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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好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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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嘈杂,幸村精市在颠簸的担架上逐渐失去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在警察医院的单人病房,消毒水味混合着仪器运转时轻微的嗡嗡声。
“你在ICU躺了两天。”站在病床边的大石秀一郎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然这两天也没休息好,“右侧第4-5肋骨骨裂、肺挫伤、脑震荡、左上臂外侧枪击伤、双腕尺神经压迫、肩关节拉伤、身上还有多处擦伤挫伤、外加轻度溺水体征……”大石合上手上的记录板,“我建议你再住院2~3周,如果不想留下后遗症的话,出院后一个月内最好不要进行太激烈的活动。”
“知道了。”刚说了几个字,幸村忍不住连咳几声,紧接着眼前一阵发黑。幸村闭了闭眼,迟到的虚弱感铺天盖地向他涌来。
“你知道个屁!”大石都没忍住低咒几句,“要不是穿着防弹衣你以为你会只是骨裂和挫伤?那个高度摔下去你没有内出血简直是奇迹,你的队员们吓得都以为要给他们亲爱的警部收尸了。”
“……”
“结果还被□□的人抓了,哈。”大石的记录板重重地敲在床头柜上,“你躺在ICU的这两天,你的手下已经轮流来哭过丧了,生怕真的要给你写殉职报告。哦,对了。”大石顿了顿,“除了你那些部下,还有一位自称是你舅舅的先生,也来过两次。”
……幸村彰彦?
“麻烦、拜托……”一说话,幸村忍不住又咳了几声,缓了缓才继续道,“拜托通知门卫,这几天,替我谢绝访客。”
“啊恩,看来本大爷来得正是时候。”
没等大石答话,病房门被推开,迹部景吾信步走到病房中央,目光扫过病床上略显狼狈的幸村,抬手,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
高大的桦地崇弘抱着一大束热烈如火焰的红衣主教进门,拿出水晶花瓶放在茶几中央,加上水,插上花,再无声退走。
幸村精市:……
大石秀一郎:……
见幸村没有赶客的意图,大石选择拿起自己的查房记录,默默离开,并给他们带上门。
“第一次见到你这么……不华丽的模样。” 迹部在病床边的沙发落座,姿态闲适地交叠起双腿,打量着幸村身上从头到尾绑着的层层叠叠的纱布,固定的支架,滴着点滴的吊瓶,跳动着检测数据的仪器,“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幸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无力的微笑:“托福。”
“哼。”迹部轻哼一声,坐直了身体,收敛起先前有些戏谑的神色,转而变得认真,“三天前,遥姨醒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谢谢。”幸村长出了一口气,母亲平安的消息,暂时抚平了他紧绷神经下无法言说的焦虑。
“当时打到你手机上的电话,是你家小朋友接的。”迹部顿了顿,观察着幸村的表情,“他昨天来过医院,和遥姨聊了一会儿。遥姨没多说什么,他也没问。”
“……嗯。”幸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起来……怎么样?”
“哈,你都这副样子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迹部挑眉,但略带嘲讽的语气细听下还透出了些无奈,“他可比你看起来好多了。既然到了医院,自然给他安排了全套检查。除了肺部还有些炎症没有完全消退外,主要是右手腕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轻度损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其他都是皮外伤和疲劳过度。”
“那就好。”幸村闭上眼。
“精市。”迹部神情严肃起来,“你那个舅舅,本大爷还真查到点东西。作为幸村家这一代的实权人物,幸村彰彦名下产业不少,他有一家100%控股的投资公司,是一家‘生命保险’的大股东,而所有在这家‘生命保险’投保了人身险、健康险的客户,都会被‘赠送’指定体检套餐。在东京地区,这份体检的定点机构,首选就是仁善医院。而这份合作,已经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
“果然……”幸村的声音几不可闻。无需多言,这条线索已足够清晰——早在多年前,幸村彰彦与斑目玄蔵之间,就通过“仁善医院”这条纽带,构建起了隐秘而罪恶的利益同盟。
“你打算怎么做?”
“在母亲再次受到伤害的那刻起……”幸村没说完又呛咳起来,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一思考起幸村彰彦,止不住头晕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幸村彰彦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还有你们幸村家的老太太……”
“……”
“遥姨这次在老宅出意外,果然是因为老太太吧。”
“咳,母亲本来只是打算回老宅拿点东西。”幸村闭上了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肌肤上投下浅浅阴影。上次交谈之后母亲已经对幸村彰彦生出防备心,但是……那个被自己称作祖母的人,从当年在轻井泽的别墅坚决阻止母亲报警调查,就该明白她已经旗帜鲜明地和自己的小儿子站到了一起。
“所以。”迹部双手环胸,犀利道,“你被斑目的人抓到,还有……”迹部目光落在幸村左上臂已经缝合包扎的子弹擦伤,“……这一枪,除了想撇清他的嫌疑,护他周全外……还存了对幸村彰彦的试探和……苦肉计?”
幸村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地吐出一个哑得几乎只剩气音的回答:“……嗯。”
“呵。”迹部几乎是被气笑了,“算计到连自己的命都是筹码的一部分,幸村精市,你还真是好样的!”
“……”
“你知不知道他的右手受伤了!如果那一枪打偏了呢!”
“他有分寸。”
“还有□□的那些蠢货,万一不按你的剧本走……”
“他会赶来的。”幸村睁开眼,直视向迹部,尽管气息不稳,额角因为疼痛渗出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边鸢紫色的发丝,却依旧语气坚定,“第一时间。”
“好好好,你在用生命相信他。”迹部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审视,“那你还想把他完全隔绝在幸村家这摊烂事之外?你觉得,他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吗?他会相信遥姨只是‘不小心’从老宅楼梯上摔下来,就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动用到本大爷这边最高等级的加密病房?”
“……”
“别忘了,他能走到今天,在那个老家伙的眼皮底下站稳脚跟甚至培植势力,靠的从来不是你单方面的保护。他有自己的头脑、手段和决断力。” 迹部叹了口气,之前他和不二的直接接触不多,但这次见面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基于对自己洞察力的信任,迹部最后还是补了一句,“我觉得你家小朋友情绪有点不对。”
不二…情绪不对?
这个认知让幸村心口无端地一紧,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闷痛,不知是源自伤口还是别的什么。眼前蓦然浮现当年自己在草津温泉里捞起的那个眼神冰冷又防备的少年,揪着自己衣角连哭都不会发出声音……
不二……
……周助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
大脑仍有些昏沉,思考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滞涩。
迹部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幸村看着窗外的日辉彻底沉入地平线,清冷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漫进病房,一寸一寸。
不二已经背负太多了,他不想将不二再卷到幸村家这潭肮脏腐朽的泥沼里。
但是……
幸村动了动指尖,从手腕传递到肩膀的锐痛清晰的提醒他,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翻过隐月阁的围墙。
但是……
不二……
“吱呀——”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仪器规律嗡鸣吞没的响动。
幸村警觉地将视线投向门口。一道穿着浅灰色护工制服的身影,如同月光凝成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滑入,又迅速的将门在身后轻轻掩合,隔绝了走廊的光。
“谁?”幸村的声音因戒备而绷紧,没有被支架固定的左手已经握住了床边的呼叫铃。
“嘘。”来人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抬手摘下那顶过大的帽子,浅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额前。月光下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带着春天冰层融化后的湖水般的温和。
是不二周助。
幸村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声音也柔软下来: “……你怎么来了?”
不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仔细地观察着幸村的状态,像是一切只有经过自己的眼睛确认才能够被信任,而后脚步很轻地往幸村的病床边走来,目光短暂地落向茶几上那束浓烈得与病房格格不入的红玫瑰,又很快收回。
不二微微俯身贴近幸村的耳边,含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如最亲昵的呢喃:“我也有……一点点我自己的门路呀。”
属于不二自身的干净皂角气息拂过幸村耳廓,像羽毛轻轻刮过,让幸村忍不住呼吸微微一滞。
说完,不二没等幸村反应,在他的病床边的沙发坐下,左手从口袋里掏出幸村的手机:“这个,物归原主。”
幸村没有去看手机,目光始终落在不二身上,尤其是不二落在身侧一直没有抬起来的右手上:“右手,感觉怎么样?”
不二的手微颤了一下,本该放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从柜子的边缘滑落。
“抱歉。”不二弯腰拾起,重新将手机稳稳地放到柜子上,而后接着将那个戴着皮质手套的右手伸到幸村面前,“还有些用不上力,看,被柳生压着戴固定支具,这几天都不太能动。”
幸村紫罗兰色的眼眸暗了暗,几乎是本能的动了动手指,想要触碰不二受伤的手,他家小朋友伤口一疼就容易睡不好,又想要揉一揉不二柔软的发顶,却被扯动胸骨带来一阵闷痛阻断了动作。
不二的目光始终落在幸村身上,见到幸村轻轻抽气的瞬间,冰蓝色的眸子倏然收紧,左手迅速而轻柔地握住了幸村微抬的手,“精市,怎么了?”
不二的手带着春夜的微凉,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没事……”幸村平复了一下呼吸,但没有松开不二的手。
不二沉默了片刻,还是微微移开目光,说起此行的正事:“奥多摩的山谷深处,菊丸有发现。”不二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是一家‘医院’。核心的资料和档案已经转移,但部分大型器械……还来不及搬走。”
不二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瞬间翻腾起的激烈情绪。但和幸村交握的手还是不自觉地加重了些细微的力道,无数画面在不二脑海中疯狂闪现:昏暗地下室中冰冷的金属台,被肢解的‘人’和斑目在耳畔恶魔般的低语;几个月前因为□□火拼意外离世的山本翔太、和山本的父母蜷缩在停尸房外绝望的哭泣的身影,还有同一时间在仁善医院高级病房里‘奇迹康复’的山口组组长山口宗辉,一切都串起来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幸村彰彦为仁善医院牵线的体检服务,潜移默化间,扩大了斑目的‘库’。
所有人都是他们明码标价的‘货物’,必要时,只需要一个精心策划的‘意外’。
以此来换取金钱,亦或是权利。
“周助。”幸村看着不二微微抿紧的淡色唇瓣,迹部那句“情绪不对”的告诫再次回响耳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不二的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先不要急着收网,再等一等。至少……等我出院。”
自己需要时间来给幸村彰彦下套,需要时间来恢复行动力,需要详细周密的计划来确保不二的万无一失……
不二静静地看了幸村一会儿,轻轻应道:“好。”
“周助,其实……”幸村又开口,喉咙干得发痛,想解释母亲遇袭的真相,想说幸村家盘根错节的污秽,想剖白自己的计划,但千头万绪,一时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精市。”不二默默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我要先回去了。”
说着,不二松开握着幸村的手,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顶过大的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将脸遮住了大半:“太晚的话……柳生又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