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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又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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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平扑倒在地上,不住地以头抢地,几寸之外是瓷碗碎片,浑浊的药汤就砸在其中,他额发散乱,丝毫没留意额头已被碎瓷片划出一道道血口,不下泪,只一个劲地干嚎着:“造孽啊……造孽!”
胥友一进偏房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看见躺在床上没有了声息的陈子扬。
同为多年的邻里,陈子扬又是相互之间看顾着长大的。孔复慈将人扶起,众人围将起来有心宽慰,也只能说道:“陈大,节哀顺变啊……想俺家小女前日才过头七……”
胥友见到面容苍白的陈子扬,身上那床苇前不久被自己掖好,此刻却有了皱皱巴巴的痕迹,想是后来醒了一次,可那时再呼疾痛与父母,身边没人能听见。不知道他死前听见院落动静在想些什么。面对这张苍白的面孔,胥友不禁一阵恍惚。
那是在胥友牵着马来到水花镇不久。
“卖西瓜喽——上好的西瓜!”
“甜丝丝的西瓜——”
“诶,您瞧,一刀下去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皮薄肉厚甜丝丝哟。”
好刀!胥友按剑由衷赞叹道。
“姑娘慧眼识珠,这把刀是万影宗打造的名刀,天下绝无仅有。”
听闻这话,胥友正眼瞧了又瞧,这才发现面前这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额头不宽不厚,嘴唇不厚不薄,穿着一身鼠灰色的短衣,衣裳下摆还被瓜果瓤染得色彩各异,一双眼睛生得流光溢彩,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呢,从头到尾,浑一个市井气息的小商贩。
“我怎么没听说山上还产这等好刀?”
面前的少女一袭蓝色的衣袍,背着光,衣裳褶皱处流动深深浅浅的蓝,袖口束着暗紫色丝线,一眼就能瞧出这身衣裳用料不凡,所谓先敬罗裳后敬人,再眼瞧着她怀抱一把剑抱臂胸前,剑穗堪堪悬在臂弯,发丝利落地垂在肩前,眉梢轻挑,眉心有一颗清浅的痣,黑色的瞳仁直勾勾盯过来。
陈子扬心下一惊,面上不显,不疾不徐地反问道:“您姓甚名谁,打哪儿来?”
“在下胥友,华胥的胥,结友的友。打来处来。我想请教请教你,我听说万影山历来只授剑术,别的武器一概瞧不上,这把刀又是……?”
陈子扬听出来者不善,暗中捏了把汗,曾听大人说过,万影山已是没落山头,这才胡乱打了个名号。他只是个卖瓜的,哪知道什么刀啊!
他年纪轻轻,但自小跟着人在街头街尾来来回回地混迹,在江湖行走了如许年,还是头一遭见门面这么硬的主儿。
到底是经验不足,眼见糊弄不过去,陈子扬忙打哈哈:“欸-嗐,嗐!姐姐、好姐姐!咱家小本生意。”
胥友下山头一回和人起冲突,却是不费吹灰之力赢了这场口舌之辩,欣然接受了胜利果实,眼珠子又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我无心砸你招牌,但人生地不熟的,请你为我做个向导,好不好?”
陈子扬生怕糊弄不过去,哪有说不的道理,忙不迭地答应。
恰逢灯会,陈子扬作为本地向导,领着胥友一路走走停停。胥友第一次参观这么盛大的节日,处处都觉得新鲜。
两人路过戏台,正好台上正悠扬地唱着变了调的曲子,只是不知唱得哪一出。
又路过学堂,胥友有心问了句:“像你这样半大的孩子都上学,你怎么不用上学?”
陈子扬笑笑:“我不爱念书,孔夫子曰来曰去的,没意思,考功名没意思,当官更没意思。”
胥友追问:“那什么有意思?”
陈子扬略加思索,说道:“做买卖有意思,同人打交道有意思,浪迹天涯有意思,哦,还有,吃我家果树结的,我爹娘酿的花蜜果蜜有意思。”
“你想浪迹天涯?”胥友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子扬用力地点点头:“是不是有个词叫……叫咫尺天涯?”
胥友笑出声,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子扬不明就里,一只脚刚要踏出去又收了回来。
胥友挑眉道:“你往前走一步。”
他挠挠脑袋,照做了,只走了一小步。
胥友浅笑,眼睛和嘴角都上扬了,说道:“好了,你到天涯了。”
陈子扬只觉得这个人惯会胡说八道。
“水花镇算哪门子天涯啊!倒是你们那个万影山,这名字我只在各路传说里听说过,神神秘秘的,拿这座山算作天涯还说得过去呢——欸,你能不能对我说说万影山是什么样的啊。”陈子扬挤挤眼,用胳膊杵了杵胥友。
“实不相瞒,水花镇正是我到过最远的天涯。”胥友俏皮地眨了一眨眼,故意迟疑道,“就是不知道天涯的花蜜果蜜好不好吃……”
“那当然!我给你酿!想吃多少我都给你弄来,把树薅秃了都行!作为交换,你给我讲讲那山头呗。”
“好啊。”胥友随口答应道。
陈子扬眼睛一亮。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喂!”陈子扬气恼。
胥友同陈子扬的交情并不深,仅仅是短短数日,见过他弯弯的笑眼,最后见到病容憔悴,他想要睁开眼却又睁不开的睡眼。
要说人生,这就是陈子扬的完整一生了。
只是他的生命终结得太突然,绽放太短,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走出水花镇,没有见过太多人,没有到过天涯。
死在十一二岁的年头,这太荒谬了。一颗小草饱含朝露刚刚萌芽,就被冷冽的北风折杀了。而从此后旁人提到他,除了冰雪聪明、伶牙俐齿之外,还要多加一句年幼夭折作为转折,多一声叹息作为总结:
唉,只是遇到大瘟疫,短命呀……
对于胥友而言,陈子扬仿佛就只活在那几日,而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顺服地匍匐在疾病的身下。
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她从来没听过这么短的歌。
于是胥友把剑一扔,无名剑摔在地上,发出心碎的哐当一声。
“要杀要剐还是汤浇火烧,都请便,我跟你们走——劳驾。”
世界清净。
是夜,风声愈发紧了。
这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农家小居,墙角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摞一摞茅草料,唯一一道门被锁上,正对着的墙面高处有一扇窗,月光和雨丝丝缕缕地漏进来。
胥友就靠在冰冷的砖石墙面上,肩颈舒展下来,凝视着月色,静听雨声风声,神情晦暗。
她在等。
陈世平的悲嚎声将她拉回屋内的那一瞬间,在水花镇就要与胥友擦肩而过、江湖再也不见的那一瞬间,在那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事。
胥友怀着满腔愤懑转过身,告别陈世平,离开这个光秃秃的庭院,走了一里路不到,被来人拦路:“姑娘请留步。”
她厌倦地拔出剑,抬起眼望见面前来人,是刚刚那位棍法劲道的青年,叫什么孔……勿言的。看清楚后又收剑:“怎么?还要和我比划两下?”
孔务衍轻笑:“在下说过了,甘拜下风。”
见面前的少女神色恹恹,一身行头不复前几日华服夺目,又一经几个谷底,心气扑灭了不少,精气神像是被气息吹过的烛火一般,摇摇晃晃,却仍屹立不倒,烛泪蜿蜒而下。现下这番模样倒是有了几分行走江湖的派头。
孔务衍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收回审视的目光,开口道:“自刚刚一别,在下在此等候多时了,有事相告。但现在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姑娘等着就好,我来找你。”
胥友一脸疑惑,这人好像断定了两人一定有一见似的,她无情拒绝了:“不等,我要走了。”
孔务衍没有多说,自顾自道别后就走了。
现在想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毕竟连她自己都未料到,自己真的留了下来,想到陈子扬的死,想到这场瘟疫,脑袋一热就主动缴了械,跟着那群人走了,被关在一个连鸡叫声都鲜有听闻的牢笼。剑不在身边,自己在这偏僻黑暗的地方待着,就只为一句没有地点、没有事件、没有主语的口头上的知会。
胥友举头望着这扇阻隔着她与整个世界的铁窗,会不会又是陷阱呢,等着自己跳进火坑里。
自己会被怎么处置?会被烧死吗?还是砍头?
她开始认真沉思起来哪种死法会更好受一些。或许是服药?
可是……
胥友想到那颗伫立在后山溪流旁边的石头,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偶然触摸到那些猩红的残缺的石刻文字,那时候她还不识字,只是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描,在心里一笔一笔地刻,那些纷繁复杂的字让她陷入痴迷。
于是她抱着某种目的缠着师伯教自己认字,这个行为让所有人吃了一惊,师娘说:“小友呀,你知道你可以不用学这些的——你知道,其实你连剑也不用练的。”
“唉——书可以不念,可剑不能不练啊。”师父吹胡子瞪眼。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师伯拖着长音念道。用书卷敲了敲昏昏欲睡的她,“要学就用心些,小姑娘。”
她立刻坐端正,把腰挺直,学着念道:“一、一生二,二生三……”
“……罚写十遍。”
“师伯——!”
她撇了撇嘴,用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把字形画出来,越画越觉得熟悉。
随后,她把笔一扔,往后山去了。
可那石头上光滑得只剩下风的刻痕。什么都没了。
就这样想着,她收敛起眉目,也收敛了所有所思所想,伴着和缓的雨声,打算就此沉入梦乡,不再想关于明天的一切。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十分谨慎,有意屏住了呼吸。不久,木门被敲响,两声短,一声长,随后门锁被打开,咔哒一声,胥友睁开眼。
来客轻声说道:“久等了。”
听见声音,胥友从黑暗中现身,借着昏蒙的月色看清楚他的脸后,不免感到惊讶。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