,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质感。
这是祖母临终前塞到她手里的。
那时候她才八岁,祖母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亮得吓人。老人家把钥匙塞进她手心,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祖母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好好收着,别让人知道。”
沈映晚当时不明白。
她问祖母:“里面有什么?”
祖母没有回答。老人家只是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那是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祖母走了,柳氏接管了侯府中馈。那间小库房的门再也没打开过,钥匙一直被沈映晚压在首饰匣子的最底层,和几件不常戴的首饰混在一起。前世,她从未想过打开它——柳氏告诉她,那些都是“没用的旧东西”,她信了。
现在想来,祖母临终前那用力的一攥,是在告诉她:这东西很重要,别丢了。
她丢了十年。
好在,还来得及。
沈映晚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锁是老式的铜锁,多年没用,锁芯锈住了。她试了两次,钥匙都拧不动。第三次,她咬紧牙关,用力一拧——
咔嗒。
锁开了。
铜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沈映晚的心跳忽然加快,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有一种预感——这扇门后面,有东西在等她。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一个人沉睡了多年,忽然被叫醒时发出的不满的呻吟。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木头腐朽的味道、布料发霉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过去”的味道。
沈映晚被呛得咳了两声,抬手在面前扇了扇,等灰尘落定,才迈步走进去。
小库房不大,只有两丈见方,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光线只能从门外的天光照进来,昏暗得像黄昏。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
靠墙摆着几只樟木箱子,箱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用手指一抹能写字的那种。箱子旁边堆着几个匣子,有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墙角还有一个妆奁,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做工比那些箱子精致得多,但同样覆满了灰尘。
沈映晚走到最近的樟木箱子前,蹲下身,吹掉箱面上的灰,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
她伸手拎起一件,抖开——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虽然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每一针都工整精致,看得出缝制的人用了十足的心思。
这是母亲的衣服。
沈映晚将褙子凑近鼻尖,闻了闻。
什么都闻不到了。时间太久,衣裳上只剩下樟木的味道和灰尘的气息。母亲的气息,早就散尽了。
她把褙子叠好,放回箱子里,打开旁边的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也是衣裳,冬天的、夏天的、春秋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用防虫的樟脑纸包着。沈映晚一件一件地翻看,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衣裳,母亲都穿过。
她穿着它们在侯府的花园里散步,穿着它们去给祖母请安,穿着它们坐在窗前等她出生。然后她死了,这些东西就被收进了箱子,锁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小库房里,一锁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了,没有人碰过它们。
沈映晚合上箱盖,站起身,走向那些匣子。
匣子大大小小有七八个,摞在一起,最上面的那个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胎。她拿起最上面的那个,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样式简单,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她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
玉质通透,没有一丝杂质,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簪头的玉兰花雕工精细,花瓣薄得透光,像是真的会开。
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沈映晚将簪子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其他的匣子。
第二个匣子里是一对红宝石耳坠,第三个匣子里是一只翡翠镯子,第四个匣子里是一套赤金头面——钗、簪、步摇、耳环、手镯,一应俱全,每一件都镶着上好的宝石,做工精致得令人咋舌。
第五个匣子里不是首饰,是几本书。
沈映晚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封皮——是一本手抄的医书,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沈氏婉君,抄于永安十四年春。”
婉君。
母亲的名字。
沈映晚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翻开医书,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书上抄录的都是些基础的方剂和药材知识,但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哪些药材相生相克,哪些方子可以加减,哪些是虎狼之药、不可轻用。批注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在阅读时随手写下的心得,但条理清晰,看得出写字的人不仅读过这些方子,还深入思考过。
母亲懂医?
沈映晚将医书放在一旁,拿起第二本。这一本是关于毒理学的,讲的是各种毒药的辨认、解毒和配伍。书的扉页上同样写着“沈氏婉君,抄于永安十六年秋”,但内页的批注比第一本更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页边,有些地方甚至夹着纸条,上面写着更详细的补充。
第三本是关于人体经脉和穴位的,配着精细的人体图示,每一处穴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本书,涵盖了药理、毒理、经络。如果母亲真的精通这些东西,那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女子。
沈映晚将三本书收好,打开最后一个匣子。
这个匣子最小,只有巴掌大,紫檀木的,雕着和妆奁一样的缠枝莲纹。匣子没有锁,只用一个小小的铜扣扣着。
沈映晚拨开铜扣,打开匣盖。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玉扳指。
通体碧绿,温润剔透,没有一丝杂质。扳指的正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徽记——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种符号,线条繁复而流畅,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沈映晚将它取出来,握在手心。
玉石触手生凉,但那种凉意不是冰冷的,而是温润的、沉静的,像是玉石本身有生命,在和她的体温慢慢交融。
前世,柳明轩就是为了这枚扳指,把她推进了枯井。
她到死都不知道扳指在哪里,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就在她眼皮底下,在这间她从未打开过的小库房里,安安静静地躺了十五年。
沈映晚将玉扳指举到眼前,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光线穿过碧绿的玉体,在扳指内部形成一道道细密的光纹,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向她诉说什么。那个徽记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线条组成的复杂结构,每一根线条都精雕细琢,不像是装饰,更像是某种……密码?
她看不懂。
但她知道,这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柳氏和柳明轩不惜杀人也要得到它,重要到母亲临死前都要把它藏起来,重要到祖母在临终前还要特意把钥匙交给她。
她将玉扳指贴在胸口,感受着玉石的凉意透过衣裳渗入肌肤。
就在这一瞬间——
扳指上的徽记忽然亮了。
不是反射光线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发出来的、幽幽的、碧绿色的光。光芒很淡,像是深夜里萤火虫的微光,但在这间昏暗的小库房里,它亮得刺目。
沈映晚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扳指,那光芒从徽记的中心向外扩散,沿着那些细密的线条流淌,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绿色的光晕映在她的脸上、手上、衣襟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碧色。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的——低沉的、冰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却又像风一样虚无缥缈。
“影卫·暗一,参见少主。”
沈映晚猛地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靴,从头到脚裹在一袭黑色的斗篷里,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灰色的眼睛。那眼睛的颜色很浅,像是冬天结了霜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单膝跪在地上,姿态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锋利。
沈映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木箱,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嗓子眼,手指本能地攥紧了玉扳指,另一只手摸向袖中——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今天没有带剪刀。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
这个人刚才叫她“少主”。
他跪着。
他在对她行礼。
“你是谁?”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黑衣人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影卫。”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主母遗命,扳指认主,影卫听令。”
沈映晚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的呼吸很平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衣裳是黑色的,但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她认出来了,和扳指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你说你是影卫。”沈映晚慢慢说,“谁家的影卫?”
“主母的。”黑衣人说,“少主的母亲,沈氏婉君。”
沈映晚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我娘留下的?”
“是。”
“她为什么要留影卫?”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为了保护少主。”
沈映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娘是怎么死的?”
黑衣人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是沈映晚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到情绪。但只是一瞬,那光就灭了,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雕像般的冷漠。
“主母是难产而亡。”他说。
“我不信。”沈映晚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信,但她就是不信。一个精通医理、懂毒理、有影卫、有来历不明的玉扳指和令牌的女人,会简简单单地死于难产?
黑衣人的沉默证实了她的怀疑。
“你不信是对的。”他最终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主母的死,不是意外。”
沈映晚的手指猛地收紧。
“是谁?”
“少主现在知道,为时过早。”
“我问你是谁。”
黑衣人的灰色眼睛与她对视,没有丝毫退让。
“少主现在知道,只会死得更快。”
空气凝固了。
沈映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慢慢平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用理智审视眼前这个人。
他说得对。
她现在太弱了。一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的病秧子,一个连自己的嫁妆都保不住的侯府嫡女,一个连身边有多少敌人的眼睛都不知道的十五岁姑娘——她拿什么去对抗能杀死母亲的人?
“好。”她说,“我暂时不问。但你要告诉我,影卫是什么,我娘留下了多少人,还有什么是需要我知道的。”
黑衣人站起身。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沈映晚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发出咔嗒声,衣料也没有摩擦的声音。这个人像是没有重量,或者说,像是已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低到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不会觉得那里有人。
“影卫是主母一手建立的暗卫势力。”他说,“成员三十六人,皆是主母从各地收留的孤儿,自幼培养,精通刺杀、护卫、情报、潜入等技能。”
三十六人。
沈映晚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现在呢?”她问,“还剩多少?”
黑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沈映晚注意到,他说出下一个数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十二。”
三十六到十二。
少了三分之二。
“其他人呢?”
“有人背叛,有人离散,有人被杀。”黑衣人说,“主母去后,影卫失去了统领,内部分裂。有人选择离开,有人被收买,有人……被灭口。”
沈映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三本书——药理、毒理、经络。一个建立暗卫、精通医毒、来历成谜的女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死。那场“难产”,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可能至今仍未结束。
“剩下的十二人,在哪里?”她问。
“散落各处。”黑衣人说,“有的在京中,有的在地方,有的在等少主召集,有的……已经不认少主了。”
“不认?”
“影卫只认扳指。”黑衣人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扳指上,“扳指是影卫的信物,谁持有完整的扳指,谁就是影卫的主人。但扳指不是唯一的信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
是一块令牌。
黑色的,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触手温凉。令牌正面刻着和扳指上一模一样的徽记,背面刻着一个数字——“肆”。
“扳指认主,令牌调令。”黑衣人说,“主母将影卫的调令分成了四块,分别交给四个人保管。只有集齐四块令牌,才能调动完整的影卫。少主手中这一块,是第四块。”
四块。
沈映晚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另外三块呢?”她问。
“一块在主母故人手中。一块在仇人手中。”
“还有一块呢?”
黑衣人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块,在当朝摄政王手中。”
沈映晚的手一顿。
摄政王。
萧衍之。
那个全京城闻之色变的“玉面阎王”。那个一日之内连斩六名大臣的疯子。那个传言是先帝与异族女子所生、从小被排挤被刺杀、靠一身杀伐之气活到今日的摄政王。
他手里有她母亲的令牌。
“为什么?”她问,“摄政王和我娘有什么关系?”
“属下不知。”黑衣人说,“那块令牌,是在主母去后第三年,突然出现在摄政王手中的。影卫曾试图取回,但……”
“但什么?”
“无人能近他身。”
沈映晚沉默了。
她将玉扳指戴在拇指上——略大了一些,但很合适。绿色的玉石衬着她苍白的皮肤,像是一汪春水落在雪地上。
扳指戴上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系。不是和影卫的联系,而是和这间屋子、和这些遗物、和那个她从没见过面的母亲之间的联系。像是一条被剪断的线,在这一刻重新接上了。
“暗一。”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属下在。”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不要让人发现。”
“是。”
暗一的身影一晃,消失在门外。
沈映晚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走的。她只看到一道黑影从门口掠过,像是风,又像是烟,然后就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玉扳指和令牌,慢慢地、一样一样地消化着刚才获得的信息。
母亲有影卫。母亲精通医毒。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母亲的身份不只是“名门闺秀”那么简单。
而这些东西,都被锁在这间小库房里,落灰十五年,无人问津。
如果不是重生,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打开这扇门。她会像前世一样,被柳氏和柳明轩骗走扳指,被推进枯井,到死都不知道母亲留下了什么。
沈映晚将令牌收进袖中,玉扳指用红绳穿好,贴身佩戴。然后她将那些匣子重新盖好,箱子合上,医书揣进怀里,转身走出小库房。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屋子里,那些旧衣裳、旧首饰安静地躺在箱子里,像是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了这几只箱子,沉默地等待着被人重新发现。
“娘。”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的东西,我拿走了。你的账,我替你算。”
她关上门,重新上了锁。
铜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沉甸甸的。
她把钥匙贴身收好,和玉扳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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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房的时候,翠竹正急得团团转。
“姑娘!”她看到沈映晚从西厢房那边走过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您半天!夫人刚才派人来传话,说让您晚上去正院用膳,表少爷也在。”
“知道了。”沈映晚说,“帮我换身衣裳。”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重生、柳明轩的试探、母亲的小库房、影卫、令牌、摄政王。
她的脑子很清醒,但身体确实累了。十五岁的身体,被毒药祸害了一年,经不起太多折腾。
“翠竹。”
“奴婢在。”
“柳氏送来的药,今天倒了没有?”
“倒了。”翠竹凑过来,压低声音,“奴婢按姑娘的吩咐,把药倒在了后院的花盆里。药渣也收好了,藏在衣柜底下。”
“好。”沈映晚坐到床边,将怀里的三本医书取出来,塞到枕头下面,“晚上的饭,你帮我盯着。柳氏夹给我的菜,我吃的时候你帮我挡一下。”
“怎么挡?”翠竹紧张地问。
“比如说我咳嗽,你就递帕子过来,顺势把菜接走。”沈映晚说,“或者我喝茶的时候,你帮我续水,把菜碰掉。随便什么法子,别让她发现就行。”
翠竹用力点头,手心都出汗了。
沈映晚看着翠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别怕。”她又说了这两个字。
翠竹看着姑娘的笑容,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姑娘今天一直在笑,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姑娘的笑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笑大声了会惹谁不高兴。现在姑娘的笑……翠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安心。
“姑娘。”翠竹忽然说,“奴婢觉得您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翠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眼睛不一样了。以前姑娘的眼睛像小兔子,现在……”
“现在像什么?”
“现在像……”翠竹绞尽脑汁,憋出一个词,“像猫。对,像猫。看着懒懒的,但随时能挠人。”
沈映晚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
“翠竹。”她说,“你以后会是个好丫鬟。”
翠竹被夸得脸都红了,连忙转身去给姑娘准备晚膳要穿的衣裳。
沈映晚坐在床边,摸了摸胸口贴着的玉扳指。
冰凉的玉石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贴在心口,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闭上眼。
今天晚上,又要见柳明轩。
又要看那双桃花眼在她面前演戏。
又要听柳氏说那些“母亲疼你”的鬼话。
她很累。
但她不能停。
因为前世的她,就是在这个春天,一步一步走进陷阱的。每一步看起来都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一次散步,一顿饭,一句“表妹身子弱,我送你”。但每一步,都在把她往那口枯井推。
今生,她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映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晚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柳氏。”她轻声说,“柳明轩。”
“这一世,换我送你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