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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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水花镇临近汶江村。汶江连接一乡一镇。途经汶江的地方有一大片坟场。都说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两场瘟疫为这里新添了不少人家，新坟旧坟一碑一碑伫立起来，静静听着远处汶水不起波澜地流淌，村镇百姓的车马喧嚣，惊不起半点浪花。
雨声渐紧，淅淅沥沥地敲打在这片坟场的墓碑上，平等地落在生者忙碌的影与死者静穆的侧脸上。在这个下雨的夜坟场，生与死只隔一条江。
一条幽静偏僻的小径上，越往深处，林子便越密集，夜越静，只剩下潺潺溪水，间杂着愈近的私语。
“孙二，你没唬我呢吧，俺大半夜不睡觉陪你来这鬼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到处是死人，哪有什么宝贝！”
“石兄弟，你就信我吧。呐，就这个，开始干活吧。”
随后传来了一阵阵掘土的声音。
“嘿！这土怎么专往我裤脚里撒呢！”
“你就不能往旁边稍稍呢吗，干着活儿呢。”
“俺这儿土硬，挖不动。”石三说罢便把锄头往地面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再说这镇子处处是病气、晦气，避都来不及呢，也就你还专往这跑，挖出来的都不值当看病的。”
孙二无奈，只好和他分享情报，道：“石兄弟，你知道为什么这坟土比别处的要硬？因为这个人，一个外乡人，她是被烧死的！”后半句声音渐弱，几乎成了气声。
石三没听说过这回事，让他给仔细讲讲：“你是说，她是还活着时，就那么给烧死的？”
“都知道十几年前水花镇也像今日一般是落的数月大雨，水花镇的雨下了半个年头，有个叫傅川雪的，自称是什么什么门派，缠着把软绵绵的剑就到这镇上来，待了不足月便把全镇的病给医好了，有的看着都离阴曹地府就一脚啦，结果在她出手后三五日后又好转全了。”
石三轻蔑地嗤笑着说：“那个门派啊，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招揽门生，可如今这世道哪有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孙二被打断了也不恼：“你别说，那儿虽说亮不出剑，可药材出养的极好，据说还有位传奇似的人物在山腰上镇着呢。”
随后又接着道：“更何况十几年前比起如今，那真是有点邪门——这病是治好了，可这雨还在下呀，那会子可真是搞不清楚是先落雨还是先发的病，人人哀声哉道的，后来嘛，就听说镇上都决定要把个女人烧死，来祭这天王老子。”
石三问道：“她救了那么多条人命，还要把人烧死，这是什么道理？”
“镇里决定烧死的不是她，是个疯女人，只是后来……”孙二突然挖到比红土更硬的东西，敲了敲，把话头一转，“瞧我挖到啥啦。”
石三听闻挖到东西了，也就将传说抛之脑后，忙赶来搭把手。原来挖到底了，是副又阔又厚的棺材板，大宗门出来的，想必陪葬品定是不少。二人窃喜，孙二却四顾看了看，把铁锹一横：“石三，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咱这情况我七你三不过分吧。”
石三登时不乐意了，把锄头一砸：“你过河拆桥，想翻脸不认账？！”
两人正针锋相对，争执不下之时，石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额头一阵刺痛，流下了血迹，本以为是汗，伸手擦过看明白，鼻子一皱，凑近闻了闻，便一拳砸在孙二脸上：“好你个孙扒皮，还敢动手！”
孙二无缘无故挨了一拳更是怒从心起：“谁动手了！你无缘无故发什么疯？”
突然，两人都意识到不对。坟地里吹过一阵风，风把附近的坟头草都吹得飒飒作响，同时送来了一个缥缈的声音，那声音又伴着流水声，忽近忽远。
“我把东西全给你们，你们……下来陪我好不好啊？”
孙、石二人冷汗直冒，但犹有理智：“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的，给我滚出来！”
“哈哈……”
听着这阵不知何所从来的笑声，二人都起了鸡皮疙瘩，两股战战。山风本是一丝一丝的，吹在人的皮肤上，带着雨的湿润感，横扫倦怠，让人心情痛快，只是不知何时起，这风一股一股刮过，雨下得也愈发紧了，雨脚连绵似针线，穿过这片林子。
声响愈来愈大，远处闪过一道刺眼的光亮，犹如黑天的裂痕一般，短暂点燃了世界。孙二这才看清石三额上的口子，那道血口子犹如紧闭的第三只眼流下的哭痕。他们可能真的招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镇子果真邪门！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传来，石、孙二人僵硬地看向身后，突然反应过来，那是死尸直立，面门撞击棺材板的声音，遂尖叫着手脚并用，连滚带爬，飞快地逃离此地了。
等到两人走远了，兰榭颇为无奈地停止了敲墓碑的动作，那墓碑发出的声音脆生生的，真像那么回事，胥友捏着没使出去的飞叶，也感到有些难为情，拉着他一块向墓碑主人鞠躬道歉：“迫不得已扰您清净多有得罪……”
兰榭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胥友古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不禁上扬。
胥友上前一步，蹲下身子，正欲接手石、孙二人，把棺材打开，一探究竟。
兰榭问道：“这个人，你认识？”
起初兰榭本欲领着胥友静悄悄地绕过两人，从旁径过，但胥友听到那个名字却突然回过身来，脸上满是震惊。兰榭很是不解，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胥友则无言，仅仅是伸出手扯他衣袖，示意他停在此处。
胥友垂下眼睛，看向厚重的棺材，沉思道：“认识，有一阵子在师门常见她——后来她没再回来，也没再听说过她的踪迹，原以为……没成想是埋在异乡了。”
兰榭没做回应，也蹲下身子，配合她的动作。
棺材被打开后，赫然陈列着两具缠绕着的白骨。
尸体骨骼表面呈现黑色与灰白色，是火烧的痕迹。仅从尸骨来看，也仅仅只剩下这些痕迹。
“这是……？”
除了尸身以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作为陪葬品，是些随身物品，一枚发簪，上面雕刻着玉兰花、锻着华纹锈迹斑斑的软剑。胥友皱皱鼻子，空气中有阵幽香，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
一切都成了陈迹，但有一物例外，那是一枚长命锁。
零零总总，不过如此，若是让石、孙二人瞧见，怕是要大失所望了。唯一值钱的，也就只有这个长命锁。
兰榭捡起那枚长命锁，仔细摩挲着其上刻下的名字——阿玉，一个残缺的乳名，没有另起的小字，没有背靠的氏族。
胥友注意到他的动作，抬眼瞧了瞧墓碑上的刻字，问道：“两具尸体？”
“除了傅川雪，还有一位，是那个疯女人。”
“阿……玉？怎么连个全名也没有，你知道她？”
“一位故人。”兰榭吹了口气，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
胥友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点不寻常来，问道：“阿玉是谁？”
“阿玉是在那场瘟疫前来到水花镇的。”他说得很慢，“刚来不久，就生了个孩子。”
“这个长命锁是？”
“阿玉的。”
兰榭停顿了一下，解释道：“人家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阿玉，问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她也说叫阿玉。
“这时候，大家才回过味来。”
胥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不太正常？”
兰榭没回答，只是沉沉地看着那具白骨。
“我有一阵子总是梦见她。”
兰榭沉默了一会。
“后来呢？”
“不过，偶然经过她门前，她总叫我阿玉，她谁也不认识，所以管谁都叫阿玉。
“在路上，女人们只要一见她就把孩子挡在身后。只要有人孩子不见了，就到阿玉家闹。”
“女人们很怕她？”
风轻轻扫过这片隐蔽的林子，落下几片叶子来。
兰榭随手接过一片叶子，说道：“她孩子丢了，看谁都像那个小偷，尤其是女人。但镇上的人都知道，阿玉曾经把一个孩子拐到家里养了一阵子，在女人们眼里，她才是那个小偷。”
雨声忽然变得绵长起来，一下接着一下，砸在棺盖上。
胥友看着他，良久，问道：“那阵子，在阿玉家过得开心吗？”
兰榭缓慢地眨了下眼，一回头，却不想对上了胥友清亮的眼睛，细雨凝在她眼睫上，好奇地看着他，那神色不带半点玩味。
——也许我们会很合得来呢？
也许是真的。兰榭不自在地想道。
但他没搭腔，自顾自地接着说：“再后来瘟疫就爆发了，下了很长很长的雨，空无一人的街道，阿玉一遍遍喊，阿玉——阿玉——快回家——
“她知道下雨了，也知道水花镇在经历什么。那声音没有持续太久，大家都猜她应该得病了，或许是死了。
“但之后……你刚刚也听说了，傅川雪来了，所有人都痊愈了。然后才知道阿玉在傅川雪那里。雨一直没停，收成不好，镇上都说要把她烧死，祭祖先，雨才能停呢。”
胥友感到古怪，皱了皱眉：“这是什么道理？”
兰榭摇了摇头。
一阵气闷，她跺了跺脚，执拗地看着那坟墓，问：“如果那个孔务衍骗了我，你没来找我，那我呢？我也会被烧死吗。”
兰榭迟缓地点了下头：“谁能想到你真会留下。”
胥友猛然抬起头，指着埋在地底的那两具尸体，盯着他，说道：“她……可她原本是行走天涯的人啊。”
接着，她提出一个盘旋在心中已久的疑问，手腕轻颤：“那傅川雪呢，她又是怎么死的？”
兰榭瞥她一眼，回道：“没人清楚。”
胥友没再问下去，只是看向已化作白骨的二人。心里有些沮丧。什么都不清不楚的。
“这柄剑是从前……算了，你想试试？”那名女子翻了个腕，向她递出这把剑，剑身轻轻弹了一下。
方才她揉着眼睛，寻着声响来到这里。一个头发堪堪长到齐耳的女子正舞着剑，在刚露出鱼肚白的曦光里，一招一式，婉若游龙。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只知道天一段一段亮起来，似乎那柄剑指向哪里，哪里就更蓝一点。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向这个陌生人发问，借来了这把柔软轻巧的剑。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得到同意后兴致冲冲地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学着记忆里那优美的样子胡乱挥着，却不小心打到大腿，她吃痛地一松手，那柄剑就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没机会再见你出鞘了啊。
她端详着那柄软剑，收回思绪。无声呼唤它的名字：明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