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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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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水花镇连日大雨。
距离那场浩劫已过去近十年了,这十年里,水花镇如此虔诚地朝拜着神明,家家户户上供香火,搭好戏台,请神游行。年年如此,未敢懈怠。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池?孔复慈望着雨幕恨恨地回想,他三十岁中举,好不容易从那场瘟雨里活下来,摸爬滚打到了京城,在官场倾轧了二十年。
二十年啊,往大了说不过是朝奏夕贬的一瞬间,修史也不过两三行字功绩,往小了说那可真是小半辈子,人生的半程都搭进官场里。
他考中那一年水花镇下了好大一场雨,如今遣返回乡,又回到了雨中,水花镇对他而言当真是逃不脱的一道诅咒。
隔着雨幕,他朦朦胧胧地望见那张通缉令,画像上是一位身着对襟窄袖蓝衣的女子,面目被雨水打湿,倒是成了一幅水墨画,眉目温润,神色柔和。
似乎是勾起了什么回忆,他摇摇头合上门扉,木门吱呀一声,隔绝了他的叹息声。孽雨啊......
未过多时,不远处,一位身着粗麻布衣的女子打着把油纸伞伫立在那纸通缉令前,嘴角耷拉,伸手揭过,转身匆匆走了。壁上只留下一角,被雨水攀爬过,墨迹晕开。
依稀可辨出是个“友”字。
胥友从药房回来,手上提着一捆药包,布巾紧裹着她的口鼻,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雨中,瘟疫肆虐,现下光景恰如过街老鼠。
数日前,她下山来到水花镇,仗剑踏马,华衣拈花,此处仍是一番太平繁华,想不到才短短几日就颠倒了世界,都知水花镇新来了个招摇过市的外乡人,瘟疫一发,染疠病暴毙的数不胜数,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如果说非要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死亡命个名字,那名字也就贴在大街小巷的墙上了。
踏进陈世平家的院子,踩碎一截枯枝,胥友心头一阵古怪,四周静得极不寻常,脚步停了,抬眼一凝,偏房的檐下仍悬挂着两叶艾草,屋内烟熏味和草药味似与半时辰出门前也并无不同。
陈世平正与郎中谈论陈子扬的病情,表情凝重,见胥友回来,打了个手势让她直接去偏房,胥友便将药包系在门边,郎中正欲回头探看,胥友则一闪身关上了门,只见到片衣角。
“回来了?”
陈世平眼神闪躲,答:“小丫头罢了。”
郎中不屑,轻嗤一声:“哼,小丫头!大哥还是心肠太软!”
偏房住着陈家小儿陈子扬,陈子扬从小就跟着陈世平在集市上卖过瓜果蔬肉,穿行在集市里,跟着大人吆喝叫卖,古灵精怪,很讨人喜欢。
但自从染病,熏、泡、灸各种手段都用尽了,整个人被草药温煮得几乎不成人形,脸色不见好,愈发苍白,眼下乌黑,印堂发青,那个会跑会跳会笑的小儿郎仿佛成了一个虚影,只存在在短暂的记忆中。
陈子扬才睡下不久,他睡梦中也不太安稳,抖了一抖,突然睁开眼睛,瞧见胥友坐在床头,惊惶失神,气息不稳定,吐出几个字。
胥友侧耳仔细听才听明白。
“跑……快……跑……”
下一刻,偏房的门被踢开,熙熙攘攘的喧哗声充斥了整间屋子。
胥友掌心按着剑鞘,只是此时拔剑,为时已晚了。
为首的是孔复慈,他领着一干手持棍棒的短衣男子,个个用布掩住了口鼻,显然是有备而来,郎中从后,在旁煽风点火:“妖孽,可是让我等好找啊?!”
胥友不怒反笑,把剑一横:“难为你们了,收拾我一介草民还需要兴师动众吗?”
郎中心知以多敌少不是江湖武德,却仍理直气壮地道:“寡不敌众,束手就擒便罢了,也免了你受这皮肉之苦。”
“姑娘远道而来,不曾远迎。”孔复慈抚抚胡子,叹了口气,“民心所向,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贵地的待客之道,我还受不起。”胥友冷笑一声,转身将陈子扬的被角掖了掖,陈子扬精力不多,呼吸声沉重,半合了眼,胥友伸出掌心替他合上眼睫,便提了剑破窗立于庭院,负手相邀,全无被挟迫的窘然,仿佛只是寻常的武斗擂台,一众打手见此仗势已怵了三分,迟迟不肯上前。
打手中有人高声疾呼:“不除你难平疟疾,得罪!”
此人约莫二三十岁,一呼后便携着武器冲在最前方,胥友执剑迎挡,三两下过招二人都以为碰上个硬茬儿。这边棍棒挥舞得迅猛生风,无巧却有守拙的风范;那边剑气划破长空,凭的却是以柔克力。
陈家院落本种了几颗果树,正是春季生叶的时候,一番打斗,新生的绿叶簌簌地落下,平添了几分萧瑟。木棍进退旋转间总从半空中拈几片叶片,疾风飞叶;剑刃则更加锋利,斩落了扬在空中的落叶。
双方兵器相抵,发出铿锵一声,两方都不退让,直到木棍在对峙中有了丝丝的裂痕,胥友抓准机会,顺势翻腕,剑指来人咽喉,结束了这场比试。
“好功夫!”胥友由衷赞叹道。
群众中响起一二零落的掌声,被郎中一瞪,又回归寂静。
来人收了武器:“在下孔务衍。姑娘身手不凡,在下甘拜下风。”朝胥友抱拳,又拱手朝向其他打手,“暂别各位,告辞!”言罢,朝孔复慈方向拱手,也不待其他人有任何反应,便自顾自地退场了。
他人目睹了这场比武,士气已弱了大半,有不明事实的正欲提刃上前,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孔亭长的弟弟是正经练家子出身的,都打不过,你上去是去做啥的。”
更有甚者,将布巾重新绑在额上,面目掩去九分,二三成对,摸索着道路,猫着腰,把脚步放轻,跟着孔务衍一同,悄悄退下了。
胥友热血初沸,打得正是痛快的时候,见人已散了一圈,生怕没有对手,提着剑就刺入人群。剩下没来得及退出的打手无奈地皱眉,只好抬起木棍抵挡。
叶子掉得更多,灰尘被八方来风扬起来,隐约听见嘶吼声和兵器碰撞声。是过招正酣的时候。
“住手!”
这一声唬住了所有人,喧哗中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两方都渐渐收手了。看清楚来人后,胥友血已凉了三分。
孔复慈与那郎中带着陈世平出现在众人面前。陈世平本不欲出面,但自家庭院被几场滑稽的打斗折腾得面目全非,这才不得不出声。再打下去,家都要给人拆了,陈世平叹了口气。
他本最是怜惜那几颗果树的,直盼望着开了春,把果实采下来,拉去市场上卖。都说他经营花草树木很有一手,妻子尚在时,夫妻两人共同浇灌呵护,陈子扬那时还笑着说,这几位是子扬的姐姐妹妹们。
如今绿叶长得还嫩,已经是掉得七七八八了。
但他更无颜面对胥友。此刻被孔复慈牵制住,更是皱着一张脸。
一场瘟疫,先是葬送了发妻,又来捉弄小儿。近来他为陈子扬的病日夜操劳,短短几日下来,头发几乎全白了。
胥友一见这阵仗心里已经明了了七八分。她刚踏进院子就觉得蹊跷。
近日来,郎中上门拜访愈发频繁,原以为是为了陈子扬病情,现在想来,打那时起自己的行踪便暴露了。无论陈世平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情愿或是被迫,多少也是知情人,埋伏暗中布置好,只等铁笼铸成,一网打尽了。
眼下,是要一偿恩义了。
“孩子,当初收留你是子扬的主意,可如今这个家已作鸟兽散啦。死的死,病的病,老的老。我与子扬不拖累你,你就也不要连累咱啦!你就降了吧!”这个衰老疲惫的男子以一种包含沧桑的口吻,向胥友发出分道扬镳的邀请。
胥友听了这话,只觉得无尽的悲凉浇灭了怒火。
下一刻她收剑入鞘,撩起衣摆,上步,膝盖微躬,向陈世平抱拳敬礼:“陈大哥,当初流乱,人人喊打之际,你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倒留我这个飘萍之人食宿,往日恩情我无以为报。至于投降,我一向只有被打服的,既然此地没有以武降我之辈,也就不必再谈。如今一别,我也希望往后不再见了!”
陈世平见不能说服人归降,与孔复慈对视一眼,随后无力地摆了摆手。算算时辰是该给陈子扬喂药了,便往偏房去了。
胥友则目送他进门,转过身踏出院子,踩着满地落叶,郁闷地踢着叶子,走了,想着初来时与陈世平一家约定好等瓜熟蒂落,要一起酿蜜酿酒来吃喝,心头更堵,思及该往更南行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剩下众人扭过头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是否该上前阻拦。孔复慈叹了口气,无奈望着天,骤雨缓缓未歇,看这势头怕是仍要再降一阵了。
一个寻常院落搭建起的舞台落幕了,即将被胥友路过的水花镇在她心里并未翻腾起太多浪花。或许在她生命里,在这一页,只是教会她什么是遗弃,而别的什么,也再没有了。
水花镇的十年大雨仍只是水花镇命中注定的一桩劫数,与她毫不相干。她转身离去,背影潇洒。身后不再有从前下山时,来自师娘那道依依的目光。
一身轻松,却仍心有不甘。
可紧接着,一声哀嚎自偏房传来,惊讶了在场的众人,停顿了胥友向外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