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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草地上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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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上死寂一片,唯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沈清弦压抑的喘息。
阳光刺眼,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额间冷汗涔涔,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草叶。那双刚刚褪去猩红的眼眸,此刻映着凌绝手中留影石冰冷的光,还有周围弟子们或惊骇、或恐惧、或不可置信的目光。
魔气。
那气息虽然微弱,却精纯、阴寒,带着与仙灵清气截然不同的、深入骨髓的邪异。在云缈仙宗,在自诩正道之首的门派里,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叛徒,奸细,人人得而诛之。
“凌、凌师兄……”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颤,指着沈清弦,“清弦师兄他……他的眼睛……”
方才那一瞬间的猩红,所有人都看见了。
“是幻象!”柳如嫣从后方跌跌撞撞冲过来,脸色比沈清弦更白,她拦在沈清弦身前,声音尖锐,“幻魔渊的幻象能惑人心智!师兄是为了救我才被拖进去的!他不是……”
“如嫣师妹。”凌绝打断她,声音沉稳,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温和。他上前一步,目光越过柳如嫣,落在沈清弦身上,“师弟,方才你身上那股气息,还有你的眼睛……你可有解释?”
沈清弦缓缓站起身。他体内魔气已被强行压回封印深处,但经脉因方才冲撞而剧痛,丹田空虚,连站立都需倚着手中长剑。他抬眼,看向凌绝,又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脸。
那些平日里或崇敬、或亲近的同门,此刻眼中只剩下怀疑与惊惧,像在看一个怪物。
“幻魔渊幻气侵体,一时灵力紊乱。”他开口,声音因力竭而低哑,却依旧平稳,“多谢师兄关心,我已无碍。”
“灵力紊乱?”凌绝身后,赵莽忍不住嗤笑,他平日最是嫉恨沈清弦,此刻抓住机会,立刻跳出来,“清弦师兄,咱们都是修行之人,灵力与魔气的区别,莫非分不清?方才那股阴寒邪气,在场谁没感觉到?那可是魔气!正宗魔气!”
“赵莽!你休要胡言!”柳如嫣怒斥,指尖却微微发抖。她想起黑暗前最后一瞥,沈清弦那双猩红暴戾的眼……那真的只是幻象吗?
“是不是胡言,一看便知。”凌绝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留影石,指尖注入灵力。石面光芒大放,在半空投出一片虚影——正是方才沈清弦跌出黑暗、眼中猩红未褪、周身缭绕稀薄黑气的画面!
那黑气虽淡,却丝丝缕缕,与他白衣相映,诡异刺目。
“留影石做不得假。”凌绝声音沉痛,“师弟,你是我仙门首徒,师尊最器重的弟子,你若真有苦衷,或是……或是被魔物所惑,趁早说出来,师兄与众同门,或可为你向师尊求情。”
字字恳切,句句“为你着想”,却将“身怀魔气”的罪名,死死钉在了沈清弦身上。
沈清弦看着那虚影,心一点点沉下去。留影石记录的,是事实。他体内确有魔气,方才也确实因幻魔渊诱发而失控。辩无可辩。
“我没有苦衷。”他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亦未被魔物所惑。幻魔渊幻气特殊,可引动心魔,扰乱灵力。若诸位不信,可待出秘境后,请师尊或长老探查,自见分晓。”
他在赌。赌母亲留下的封印足够牢固,赌寻常探查之法,查不出那被层层封印掩藏的血脉真相。只要离开这能诱发魔气的幻魔渊,回到宗门,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探查自然要查!”赵莽高声道,“但魔气之事,关乎宗门安危,岂能等到出秘境?凌师兄,依我看,该立刻拿下沈清弦,封了修为,押回宗门听候发落!”
“对!拿下他!”
“谁知他是不是魔界派来的奸细!”
几名平日就与凌绝交好、或对沈清弦心存妒忌的弟子纷纷附和,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兵刃出鞘的轻响,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
柳如嫣脸色煞白,看看沈清弦,又看看凌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想起父亲平日对魔道的深恶痛绝,想起门规中“身怀魔气者,废修为,逐出师门,情节严重者,诛”的森严条文……不,清弦师兄不会是魔,他不能是!
“我看谁敢!”她猛地张开手臂,挡在沈清弦身前,眼泪终于滚落,“谁敢动师兄,先过我这一关!”
“如嫣师妹!”凌绝皱眉,语气加重,“莫要感情用事!此事关乎正道大义,岂容私情?若沈师弟当真无辜,师尊自会还他清白。可若他……”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真是魔族余孽,你此刻相护,便是同流合污,师尊也保不住你!”
同流合污。四个字如冰锥,刺进柳如嫣心里。她身子晃了晃,回头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也在看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没有祈求,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失望,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师妹,让开。”他轻声说。
柳如嫣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想起这些年小心翼翼的靠近,想起他永远疏离的背影,想起自己一次次被拒绝的难堪与不甘……还有刚才,他推开她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猩红与暴戾。
爱与惧,信与疑,在心底疯狂撕扯。
“我……”她嘴唇颤抖,脚下却像生了根,没有动。
凌绝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给赵莽使了个眼色。赵莽会意,上前一步,伸手去拉柳如嫣:“师妹,得罪了,此事……”
他手未碰到柳如嫣,一道雪亮剑光骤然亮起!
赵莽惨叫一声,捂着手腕暴退,指缝间鲜血淋漓。沈清弦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剑锋滑落。他脸色更白,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我说了,待出秘境,请师尊定夺。”他声音依旧平静,周身却骤然腾起一股凛冽剑意,如寒冬骤临,冻得周围弟子纷纷后退,“在此之前,谁敢动我,或动柳师妹,便如此石。”
他剑尖轻挑,地上一块青石无声化为齑粉。
众人骇然。即便灵力紊乱,即便身受幻气侵扰,沈清弦依旧是沈清弦,那个百岁元婴、剑道天才。真要动手,在场除了凌绝,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凌绝脸色微沉。他没想到沈清弦此刻还有如此战力。不过……他看了一眼留影石,心中冷笑。强弩之末罢了。方才魔气失控,必已伤及本源,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
“清弦师弟这是要顽抗到底了?”凌绝叹息,摇头,一副痛心模样,“同门一场,何至于此?罢了……”他抬手,一枚传讯玉符出现在掌心,“既如此,我便禀明师尊,请他老人家定夺吧。只盼师弟……莫要一错再错。”
他作势要激发玉符。
沈清弦瞳孔微缩。秘境与外界隔绝,寻常传讯符根本无用。凌绝手中这枚,定是特殊炼制的、可在秘境内紧急联络的宝物。一旦消息传出,师尊立刻便会知晓。届时……
他指尖扣进剑柄,骨节泛白。
不能让他传讯。至少,不能是现在。他需要时间,需要离开幻魔渊范围,需要将魔气彻底镇压,需要……想一个能解释这一切、又不会暴露血脉的理由。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是否要冒险出手阻拦时——
“等等!”
柳如嫣忽然开口。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地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转身,面对着凌绝,也面对着所有同门。
“凌师兄,清弦师兄方才确实是为了救我才入险地,此事因我而起。”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魔气之说,尚无定论。留影石所录,或许是幻象残留,或许是其他缘由。在查明真相前,贸然惊动师尊,若冤枉了师兄,岂不寒了众弟子的心?”
凌绝眯起眼:“师妹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柳如嫣深吸一口气,“在出秘境前,此事暂且压下。清弦师兄由我……看管。出秘境后,我亲自向爹爹说明一切,请爹爹裁断。若师兄真有异,我第一个不饶他!但若有人想趁此机会,污蔑构陷……”
她目光扫过赵莽等人,竟带着几分属于宗主之女的威仪:“我柳如嫣,也绝不容许!”
场面一时凝滞。众弟子面面相觑,看向凌绝。凌绝心中恼怒,面上却依旧温和:“师妹,你这是拿自己的清誉和安危作保。”
“是。”柳如嫣扬起下巴,“我信清弦师兄。”
沈清弦猛地看向她,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澜。是惊讶,是复杂,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凌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既然师妹如此坚持,为兄便给你这个面子。”他收起玉符,看向沈清弦,语重心长,“清弦师弟,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如嫣师妹一番苦心。”
说罢,他转身:“赵莽,带上受伤弟子,我们走。今日之事,在出秘境前,谁敢泄露半字,门规处置!”
赵莽不甘地瞪了沈清弦一眼,悻悻扶起手腕受伤的同伴,跟着凌绝离去。其余弟子也纷纷跟上,只是临走前看沈清弦的眼神,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很快,草地上只剩下沈清弦和柳如嫣两人。
风穿过,带着草木清香,也带着方才对峙留下的、冰冷的肃杀。
柳如嫣转过身,面对沈清弦,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消散,肩膀垮下来,眼泪又涌出来:“师兄……”
沈清弦看着她,良久,低声道:“多谢。”
柳如嫣摇头,走近一步,想拉他衣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看着他苍白脸色和额间冷汗,哽咽道:“你……你真的没事吗?刚才……刚才你的眼睛……”
“幻象所致,已无碍。”沈清弦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扭曲的黑暗——幻魔渊的边界。他必须尽快远离此地。“定魂草已寻到,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他走向潭边,小心采下那株莹白灵草,收入玉盒。指尖触碰到草叶时,一丝清凉魂力渗入,竟让他躁动的神魂安稳少许。果然是圣品。
柳如嫣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秘境出口方向行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离幻魔渊范围,沈清弦体内魔气彻底平息,封印重新稳固。他停下脚步,寻了处隐蔽山洞,设下简单禁制。
“在此调息片刻。”他盘膝坐下,闭目运功。灵力缓缓流转,修复受损经脉,脸色渐渐恢复些许血色。
柳如嫣坐在洞口,抱着膝盖,呆呆看着外面流淌的云雾。许久,她轻声问:“师兄,你……你恨我吗?”
若不是她以定魂草为饵,他不会来秘境。若不是她修为不济,他不会为救她入险地。若不是她……凌绝或许不会有机会。
沈清弦睁眼,看向她。洞内光线昏暗,她侧脸映着洞外天光,睫毛湿漉,神情脆弱。
“不恨。”他声音平淡,“是我自己选择要来。救你,亦是本能。”
本能。柳如嫣心口一痛。只是本能,不是情意。
“那……那魔气……”她咬着唇,问出最恐惧的问题,“真的只是幻象吗?”
山洞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风掠过洞口,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沈清弦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灵力运转不停,看似入定,袖中手指却缓缓收紧,直至骨节泛白。
不回答,有时候就是回答。
柳如嫣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她想起凌绝手中的留影石,想起同门们惊惧的眼神,想起门规森严的条文……还有父亲对魔道刻骨的憎恶。
如果……如果清弦师兄真的与魔有关……
不,不会的。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可能是魔?一定是幻象,一定是凌绝陷害!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伪造了留影石影像!对,一定是这样!
她在心里疯狂说服自己,可那个黑暗中的猩红眼眸,却如烙印,刻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师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无论真相如何,出秘境后,我会求爹爹,将此事压下。你是仙门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爹爹不会舍得毁了你。只要……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清弦再次睁眼,静静看着她。
柳如嫣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亮得惊人:“娶我。”
沈清弦瞳孔骤缩。
“只要你娶我,成为爹爹的女婿,便是天大的过错,爹爹也会替你遮掩。”柳如嫣抓住他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可以对天道发誓,今日所见一切,永世不提!凌绝的留影石,我会想办法毁掉!师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帮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眼里满是卑微的祈求,和近乎疯狂的执念。
沈清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抱歉。”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冰刃,斩断所有希望,“我做不到。”
柳如嫣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弦移开目光,望向洞外苍茫山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冷硬如石刻。
“此事,我会自行向师尊交代。师妹好意,清弦心领。但婚姻非儿戏,更非交易。清弦……无意于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柳如嫣心上。她忽然笑了,笑容凄厉,带着泪,也带着某种彻底碎裂的东西。
“好……好一个无意于此……”她踉跄起身,退后几步,死死盯着沈清弦,“沈清弦,你会后悔的。今日我柳如嫣把心掏给你,你却将它踩在脚下……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冲出山洞,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林雾中。
沈清弦没有追。他依旧盘坐在原地,听着洞外风声呜咽,仿佛越来越急,越来越冷。
许久,他抬手,按在心口封印处。那里,母亲留下的玉佩微微发烫,像在哭泣。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再也回不去了。
秘境另一端,凌绝临时驻地。
赵莽愤愤不平地包扎手腕伤口:“师兄,就这么算了?柳师妹明显偏袒那姓沈的!”
凌绝把玩着留影石,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算了?怎么会。”他看向柳如嫣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嫣师妹是哭着跑开的吧?”
“是,看方向,是独自往西边去了,没和沈清弦一起。”
“那便好。”凌绝微笑,“一颗真心被碾碎的女人,能做出什么事,谁又知道呢?通知我们的人,暂时按兵不动。接下来……只需等待。”
等待柳如嫣的“回心转意”,或是……彻底的因爱生恨。
他收起留影石,望向秘境出口方向。七日之期,才过去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