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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元三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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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三千七百二十一年,春。
云缈仙宗七十二峰云蒸霞蔚,仙鹤衔芝掠过万仞绝壁,玉带般的灵泉自九天垂落,在山涧撞出碎玉清音。今日是十年一度的“叩仙门”大典,三千石阶尽头,白玉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各峰弟子青衫玉冠,列队而立,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广场东侧那座最高的观礼台。
台上一人,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山风拂过他如墨的发丝与素白广袖,衣袂翻飞间,恍若随时要乘风归去。他不过静静站着,便已夺尽满场光华——正是云缈仙宗百年不出的天才,宗主云华真君座下首徒,沈清弦。
“那就是清弦师兄?”新入门的弟子中有人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听说十八岁结丹,二十五岁元婴,如今不过百岁,已摸到化神门槛了!”
“何止!”另一人接话,眼里满是崇敬,“三年前北境魔潮,清弦师兄一剑镇守孤城三日,诛杀魔将七人,救下满城百姓。回宗时,连掌门都亲自出关相迎!”
“而且生得这般模样……”有女弟子悄悄红了脸,“真如姑射仙人一般。”
低语声中,沈清弦微垂着眼,长睫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浅淡阴影。他看似在观礼,心神却沉在内视——丹田内,元婴端坐紫府,周身灵力圆融流转,可那灵力深处,一丝极淡的、与仙家清气格格不入的幽暗气息,正随着他心绪微澜,轻轻震颤。
那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连师尊云华真君都不知晓的秘密——他身负一半魔族血脉,来自他那早已亡故的、来历成谜的母亲。
“清弦。”温润嗓音响起,沈清弦抬眼,见云华真君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这位仙宗宗主看上去不过中年模样,眉目疏朗,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期许。
“师尊。”沈清弦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今日大典,你来主持最后的‘问心试’。”云华真君将一枚莹白玉简放入他手中,指尖无意间拂过他腕脉,微微一顿,随即如常收回,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你气息似有不稳,可是近来修炼过急?”
沈清弦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无波:“劳师尊挂心,只是前日参悟剑诀时略有滞涩,并无大碍。”
云华真君深深看他一眼,终是点头:“去吧,莫要负了宗门期许。”
“是。”
沈清弦转身,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的高台。三千弟子目光齐聚,敬畏、羡慕、仰慕……亦有几道隐在人群深处,淬了毒般的阴冷。
高台西侧,众长老亲传弟子列席之处,一紫衣女子痴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手中罗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她身旁,一位面容俊朗却眉眼狭长的蓝袍青年轻笑:“如嫣师妹,清弦师弟今日可真是风光无限啊。”
柳如嫣,云华真君独女,仙宗上下捧在手心的明珠。她咬唇,眼里有不甘,更有势在必得:“凌绝师兄,你说……清弦师兄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凌绝,云华真君二弟子,亦是仙门公认的天才,只是这天才之名,在沈清弦入门后,便永远地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摩挲着腰间玉佩,笑容温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清弦师弟一心向道,心无旁骛,寻常女子,自是入不了他的眼。”
这话看似劝慰,却像一根针,精准扎进柳如嫣心里。她想起数月前,自己精心备了灵茶,去沈清弦的清静峰拜访,对方却只客气疏离地立在院中,连门都未让她进,只道:“师妹好意心领,只是清弦正在闭关关键,不便待客。”
那般清冷,那般遥远。
凌绝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声音压得极低:“不过师妹若是真心,师兄或可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他话锋一转,“清弦师弟天赋卓绝,又得师尊偏爱,寻常法子,怕是不行。”
柳如嫣猛地抬头:“师兄有办法?”
凌绝却不答,只望向高台。台上,沈清弦已展开玉简,清越嗓音如碎玉投泉,回荡在白玉广场上空:
“问心试,启——”
刹那间,广场中央云雾翻涌,幻化出重重幻境。新弟子们需踏入其中,直面心魔,勘破虚妄。此试凶险,却也是淬炼道心、选拔真传的绝佳机会。
沈清弦立于高台边缘,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他主持此试已非首次,流程熟稔于心。只是今日,丹田内那丝魔气躁动得异常,竟随着他灵力运转隐隐扩散。他暗自调息压制,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无人看见的袖中,他指尖掐入掌心,借那刺痛维持清明。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名弟子在幻境中似被心魔所困,竟尖叫着暴起,周身灵气狂乱,双目赤红地扑向身旁同伴!事发突然,负责护法的长老救援不及,眼看那弟子五指成爪,就要抓碎同伴天灵——
一道白影如惊鸿掠下。
沈清弦甚至未拔剑,只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清冽剑意如冰泉泻地,精准没入那失控弟子眉心。弟子浑身剧震,眼中赤红褪去,软软倒地。而沈清弦点出这一指后,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落地时,脸色比身上白衣更苍白三分。
“清弦师兄!”众人惊呼。
沈清弦摆手示意无碍,俯身查看那弟子情况。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暗红一闪而逝。方才情急之下动用灵力,竟险些牵动血脉封印。他强行咽下喉头腥甜,起身时又是那副清冷出尘模样。
“心魔已暂压,带他下去静养。”声音平稳,无一丝波澜。
高台上,云华真君眉头微蹙。方才沈清弦出手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绝非仙家正统的气息……
台下,凌绝盯着沈清弦看似无恙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弧度。他身侧,柳如嫣犹在为他方才惊若翩鸿的身姿目眩神迷。
大典继续,仿佛方才插曲不过一粒微尘。
日落时分,最后一缕霞光敛入群山。沈清弦回到清静峰,挥退童儿,独自步入后山寒潭。他褪去外袍,踏入冰冷刺骨的潭水,直至没顶。
水下,他睁开眼。漆黑潭水中,唯有他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纹,如月下藤蔓,缠绕在锁骨至心口,那是魔脉封印松动时的表征。母亲临终前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种下的封印,正在他日益精进的修为冲击下,逐渐脆弱。
“不可为外人道……”母亲染血的手指抚过他脸颊,气息奄奄,“吾儿……好好活着……莫要……恨……”
恨谁?恨抛下他们母子的魔族父亲?还是恨这不容异类的仙门正道?
沈清弦闭上眼,任由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将那丝躁动魔气死死压回深处。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寂然,如终年不化的雪,覆住所有惊涛骇浪。
他起身,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换上干净白衣,他走到院中古琴旁,指尖拂过琴弦,却未成调。
山风过庭,吹动他未束的发。月光落在肩头,清冷孤寂。
远处主峰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筵席欢笑声。今日大典,他又为宗门挣足了脸面。师尊赞许,同门钦羡,师弟妹仰望。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玉雕,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玉雕深处,早已布满裂痕。而裂痕之下,是汩汩涌动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暗流。
夜渐深,他对着空茫月色,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白雾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如同他这一生,看似云端锦绣,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而此刻,清静峰下,两道身影隐在树影中,遥望峰顶那一点孤灯。
“凌绝师兄,你白日所说之法……”柳如嫣声音急切。
凌绝把玩着手中一枚留影石,石中隐约映出白日沈清弦出手时,周身一闪而逝的、极其模糊的异样气息波动。
“师妹莫急。”他微笑,眼神幽深,“且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我们的清弦师弟……从云端跌落的时机。”
山风呜咽,卷过树梢,如泣如诉。
长夜未尽,而晨曦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