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渊逢君》》夜未晞

3、第 3 章 清静峰的桃

　　清静峰的桃花开了。

　　不是凡俗那种秾丽的粉，而是仙种灵桃，花开时如云似雾，浅绯的花瓣近乎透明，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了满院。沈清弦坐在桃树下，面前石桌上摊着一卷古旧的阵图，指尖悬在图纸上方，虚虚勾勒着灵力走向，眉尖微蹙。

　　他在推演一种上古封印术——不是为宗门，是为他自己。

　　丹田内那缕魔气近日愈发躁动，尤其子夜时分，心口封印处会隐隐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着要破土而出。母亲留下的封印已支撑百年，如今他修为逼近化神，仙灵之力与血脉魔性彼此冲撞，封印摇摇欲坠。

　　必须尽快找到加固之法。

　　“清弦师兄！”清脆女声自院门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沈清弦指尖一顿，阵图上的灵力轨迹无声溃散。他抬眼，看见柳如嫣提着一个精巧食盒，笑盈盈站在月洞门外，一袭鹅黄衣裙，发间簪着新摘的桃花，娇艳明媚。

　　他没有起身，只微微颔首：“柳师妹。”

　　疏离的称呼让柳如嫣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自顾自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爹爹得了些云雾山的灵茶，我记得师兄爱茶，特意送来。”她打开盒盖，里面不仅有一罐茶叶，还有几样精致点心，摆盘雅致，一看便知费了心思。

　　“多谢师妹。”沈清弦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近日辟谷，不食外物。茶叶贵重，师妹还是带回吧。”

　　柳如嫣咬住下唇，眼圈微红：“师兄就这般厌我？连盏茶都不愿喝？”

　　沈清弦沉默。他不是不知柳如嫣心思，只是确无男女之情，更不愿给她无谓希望。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拒绝已足够多，她却始终不肯放手。

　　“师妹言重。”他终究开口，嗓音依旧清淡，“修行之人，当时时勤勉，不为外物所扰。师妹天资聪颖，亦当专注大道。”

　　又是这番说教！柳如嫣心头火起，委屈混着不甘涌上来。她是宗主之女，容貌天赋皆是上乘，宗内多少弟子倾慕于她，为何偏偏眼前这人，永远这般清清冷冷，像隔着一层冰，捂不热，碰不得！

　　“大道大道，师兄眼里除了大道，可还容得下别的？”她冲口而出，声音发颤，“我每次来，你不是在修炼，便是在研习阵法剑诀，我送的灵药、典籍、乃至亲手制的点心，你可曾看过一眼？”

　　沈清弦终于抬眼看她，目光澄澈，却无波澜：“师妹所赠，清弦皆妥善保管，未曾轻慢。只是仙路漫长，清弦志不在此，恐耽误师妹。”

　　“志不在此……”柳如嫣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好一个志不在此！沈清弦，你是不是觉得，我柳如嫣配不上你？”

　　“师妹慎言。”沈清弦起身，白衣拂过石凳，“若无他事，清弦还要修炼，师妹请回。”

　　逐客令下得干脆。柳如嫣脸色煞白，指尖掐进掌心，死死盯着他转身走向静室的背影，忽然道：“三日后‘云海秘境’开启，爹爹命我领队，你可愿同去？”

　　沈清弦脚步未停：“师尊已有安排，清弦需留峰巩固修为。”

　　“若我说……”柳如嫣提高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秘境中有‘定魂草’呢？”

　　沈清弦脚步顿住。

　　定魂草，稳固神魂的圣品，亦是某些古老封印术的关键辅材。他近日推演的封印阵，正缺此物。

　　“爹爹说了，此次秘境由我主理，带谁进去，我說了算。”柳如嫣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师兄，我只求这一路相伴。出了秘境，你若仍不愿，我……我再不纠缠。”

　　风过庭院，桃花簌簌而落。沈清弦静立良久，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他知道这是交易，是利用。可定魂草……他确实急需。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有劳师妹。”

　　柳如嫣眼睛骤然亮了，像瞬间盛满星光：“那三日后，山门见！”

　　她雀跃离去，衣裙拂过满地落花。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鹅黄消失在山道尽头，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妥，却别无选择。

　　同一时刻，凌绝的“绝刃峰”。

　　洞府内禁制重重，凌绝盘坐于蒲团上，面前悬浮着那枚留影石。石中影像反复播放沈清弦出手压制心魔弟子的那一瞬，灵力波动中那一丝极其隐晦的、绝非仙家正道的晦暗气息。

　　“果然……”凌绝唇角勾起冷笑。他修行一种偏门瞳术，对气息异常敏感，那日沈清弦情急之下泄露的微弱波动，旁人或许不觉，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魔族余孽，也配做仙门首徒？”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另一枚漆黑玉简。玉简来自一次地下拍卖会，记录着某种失传的、探测隐晦魔气的禁术。代价不小，但若能将沈清弦拉下神坛，一切都值。

　　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凌绝挥手收起留影石。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师弟赵莽，身材魁梧，眉眼间带着谄媚：“师兄，打听清楚了，三日后云海秘境，柳师妹果然邀了清弦师兄同行。”

　　凌绝挑眉：“哦？沈清弦答应了？”

　　“答应了！听说柳师妹以定魂草为饵。”赵莽压低声音，“师兄，咱们的计划……”

　　“照旧。”凌绝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清静峰方向，眼神幽冷，“云海秘境深处有处‘幻魔渊’，其中幻魔之气最能引动心魔，亦能……激发某些隐藏的血脉。你安排下去，让咱们的人‘不小心’将沈师弟引入渊中。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意外。”

　　赵莽会意：“那柳师妹那边……”

　　“如嫣师妹一片痴心，自然要跟着她的清弦师兄。”凌绝微笑，笑容却无温度，“届时沈清弦若在幻魔渊中‘不慎’暴露魔气，伤及同门，尤其若是伤了如嫣师妹……你说，师尊会如何处置？”

　　赵莽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兴奋起来：“掌门定会严惩！就算不废修为，也必夺其首徒之位！届时宗门年轻一代，还有谁能与师兄争锋？”

　　凌绝但笑不语。他要的何止是首徒之位。沈清弦就像悬在他头顶的皓月，有这月亮在，他凌绝再耀眼，也不过是陪衬的星子。只有月亮坠落了，星辰才能显其光芒。

　　“去准备吧。”他挥退赵莽，重新拿出那枚漆黑玉简，指尖拂过上面阴刻的符文，“沈清弦，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路，也怪你……生了不该有的东西。”

　　三日后，云缈仙宗山门。

　　十余名弟子整装待发，皆是各峰精英。柳如嫣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目光却频频望向山道。直到那道白衣身影不疾不徐出现，她才眼睛一亮，迎上去：“师兄！”

　　沈清弦朝众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队伍，在凌绝身上略停一瞬。凌绝笑容温润：“清弦师弟也来了？有师弟在，此行定然稳妥。”

　　“凌师兄过誉。”沈清弦淡淡回应，站到队尾，与众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柳如嫣想凑过去，却被凌绝笑着拦住：“师妹，该出发了。”

　　云海秘境位于宗门北侧三千里外的云海山脉深处，需乘飞舟前往。飞舟之上，柳如嫣寻机坐到沈清弦身侧，递过一枚玉简：“师兄，这是秘境地图，爹爹亲自标注的险地与机缘所在。”

　　“多谢。”沈清弦接过，神识探入，迅速记下。地图上，幻魔渊被朱笔圈出，旁注“凶险，幻象丛生，易生心魔，勿近”。

　　他抬眸，正对上凌绝含笑望来的视线。凌绝举了举手中茶杯，姿态悠闲。

　　沈清弦收回目光，闭目调息。丹田内魔气安静蛰伏，封印完好。他手指无意识抚过袖中一枚冰凉的玉佩——母亲遗物，也是封印的一部分。玉佩触手生温，似在安抚。

　　飞舟穿云破雾，半日后，抵达云海山脉。但见群峰耸峙，云涛翻涌，秘境入口是一道扭曲的、不断旋转的蔚蓝光门，散发着古老苍茫的气息。

　　“秘境开启持续七日，七日内务必返回出口，否则将困于其中，待下个甲子才能开启。”柳如嫣肃容叮嘱，“各自保重，若有危险，立刻激发联络玉符。”

　　众人应是，依次踏入光门。

　　沈清弦落在最后，踏入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方向。天际流云舒卷，仙鹤翩跹，一片祥和静谧。

　　不知为何，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他敛眸，一步踏入光门。

　　光影流转，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陌生山林。古木参天，藤蔓垂地，灵气充沛得化雾，却也隐隐透着一股子蛮荒凶戾之气。

　　“师兄！”柳如嫣的声音传来，她与几名弟子就在不远处。凌绝和赵莽也在，正打量四周。

　　“按计划，分组探查。”凌绝开口，俨然以领袖自居，“我与赵莽带几人往东，如嫣师妹与清弦师弟往西，其余人南北分散，三日后再于此地汇合。”

　　无人异议。沈清弦本欲独行，柳如嫣却已走到他身边，眼含期待。他沉默片刻，终究朝西侧走去。柳如嫣连忙跟上。

　　凌绝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林深处，脸上温润笑意慢慢褪去，化作一片冰冷。

　　“跟上去，按计划行事。”他对身侧一名矮瘦弟子低语。那弟子点头，身形如鬼魅般融入林间阴影。

　　赵莽凑近，有些担忧：“师兄，幻魔渊凶险，万一清弦师兄他……真出了事，掌门那里不好交代。”

　　“出事？”凌绝轻笑，眼底掠过一丝残忍，“那也是他心志不坚，为幻象所惑，与我等何干？至于如嫣师妹……我会‘及时’赶到，救她于危难。届时，她是感激我，还是怨恨那个‘入魔’伤她的好师兄呢？”

　　赵莽恍然大悟，竖起拇指：“师兄高明！”

　　凌绝不再多言，转身朝东而去。林风吹过，带起他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铃铛，轻轻一响，声音沉闷，如某种不祥的预兆。

　　秘境西侧，沈清弦与柳如嫣一前一后行走在古林中。

　　沈清弦步履很快，神识铺开，警惕着四周。柳如嫣几次想搭话，见他神色凝重，只得咽下。一路采摘了几株灵草，皆年份不足，未遇危险，也未找到定魂草踪迹。

　　“师兄，歇歇吧？”行至一处山谷，柳如嫣忍不住开口。她修为不如沈清弦，连续赶路已有些吃力。

　　沈清弦停步，目光掠过谷中一片幽蓝潭水，忽然凝住。潭边岩缝中，一株通体莹白、三叶托一蕊的灵草静静生长，周围缭绕着淡淡魂力波动。

　　定魂草。

　　他心中微松，正要上前，脚下地面却毫无征兆地塌陷！

　　“师兄小心！”柳如嫣惊呼。

　　沈清弦反应极快，足尖一点便要后掠，地底却猛地窜出数条漆黑藤蔓，缠向他脚踝！那藤蔓竟能吞噬灵力，一触之下，他体内灵力运转都滞涩半分。

　　就这刹那停滞，更多藤蔓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上他腰身、手臂。沈清弦并指为剑，剑光闪过，藤蔓断裂，断口处却喷出腥臭黑雾！

　　“闭气！”他厉喝，一掌将柳如嫣推开，自己却吸入少许黑雾。那雾气直冲神魂，眼前顿时幻象丛生——尸山血海，厉鬼哭嚎，心口封印处传来灼痛，魔气蠢蠢欲动！

　　是幻魔花的花粉！此地怎会有这种东西？

　　沈清弦猛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挥剑斩断残余藤蔓，疾退数丈。柳如嫣也中了招，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沈清弦扣住她手腕，输入一道清心灵力：“凝神！”

　　柳如嫣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后怕不已：“师兄，这、这是……”

　　话音未落，四周景象陡然变幻！古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黑暗，黑暗中传来无数窃窃私语，仿佛有无数双手从阴影中伸出，要将他拖入深渊。

　　幻魔渊！他们竟被那藤蔓拖到了幻魔渊边缘！

　　“走！”沈清弦当机立断，拉着柳如嫣便要往外冲。黑暗却如有实质，层层叠叠包裹而来。幻象更甚，他已看见母亲染血的面容，听见噬魂钉穿透骨头的声音，丹田魔气疯狂冲撞封印，额角青筋暴起。

　　“师兄……你、你的眼睛……”柳如嫣颤声指着他。

　　沈清弦低头，看见水潭倒影中，自己双眼不知何时已泛起一层极淡的、不祥的暗红。

　　不好！

　　他猛地松手，将柳如嫣往光明处一推：“出去！别回头！”

　　“不！师兄一起……”柳如嫣想抓住他，指尖却擦过他衣袖。沈清弦用尽最后理智，反手一掌，柔和灵力将她送离黑暗范围。自己则踉跄后退，跌入更深的黑暗。

　　“沈清弦——！”柳如嫣尖叫，却被一股力量禁锢，无法再进。她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衣身影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眼，是沈清弦回头望来，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猩红如血，里面翻涌着她全然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暴戾与痛苦。

　　黑暗彻底合拢。

　　柳如嫣瘫坐在地，浑身发抖。方才那一瞬，她从沈清弦眼中看到的，绝不是仙门正道该有的东西。

　　而黑暗中，沈清弦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大口喘息。封印在崩溃边缘，魔气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冲撞。幻象层层叠叠，母亲的声音、师尊的质问、同门的嘲笑、还有……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烬海滔天的火焰，和那个将他护在身后、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是谁？

　　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压制魔气……

　　他挣扎起身，凭着直觉朝一个方向冲去。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他扑出黑暗，滚倒在一片开阔草地上，阳光刺目。

　　魔气暂时被压下，眼睛恢复清明。他喘息着撑起身，却浑身一僵。

　　草地上不止他一人。

　　凌绝、赵莽，还有几名弟子，正站在不远处，震惊地看着他。更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尚未完全褪去猩红的双眼，和周身未及收敛的、那一缕精纯却诡异的……魔气。

　　死一般的寂静。

　　凌绝缓缓抬手，留影石光芒微闪，将这一幕永远定格。

　　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痛心与不可置信的表情。

　　“清弦师弟……”他声音沉痛，一字一句，如丧钟敲响。

　　“你身上，为何会有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