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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访 沈映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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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晚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前她还在想花会的事,想着柳氏会在花会上见什么人、做什么交易,想着自己该如何应对。想着想着,意识就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但现在,她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某种直觉叫醒的——那种在黑暗中被人注视时,脊背发凉的直觉。
窗外还是黑的。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更鼓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慢两快,三更天。
那声响动又来了。
极轻,极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拨动窗栓。
沈映晚的心猛地提起来,所有的困意在那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她闭着眼,手指悄悄摸到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剪刀,是她让翠竹从针线筐里拿来的,不大,但很锋利。
窗栓被拨开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棂。如果不是她刻意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窗子无声地推开。
一个人影翻窗而入。
动作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又像一只夜行的猫,脚尖点地的声音几乎听不到。那人落地之后,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朝床的方向走来。
沈映晚的手指握紧了剪刀。
那人影走到床边,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不是柳明轩那种打量货物的目光,也不是翠竹那种担忧的目光。这道目光很沉,沉得像是有实质,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映晚的呼吸差点维持不住那个均匀的频率。
然后那人开口了。
“别装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玉石。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映晚没有动。
“呼吸变了。”那人又说,“睡着的人不会这样呼吸。”
沈映晚知道装不下去了。
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床前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在微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的五官极深,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整张脸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棱角分明得近乎凌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漆黑的瞳仁里映着一点微光,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可当他看向沈映晚的时候,那冷意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灼烫的情绪。
她认识这张脸。
或者说,全京城的人都认识这张脸。
摄政王,萧衍之。
沈映晚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然后迅速恢复运转——
深夜,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翻窗进入她的闺房。
这要么是梦,要么是死路。
“摄政王殿下。”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深夜造访,恐怕不合规矩。”
萧衍之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枕边露出的剪刀把手上,停了一瞬。
“剪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赏的东西,“你睡觉都带着?”
沈映晚没有松手。
“侯府不太平。”她说,“带着刀,睡得安心些。”
萧衍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不安——像是一把刀在鞘里微微颤动,随时会出鞘。
“侯府不太平。”他重复了她的话,语气淡淡的,“你觉得哪里不太平?”
沈映晚没有回答。
她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来?
摄政王不是闲人。他日理万机,朝堂上每天都有无数事等着他处理。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在三更半夜翻一个侯府嫡女的窗户。
除非,他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殿下深夜到访,总不会是来关心民女的睡眠质量的。”沈映晚说,“殿下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萧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那道裂缝又大了一些。
“你变了很多。”他说。
沈映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以前见过民女?”
萧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的房间——简单朴素,没有什么值钱的摆设。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床头小几上那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医书上。
医书是翻开的,正好翻到“慢性毒药”那一章。
萧衍之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知道自己在中毒。”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映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怎么知道?”
“猜的。”萧衍之说,“你的脸色不对。不是天生的体弱,是长期服药后的症状。”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映晚注意到,他说“长期服药”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很薄,很轻,但存在。像是一层冰下面涌动的暗流。
“殿下懂医?”
“略知一二。”
沈映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殿下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关心?”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映晚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触在她眉心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像是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这里。”他说,“有一道疤。”
沈映晚愣住了。
她的眉心没有疤。
她从小皮肤就好,脸上连一颗痣都没有,更别说疤。
“前世留下的。”萧衍之收回手,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死的时候,额头磕在井壁上,裂了一道口子。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
沈映晚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你……”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记得?”萧衍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沈映晚,你死的那天,本王赶到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沈映晚想起了一个词——
深渊。
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你也重生了?”她问。
萧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的枕边。
是一块黑色的令牌。
和暗一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数字是——“壹”。
“第一块。”他说,“剩下的,本王替你找。”
沈映晚看着那块令牌,又看向萧衍之。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在打架——你为什么有这块令牌?你和我娘是什么关系?你前世为什么屠了侯府?你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翻我的窗户?
但她最终只问了一个字。
“为什么?”
萧衍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勾起,眉眼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荒原上燃起的一簇火,明明灭灭,随时会熄灭。又像是深冬的第一缕春风,还没来得及温暖什么,就被寒意吞没了。
“因为你是本王的。”他说,“前世是,今生也是。”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窗口。
“等等——”
沈映晚叫住他。
萧衍之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明暗分明,像一尊冷硬的雕塑。他的侧脸线条凌厉得近乎残忍,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柔和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人的。
“你前世为什么屠了侯府?”沈映晚问出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
这个问题从重生那一刻起就在她心里盘桓。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和摄政王之间有什么关系,可他却在她死后血洗了镇北侯府,抱着她的尸体从枯井里走出来。
她想不通。
萧衍之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峭,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刀。
“因为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人。”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碰了本王的人,就该死。”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窗子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像是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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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晚呆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令牌,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枕边还残留着松木香的气息——清冽的、冷峻的,像那个人一样。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黑色的,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是和扳指上一模一样的徽记,背面刻着“壹”字。
壹。
肆在她手里,壹在萧衍之手里。
四块令牌,她已经有了两块。
剩下的两块,一块在“母亲故人”手中,一块在“仇人”手中。
萧衍之说:“剩下的,本王替你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找两块被藏了十几年的令牌,对他来说只是一件随手可做的小事。
也许对他来说,确实是小事。
沈映晚将两块令牌并排放在枕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壹和肆。
她拿起壹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刮过。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触感光滑,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这道划痕,是母亲留下的,还是萧衍之留下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萧衍之今晚来,不只是为了送令牌。
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她还记得前世,确认她还是“她”,确认她没有变。
“暗一。”她低声唤道。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少主。”
“刚才摄政王进来,你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不拦他?”
窗外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因为……拦不住。”
沈映晚:“……”
好,这个理由很实在。
“他进来之后,你们都听到了什么?”
“所有。”暗一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说少主前世额头有疤,他说少主是他的人,他说前世他赶到的时候少主已经凉了。”
沈映晚的耳朵微微发烫。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剩下的令牌他替少主找。”
“就这些?”
“就这些。”
沈映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可信吗?”她问。
窗外又沉默了几秒。
“摄政王此人,从不做无意义之事。”暗一说,“他将令牌交给少主,必有深意。至于可不可信……”
他顿了一下。
“至少目前,他与少主没有利益冲突。”
沈映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没有利益冲突,不等于可信。但至少,在对付柳氏这件事上,萧衍之是站在她这边的。
这就够了。
“你下去吧。”
“是。”
窗外的黑影消失了。
沈映晚将两块令牌收好,重新躺回床上。
但她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萧衍之说的每一句话。
“你死的时候,额头磕在井壁上,裂了一道口子。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但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拼命地撞笼子。
他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
他抱着她从枯井里走出来。
他屠了侯府满门。
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
沈映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不通。
前世她和萧衍之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她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只在别人的议论中听说过他的名字——“玉面阎王”“杀神”“疯子”。那些议论里没有一句好话,所有人提到他都是又怕又恨。
可就是这个人,在她死后为她屠了满门。
沈映晚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萧衍之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背影孤峭而落寞,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刀,锋利,冰冷,没有鞘。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翻窗离开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但他在窗台上停留了一瞬,那短暂的一瞬里,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沈映晚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那个人……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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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翠竹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看到沈映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了。
“姑娘今天起这么早?”翠竹有些惊讶,“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沈映晚接过帕子,擦了脸,“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翠竹眨眨眼,“没有啊。奴婢睡得可沉了,一觉到天亮。”
沈映晚看了翠竹一眼。
翠竹的房间就在她的外间,只隔着一道门。如果萧衍之翻窗进来的时候翠竹都没有听到,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萧衍之的身手,好到可以让一个只隔着一道门的人毫无察觉。
“姑娘,您的枕头下面怎么有一把剪刀?”翠竹铺床的时候发现了那把剪刀,吓了一跳,“您拿剪刀做什么?”
“防身。”沈映晚接过剪刀,放回针线筐里,“以后每天晚上都给我放一把在枕头下面。”
翠竹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是。”
沈映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金黄。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沈映晚摸了摸胸口贴着的玉扳指,又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两块令牌。
两块了。
还差两块。
萧衍之说剩下的他来找。但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也要找,用自己的方式找。
“翠竹。”
“奴婢在。”
“今天开始,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摄政王,萧衍之。”
翠竹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姑……姑娘?”她的脸都白了,“您查摄政王做什么?那位爷可是……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我知道。”沈映晚弯腰捡起帕子,递给翠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所以更要查。”
翠竹接过帕子,手都在抖。
沈映晚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别怕。”她第四次说了这两个字,“只是查一些公开的信息——他的身世、他的经历、他和哪些人来往。不是让你去摄政王府门口蹲着。”
翠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心神:“奴婢……奴婢试试。”
“不用急,慢慢来。”沈映晚说,“先从府里的老人口中打听。侯府里有几个老嬷嬷是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的,她们知道的事多。”
翠竹点点头,将“摄政王”三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沈映晚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晨光中,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叶尖滑落的露水。
露水在她掌心滚动了一下,然后顺着指缝滑走了。
“萧衍之。”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起。
前世,她是炮灰,他是路人。
今生,他是盟友,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会成为她复仇路上最大的变数。
也许是助力,也许是阻力。
也许是刀,也许是鞘。
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接住。
就像接住这滴露水一样。
接住了,是缘分。
接不住,就让它流走。
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