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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剑匣中 ...

  •   剑匣中还压着几张手稿,胥友小心翼翼地拈起最上面那张。
      ……北方饥荒,顺着汶水一路向南。
      字迹起初还端正,越往后,字形越散。胥友往后再翻了几页,留出了大片的空白,只有最底下歪歪斜斜挤着一行字。胥友眯起眼睛,用目光仔细描摹,这才认出来:不要屈服。这四个字被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再往后细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好希望没遇见过你。
      ——夜,雨声渐长……雨停了。

      远处的积雨云飘过来了,天雷滚滚,天际又闪烁着如截断的蛛丝般的光亮,风满楼,似乎雨要下得更猛烈了。
      “走吧。”兰榭催促道。
      “去哪?”
      “顺着这条河,一直走到汶江村,路过村口那块牌匾,再往前走一段路,就算完全出了水花镇了。”兰榭解释道。
      “……这是孔务衍的意思?”
      “……不是。”
      “你为什么想让我走?”胥友狐疑地盯着他,兰榭换了身更黑的衣裳,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为轻装上阵,两人都被细雨淋湿了,兰榭眼睫也湿漉漉的,凝着无助的雨珠,但她可没忘记二人初见时那个古怪的眼神,和那句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咒语。
      “你和他只见过一面,为什么信他?”兰榭看着她,少女穿着麦色的长衫,她身后翻腾着大片乌泱泱的卷云。再不走,估计就要下大雨了。
      “我和你也只见过一面。”
      “……”
      “我和他过过招,觉得他不是坏人。”
      胥友回答了他的问题。她当真是这么想的,孔务衍的武功极为板正,几乎是从书卷上拓印下来的。仅仅只是交过手,胥友便信了他三分。

      “胥姑娘。”
      孔务衍撑着伞姗姗来迟,一只手执着伞,另一只手还提了壶酒,眼见傅川雪与阿玉的坟墓被掘,其中的陪葬品一五一十地被陈列在地上。一切不言自明了。
      “胥姑娘都知道了吧。”
      “你想让我留下来帮你查案?”
      “是,想必兰榭也和你介绍过了。”他叹了口气。
      “可是我忙着赶路呢。”胥友扫了兰榭一眼,说道。
      孔务衍微笑道:“你不会拒绝的。”
      胥友也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没再多说什么,算是应承下来了。
      “胥姑娘是个爽快人。”孔务衍转向兰榭,“子台,也麻烦你了。”
      “……是,孔叔。”兰榭望着那枚长命锁,眼神发直。
      “至于地牢那边,我来打点。不过时日不多了,镇上通过决议,已选定了良辰吉时,我只能尽力拖延一阵子,否则,就算是我……”
      “否则,我长了腿,武功也还不错,自会亡命天涯。”胥友笑着,接过话头。
      孔务衍也笑了:“姑娘武艺高强,又怎么会沦落为亡命之徒。”
      “兰榭弱不禁风的,可是看不住我的,你就不怕我中途跑了?”
      “我与胥姑娘打过一场,明白胥姑娘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孔务衍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况且,子台并不是为了牵制你的。”
      兰榭却无心理会他们的玩笑,抬头望着渐近的雷电,近乎喃喃自语地道:“雨要更大了。”
      孔务衍点点头:“天色越来越不好了,各位自去避雨吧。”
      稍后,孔务衍自顾自地打开那坛酒,将碗封倒过来,添酒,倾倒在地上。
      胥友接过碗,学着他的样子,添过酒,小抿了一口,再悉数倾在那抔被雨水和酒水淋湿透的土壤上。
      好久不见了,师姐。
      君埋泉下泥销骨。

      当夜果真下了一场使天地颠倒的大雨。这样暴烈的夜晚,月却皎洁明亮得很。
      兰榭把胥友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兰茵常外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寄宿在孔亭长家里。不过后来又搬到现在这个去哪里都远的居所了。
      孔家人员精简,上任亭长名叫孔仁。第一场瘟疫便发生在他在任期间,距今已有十五年之久了。而他,于前几年逝世,镇民感念于他在世功绩,为他新修了一座雕塑,就伫立在汶江村。
      随后,恰巧他的大儿子孔复慈调任返乡,子承父业。
      调任一事,据说则是党争中站错了队,被人构陷,撤了职,这才回到水花镇,接过父亲的担子。自他上任不久,又爆发了第二次瘟疫,但有他坐镇,对水花镇而言,也算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
      “是啊,大家对新亭长很满意。”
      胥友撑着下巴,没再说话。看着下了一夜暴风雨,一直到午后也仍未退散的阴沉的天,成团状的乌云四处游走。
      “这雨下得也太久了些。”她说道。
      兰榭抬头看了看那片乌云,点点头:“总会停的。”
      胥友环顾周围,这四周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屋内就和两人身上的棉布衣裳一样,整洁、单调、没什么生活气息。
      忽然,她有点好奇:“你和你娘长得还挺像,上回看戏,总觉得是你在台上唱。”
      兰榭有点摸不着头脑,思索了半晌,摇摇头:“不太像。”
      “谁这么说过吗?”
      “老戏班主,我管他叫钱伯。”兰榭犹豫地看着她,“他每回来这里,就像你这么盯着我看,然后摇摇头说,不像、真是不像。”
      胥友听了这话,偏要反着来,她对着兰榭用力点头,说道:“信我吧。”
      “……”
      “真的像,再像也没有了。”
      “……”
      “真的!”
      “知道了,你能不能别再盯着我了。”
      胥友嘿嘿一笑,收回目光。

      雨更小了些,兰榭这才领着胥友到了傅川雪的故居。傅川雪一直和阿玉同居在一起,二人的居住地就与汶水相邻,桑树林立,空气湿润且清新,有雨后泥土散发的地气。
      自从十五年前旧祠堂的火光把这间孤堂照亮,后来这地方再没人来过,成了远近闻名的邪宅,傅川雪与阿玉双双葬身后,邻居们也都陆陆续续搬离到了更近集市的地方,说是此地煞气太重,没见有人会在屋子前种桑树的,阿玉这又疯又傻的妇人算一个。邻里都说,阿玉就是给这风水害的,先是精气,后是性命。
      “关于这地方,怪事很多。”
      “哦?”
      “据说附近常有跛着脚的怪人出没,拎着把斧头,像阿玉那样的口吻,每路过一个人就问他最近的河流在哪,他渴得不行啦。如果有人大发善心,把他带到汶水那儿去,那河流旁的坟场则又添一具无名尸骨;若来人只是遥指前路,则……”
      胥友一脸怀疑:“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有讲故事的天赋?”
      “……你是第一个。”
      “所以他们被你编的这个故事吓跑了吗?”
      兰榭彻底没了脾气,无奈地说道:“这不是我……”
      胥友不听他辩解,兀自向前一步,推开陈腐的木门,漆已掉尽了,仅仅翘着些边提醒过客它曾经鲜亮,但也不管用,因为内里几乎被虫蛀空了,随后只好发出年久失修的破败声音,空荡荡地响着,吱呀一声,随后无力地向人敞开,挥舞出空中许多细尘。确实是许久无人踏足了。
      屋内陈设简单,一木板床,砖瓦砌起来一个炉灶,正对着有一扇紧闭的窗。墙壁上侵入了许多潮痕和苔青,到处都是蛛网,蛛网上蒙着几层厚厚的尘。

      太压抑了。难以想象这样的屋子会住人。
      兰榭进入后,四下看了看,倒不觉得惊讶。但胥友觉得自从兰榭也踏入后,整个空间都被压缩了,只是站了两个人,便处处拥挤。
      此处虽然披着岁月落的灰,却是处处干净,沾着尘的干净,干净到空无一物,傅川雪和阿玉似乎什么都没为他们两个留下。
      胥友登时觉得事情棘手起来,本来心想着回到风暴中心会有线索,但一切痕迹好像随着当年一把火烧了个光。
      “这地方未免也太空了——又窄又空。”胥友开口道。
      兰榭知道她的意思,便随口应了声。
      一阵长久的寂静,空中的尘埃都已落定下来,静静地伏在二人头顶和肩膀。
      “那三天,你都住在这里吗?”胥友问道,屋子里没有别的线索,她打算从别处下手。
      兰榭知道她问的是之前被自己含糊过去的那段时期:“是。”
      “阿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住了。
      兰榭快要把阿玉给忘了。他没和其他人谈过阿玉,直到昨夜见到阿玉的白骨之前,他才意识到与阿玉竟已别十五年,其间没再想起过阿玉。
      尽管他有一阵子常在梦里见她,阿玉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用什么声音说话,统统不记得了,但他认为那应该是特别的,不像他这样寡言,不像母亲那样善谈,不像任何一个人。
      兰榭用力地回忆。
      而胥友则一直盯着他,等的时间长了,又看向别处,盯着屋内的尘埃、蛛丝、下过雨又无人打理的任其自生自灭的霉迹。这儿到处都是雨的痕迹,大雨把这间屋子弄得湿漉漉的,就像潮汐涨上来,又落下去,把一切都带走了。
      兰榭当然注意到了她视线的变化,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迫切地想回忆起来。
      对了,不像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不像他们凉薄的眼睛和略带嘲弄的口吻,食肉动物般充满窥伺的神情。但倒是有些像胥友。究竟是哪里像呢。
      耳朵?眼睛?或是眉心那颗痣?这么看又一点不像了,阿玉应该是更脆弱的。想到这里,兰榭心里的疑惑更浓了,简直就像积聚起来的那堆乌云,把他的记忆完全遮盖起来了。
      但阿玉为什么会是脆弱的?兰榭有些想不明白了,阿玉从来都以那副不可理喻的嘴脸示人,蛮横得理直气壮,十五岁还是五岁,一概不分,就管人叫阿玉,拉着他回自己家。可那是谁?天生一双哀痛的眼睛,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那是谁?
      他果然已经完全忘却了。但他脑中忽闪过一缕笑,就在眼前,从这扇窗透进来的一缕聊胜于无的光照,照彻空中飘舞的灰尘的笑。
      他顾虑及身旁少女洞若观火的觉察力,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被发现吧。随即他皱皱眉头。可是有什么好发现的呢,能发现什么呢,那儿——回忆的地方,心的地方,什么也没有。更何况,他与胥友压根只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仅仅是萍水相逢的一段相遇,过不了几天就要挥别,各自离开的两个人。说出来,对事情进展也毫无裨益,无足轻重。
      一转头,不小心看进那双眼睛,一双观火的眼睛,带笑的,弯月一般,在火里跳动的眼睛。他下了最终的决定:“阿玉……其实我快忘了。”
      胥友不死心地追问道:“想了这么久也没想起来吗?”
      兰榭别开她炽热的视线:“嗯。”那目光快要把他烫穿一个洞了。
      胥友垂头丧气地长叹了声:“简直是毫无头绪啊。”
      天色渐暗,屋内陷入静的夜。
      眼看出来许久,探到阿玉与傅川雪的住所也没有任何进展,整件事情陷入了僵局。胥友快把屋顶的蛛网盯穿了,企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说不定,这些毫无规律分布的蛛丝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呢?十年来无人能解,直等一个聪颖的有缘人?
      但她注定是要失望了,叹了口气,正要同兰榭打道回府。

      可就在这时,生了些变故。
      她从来没见过兰榭流露出如此惊恐的神情,那张惯常冷静的脸上此刻几近一片空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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