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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眼前的 ...

  •   眼前的这个人眉目生得很静,几乎要与他身后的雨夜融为一体,身上微微湿了,雨点毛茸茸地沾在肩膀的发尾上,那寸头发妥帖地贴在脖子上,垂在肩侧。恰如初见。

      经陈子扬一介绍,这日原来是水花镇祭祀雨神的节日。
      有史记载,端明十四年,水花镇人作祸,乱纲纪,覆伦常,干神伤,有帝雷霆而降大雨,瓢泼数十日不绝,秧禾尽垂,户牖皆闭,巷空唯余魍魉行。间有商旅偶或错闯,遂不复出,踪迹渺然,时人谓镇如虎口也,鸟雀未敢栖,走兽亦不入,内则白骨森森然……卒,帝恻于此,乃收恶雨而布甘霖,故邪祟果灭,仁领拜匍匐,叩谢苍天,如是者三日。明日,天大霁。
      “这历史掐头去尾,让人不明不白。”
      陈子扬嘿嘿一乐:“不过是则故事嘛!”
      胥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这略去的故事你怎么不补完?”
      “你也不想想,连史书都不提的,大人们只会更加避讳,我也想知道,可上哪儿知道去!”
      天边吐露出淡淡的烟紫晚霞,薄云缠绕炊烟,不久,一切的一切归于昏沉的黑色,哪家小儿还未归家,被催促着恋恋不舍地就要割舍了沙房子、草蚱蜢、竹蹴鞠。
      完全的黑色,荒芜的黑色,闭上眼睛才能见到的虚无的黑色,直到这时,灯才一盏盏亮了。
      水花镇的东南角有一个废弃的戏台子,来历不明,不用时就安安稳稳地待在此地吹风落尘,虽然新刷过漆,打过了木梁,却总散发着老物件才有的霉气,都知道它一日如十年地静悄悄腐烂着,便都拿它取笑,或是拿来编些能止小儿夜啼的夜间故事。
      胥友挤过人潮,凑近在一位老妪身边。老妪正儿八经扫视了胥友这身稚嫩年轻的行头:这是个不懂收敛的毛娃娃,浑身上下就是明晃晃的人傻钱多四个字。
      “你这娃娃不是水花镇的吧?招摇成这样,可仔细你的钱包咯!”说罢老妪朝人群努努嘴。
      知情的男女老少都大笑起来,丝毫不顾忌这位外来客人,只伸了指头指向唯一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他估量着只有十六七岁,穿着一袭黑布衣服,身形瘦削,头发随意扎了个小辫,垂在肩上。
      此刻他被人指着笑也全无反应,淡漠地扫过人群,直到视线略过胥友时,眼神才流露出片刻惊诧,仅仅是一瞬间,就又转回戏台上。这不同寻常的一眼,自然被胥友留意到了,难道他们在哪里见过?
      “他是扒手。”陈子扬小声提醒道。
      其他人附和道:“他们家尽是下九流,连带着养的孩子也不三不四。”
      “是啊是啊,可怜黄老四家的……”
      ……
      胥友扯扯嘴角,这些话里夹枪带棒,她不便深究,便岔开话题,向人问道这戏台的事情,人人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所知的传奇故事,众口纷纭,一说这戏台是村里一个老疯子搭的,搭好没多久就傻了,一说这戏台曾经吊死过一个哑巴,又一说戏台在每年秋老虎的尾巴时候,会传出阵阵哭声,说什么拿命来的鬼话,那就是哑巴的声音。层层叠叠的故事垒起来一座饱经沧桑的老戏台。
      胥友觉得自己可能是来搜集话本故事来了,当即瞧着其中一个小孩就问:“你还能听见哑巴说话,那你能听见这戏台说话不?”
      那顽童不语,笑嘻嘻跑开了。
      “姑娘,你是外来的客人,有所不知其中的门道……这戏台子邪门得很!”一位憨态可掬,顶着大肚子的中年男子说道。
      “是啊是啊!这东南角地势低洼,旧作祠堂,后来为了纪念和祈神才改做了戏台,就是在上面连年扮着圣公圣母的相都镇不住——都传呢,说是八方来的鬼魂都聚在这儿,若不是当年……”
      说话的是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声音压低了,一只手掩着嘴,故作神秘,说到兴处却被身旁的人胳膊一拐,警告似的阻止了她。
      胥友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询问道:“当年?”
      那女子却摆了摆手,手里拿着的糕点不慎滑落,岔开了话题:“当年……粘糕掉在地上,只需要快速捡起来,把上头的灰一吹,再趁着阿弟不注意和他手上的一换,就又是一块好粘糕,就像这样——”
      随即想按步骤抢过旁边阿弟的糕点时,却抓了个空。阿弟将身一侧,冷冷地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狐狸面具恼羞成怒地喊道:“你是人吗?把食物藏在嘴里是老鼠才干的!”
      阿弟平静地咀嚼着,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当人莫得吃,当鼠有得。那俺是鼠。”
      胥友笑倒,过了好一会才问道:“唉,你们叫什么?”
      那名女子将狐狸面具一摘,从面具底下露出张狡黠俏皮的脸,眼角上挑,笑面桃花,和那面具如出一辙,自报名号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常瑛,旁边这是我阿弟。”
      阿弟也向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俺常静,介是俺姊。”
      胥友点点头,互相交换过名字,算是认识了。
      “唉,你从哪儿来?”
      “从来处来。”
      “噗,真有意思。”那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笑着道。
      随后一阵鼓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台上好戏开场了。
      先是一个白着鼻子的人踩着快板入场,翘着那两尾虚假的络腮胡:“阴随阴报,阳随阳报……”又踩着锣鼓,暗笑着下了场。
      这戏年年唱一回,年年也都有人在台下唱,没什么新意,只是难得有个能庆祝的日子,能把所有无所事事的人凝结在一起,人群越凑越紧,这座小镇不讲什么礼让,两个人能碰上,那就是缘。

      胥友无意间瞥见那名黑布衣服的少年紧抿着嘴唇,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场戏。随后她收回了视线,因此并未注意到,下一瞬间,黑衣少年看过来,凝视着胥友,眼神里是说不清的复杂,如同一潭泛起涟漪的湖水。
      戏台上不知唱得哪一出,粉墨登场,咿咿呀呀的唱词串成一条帷幕绕过梁垂在地上,有人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
      胥友早就跑了神,而那黑衣少年已离开看台了。
      她借故与陈子扬分开,绕过戏台悄悄溜到幕后,台后也冷清,只有一个青衣——刚在戏中被一丈白绫绞死的角儿,边拆着正缠发间的珠玉宝翠,边同那少年说着话,想来二人必有些交情。
      “……你自己更要多上心,藏好了,别叫人发觉,否则惹来杀身之祸,为娘也保不住你!”
      “我明白,母亲。”
      那青衣女子还穿着戏服,玫红色的衣裳用浅色丝线绣了桃花,大朵大朵地盛放在袖裾,大大小小的领子都滚了一圈祥云镶边,粉墨砌在面上,像一堵厚厚的粉墙,眼角的颜料涂上太阳穴,发间饰品已经一件件褪下来了,又浓烈又素净。同他谈完话后,她疲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不远处戏也散场了,人群散乱,陈子扬左顾右盼地寻着胥友的踪迹,茫茫人海间找不到她的人影。
      胥友看见陈子扬在找她,刚要走开,就与出来的黑衣少年碰巧打了个照面。
      胥友有些尴尬,连忙致歉,借口说自己内急走错了路。
      少年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你不该来这里。”
      胥友一脸古怪,觉得他话里有话,可不等她细问,少年就径自走了。
      “……真没礼貌……”胥友嘟囔后又想起自己才是最没礼貌的那个,讪讪地招呼了陈子扬。
      “你刚刚去哪啦?你不知道那戏后面可精彩啦,好吧,其实那戏没什么意思,最精彩的是游神,那个神仙一直盯着我瞧呢,我问他瞅啥,他不回我,左左右右把我瞧了个遍就走了,真是个怪人……”
      胥友心思显然已经飘到天际,压根无心关心这些,打断道:“刚刚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你对他了解多少?”
      “哦,你说兰榭啊,他是我们这儿最有名的怪人,刚刚在台上唱小旦的,是他娘亲,叫兰茵——每年他娘都是跟着戏班子走的,只有这阵子过节才回来,他嘛,被寄养在孔亭长家,他娘和亭长可能有些交情吧,都这么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是……兰榭?”
      “你认得我?”兰榭有些诧异。
      “孔务衍派你来的?”
      兰榭神色不明地嗯了声:“跟我来吧。”
      两人隔了半步,一前一后地走着,雨下得像刚开锅的面条蒸起来的气,斜斜密密地打在两人这半步之间。
      胥友上前半步,把这距离补齐,和他并肩走着,稀奇地看着他。
      兰榭有些不自在,别她一眼,问:“看什么?”
      “我见过你吗?”
      “……你问我吗?”
      “那你见过我吗?”
      “在戏台底下见过。”
      “我是说更早一点,在那之前,我们见过吗?”
      兰榭对这车轱辘话没有什么耐心。他摇了摇头:“没见过。”
      胥友咦了一声:“那在那后台,你那么说是为什么?”
      “说什么?”
      “你不该来这里。”胥友压低嗓音,学着他说道。
      “字面意思啊。这里没人欢迎你。”
      “嘿——”
      这人说话真难听。
      一时无言。
      夜色太暗,看不清路,胥友的鞋袜湿了个透。
      “你常看戏吗?”胥友踩着湿淋淋的鞋,没话找话。
      兰榭看了她一眼:“只在上元节看几场。”
      “你母亲演的?”
      “嗯。”
      话题中止。
      “听说你在孔家长大?”
      兰榭有些烦躁:“其实你不说话也可以的。”
      “那你觉得孤独吗?”胥友不理他,自顾自问道。
      兰榭看样子不打算回她了,她顺着自己的话,接着道:“我从前在山上,山上有很多人,人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大地一片黑色,师娘爱给我织五颜六色的衣裳,我下山穿的那身衣裳就是她织的——师娘给我织了那么多颜色的衣裳,可是衣裳穿在我身上,不低头看是看不见那些颜色的,抬头看天,或者看师兄师姐们练剑,世界还是一片蓝色、黑色。”
      “……”
      兰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看吗?”
      胥友笑了一声:“好看啊,不然怎么天天看。”
      “习惯就好。”
      “我挺习惯的,那你呢?你习惯了吗?”
      兰榭恍然间好像弄明白了些什么,可又不太明白。这个人真怪,他有些糊涂了。
      “说这些好像很奇怪,但不知道怎么,总觉得你应该能懂——也许我们会很合得来呢?”
      不懂。不会的,怎么可能。兰榭和她对视一眼,看着她,却把话忘在脑后了。
      兰榭一时不察,脚下一滑,向前趔趄了一下。
      忽然间,风吹草动,胥友止住脚步,他不解地看着她,刚要开口询问,胥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有人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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