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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明   第七十 ...

  •   第七十天。

      徐盉怏已经在这座山上待了两个多月了。

      她几乎没有下过山。旅店的房间她还留着,但住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她睡在林蓿刈身边那个小小的、铺着薄薄被褥的榻榻米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入睡,在晨光中醒来。

      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清晨被鸟叫声吵醒,习惯了用冷水洗脸,习惯了电磁炉上煮味增汤时发出的咕嘟声,习惯了林蓿刈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她也习惯了林蓿刈那些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变化。

      比如,林蓿刈现在会主动牵她的手了。

      不是每次,也不是刻意的,就是走着走着,林蓿刈的手会伸过来,手指勾住她的手指,然后就不再松开。那只手总是凉的,骨节分明,握久了也不会变暖,但徐盉怏觉得那触感像某种珍贵的瓷器,温润,易碎,值得用一生去捧着。

      再比如,林蓿刈开始有了自己的“想要”。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主殿的台阶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很温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像冬天那样冷淡。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碎石子上,金灿灿的。

      林蓿刈忽然说:“怏怏,我想吃布丁。”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明天去买。”

      “今天。”林蓿刈说。她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徐盉怏听出了里面的一点点——怎么说呢——执拗。像小孩子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那种不哭不闹但就是不肯让步的执拗。

      徐盉怏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山再上山至少要两个小时,回来天肯定黑了。

      但她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今天。你等着。”

      她跑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快到差点在青苔石阶上滑倒。她跑到山下镇上的超市时,天已经快黑了,超市里的灯亮得刺眼。她直奔冷藏柜,拿了四个布丁——两个原味的,一个芒果味的,一个抹茶味的。她不知道林蓿刈喜欢什么味道,所以都买了。

      她又跑上山。

      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林蓿刈站在鸟居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盏灯很小,是很老式的那种纸灯笼,里面的烛火摇曳着,把林蓿刈的白头发染成了暖黄色。她的绿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等了很久很久的雕像。

      看见徐盉怏跑上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徐盉怏喘着气说,把袋子递给她,“布丁。”

      林蓿刈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四个布丁。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徐盉怏。

      “怏怏。”

      “嗯。”

      “你跑得很累。”

      “是有一点。”

      林蓿刈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徐盉怏额头上的汗。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这样做对不对。她的手背凉凉的,贴在徐盉怏发热的额头上,有一种奇异的舒服。

      徐盉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怕动一下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林蓿刈擦完了汗,把手收回去,提着灯笼和布丁,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你不来吗?”

      徐盉怏的鼻子酸了一下。

      “来了。”她说,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林蓿刈的小房间里,把四个布丁全部吃完了。

      林蓿刈每个味道都尝了一口,最后得出结论:“原味的最好。”

      “为什么?”

      “因为原味的没有别的味道。”

      徐盉怏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林蓿刈的风格。

      “那以后都买原味的。”她说。

      “嗯。”

      林蓿刈吃着布丁,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一小口,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神情。

      “怏怏。”

      “嗯。”

      “我以前不知道布丁是什么。”

      “我知道。”

      “你拿给我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东西。没有人告诉过我。”

      徐盉怏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来之前,”林蓿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八十天。

      那天早上,徐盉怏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身边是空的。林蓿刈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里,连折角的弧度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外面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人的声音。

      徐盉怏揉了揉眼睛,穿上外套,推开纸门。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

      大概有七八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衣服,站成一排。他们面对主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林蓿刈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狩衣,白发垂在肩头,赤着脚。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空白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漠然,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像面具一样的空白。

      就像徐盉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徐盉怏的心紧了一下。

      “神啊,”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恭敬,但恭敬得有些过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请保佑今年的丰收。”

      林蓿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神啊,”另一个女人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丈夫的病……”

      “神啊,我儿子要考试了……”

      “神啊,我家里的生意……”

      一个接一个的愿望,像投进深井里的石子,咚咚咚地落下去,听不到回响。

      林蓿刈一一地点头,点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好的工作。

      徐盉怏站在主殿的侧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些人叫林蓿刈“神”,但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神。他们在看什么?徐盉怏说不上来。那种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有恐惧,但唯独没有——亲近。没有温暖。没有那种“我把你当成一个人”的感觉。

      他们看着林蓿刈,就像看着一台许愿机。投进去一个愿望,等它实现。不实现就换一个愿望,换一种方式投。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坐在这里。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这些。

      人群散去以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蓿刈还站在主殿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连摇晃都忘了。

      徐盉怏走过去。

      “你还好吗?”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回来——不是情绪,而是那种属于“林蓿刈”的东西。刚才那一刻,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现在又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我没事。”她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直都是这样?”

      “嗯。从我坐在这里开始,他们就来了。每天都有人来,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你每天都这样听他们许愿?”

      “嗯。”

      “你没有烦过吗?”

      林蓿刈想了想。

      “什么是烦?”

      徐盉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忘了,林蓿刈没有这些词。她只有一个巨大的、空白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因为她没有感受,而是因为没有人为这些感受命名。

      徐盉怏深吸了一口气。

      “烦就是……你不想做这件事,但你不得不做。你心里觉得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你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林蓿刈听得很认真,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徐盉怏。

      “那我可能烦过。”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顿了一下,“后来就不烦了。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了?”

      林蓿刈把手放在胸口。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东西。他们说话,我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懂意思。他们许愿,我能听见内容,但感觉不到分量。这里,”她按了按胸口,“像死了一样。”

      徐盉怏看着她放在胸口的手,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那现在呢?”徐盉怏问。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现在……有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在说,有东西在。”

      徐盉怏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就是眼泪毫无理由地、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了惊慌。

      那是徐盉怏第一次在林蓿刈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困惑,不是好奇,是惊慌。像一个小小的、从未见过暴风雨的动物,突然看到天边涌来的乌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害怕。

      “怏怏,你怎么了?”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徐盉怏脸上的泪,“这是什么?这是水吗?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会出水?”

      徐盉怏握住她的手,笑了笑,笑的时候眼泪还在流。

      “这是眼泪。”

      “眼泪是用来做什么的?”

      “眼泪是用来告诉一个人……你为她难过了。”

      “你为我难过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那里,”徐盉怏指了指林蓿刈的胸口,“曾经死过。而我那时候不在。”

      林蓿刈看着她的眼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掌心接住了一滴。

      那滴眼泪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透明的,像一颗小小的、易碎的水晶。

      她低头看着那滴眼泪,看了很久。

      “怏怏。”

      “嗯。”

      “你的眼泪是热的。”

      “嗯。”

      林蓿刈把手心合上,把那滴眼泪握在了掌心里。

      “我会好好放着的。”她说。

      那天下午,徐盉怏第一次问了林蓿刈关于过去的事情。

      她们坐在主殿的台阶上,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是一个适合说长故事的日子。

      “蓿刈。”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的?”

      林蓿刈想了想。

      “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久到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最早的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主殿的木头是新的,没有裂缝,没有青苔。院子里种着花,红色的,很多。来了很多人,每天都有人来。”

      “后来呢?”

      “后来木头旧了,花了,裂缝了。花死了,没有人再种。来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来了,后来不来了。有些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林蓿刈摇了摇头。

      “你不想知道吗?”

      林蓿刈又摇了摇头。

      “以前不想。”

      “以前不想?”徐盉怏注意到了那个“以前”,“那现在呢?”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样隔着白色的发丝看着徐盉怏。

      “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来了。你来了之后,我才开始想以前的事情。你来了之前,没有人在乎以前,所以我也不在乎。”

      徐盉怏看着她,心里酸酸的,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着。

      “那我告诉你。”徐盉怏说,“你觉得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神明。真正的神明。祂不是人,是真正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那种神明。祂住在这座山上,保佑这一方的土地和人民。很久很久了,久到没人知道祂是什么时候来的。”

      林蓿刈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一天,祂离开了。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祂为什么离开。有人说祂死了,有人说祂只是出去玩了,有人说祂不要他们了。但不管怎样,祂不在了。”

      “祂不在了,可是信徒还在。他们需要神明。他们需要有人坐在神龛上听他们说话,需要有人接受他们的供奉,需要有人回应他们的愿望。他们害怕。他们觉得如果没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灾难就会降临,收成会不好,病会治不好,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发生。”

      “所以他们找了很久,找一个人来顶替那个位置。他们找到了一个生辰八字和神明一样的人。”

      徐盉怏停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你。”

      林蓿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们找到了你。那时候你很小,可能刚出生,也可能只有几岁。他们把你带到这里,养大你,告诉你你是神。他们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没有问过你想不想。他们只是……把你放在了那个位置上。”

      “你身上那件狩衣,是上一任神明留下的。他们扒下来给你穿上了。你住的地方,是上一任神明住过的。你坐的位置,是上一任神明坐过的。你没有名字,因为神明不需要名字。你没有过去,因为神明不需要过去。你没有未来,因为神明会永远坐在那里。”

      徐盉怏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知道什么叫冷,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你冷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什么叫暖,因为没有人给过你温暖。你不知道什么叫爱,因为没有人爱过你。他们给你供品,但那些供品是给神明的,不是给你的。他们向你许愿,但那些愿望是向神明许的,不是向你许的。”

      “你不存在。”

      “在他们眼里,你从来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个位置,只有那个叫‘神明’的东西。你只是恰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一个东西。”

      她说完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地。

      林蓿刈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白发在风中飘动,绿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山的那一边。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了。

      “怏怏。”

      “嗯。”

      “我是东西吗?”

      徐盉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她说,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你不是东西。你是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人。”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他们错了”,想说“他们不配”,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把林蓿刈揽进了怀里。

      林蓿刈的脸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又快又有力,像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样子。

      “怏怏。”

      “嗯。”

      “你的心跳得很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徐盉怏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眼泪打湿了她的头发。

      “对,”她说,“是因为你。一直都是因为你。”

      林蓿刈把耳朵贴在徐盉怏的胸口,听着那个声音。

      “我喜欢这个声音。”她说。

      “它很吵。”

      “不吵。”

      “它跳得很快。”

      “快才好。”

      林蓿刈闭上了眼睛。

      “怏怏,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心跳。我以为那是假的,是故事里才有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心跳是热的,像你的眼泪。”

      徐盉怏抱紧了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裹着银杏叶的香气,裹着远处炊烟的味道,裹着暮色来临前的最后一缕暖意。

      那天傍晚,林蓿刈又问了徐盉怏一个问题。

      “怏怏,他们以后会对我好吗?”

      徐盉怏看着她绿色的眼睛。

      她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会的”,因为那是骗人的。她也说不出“不会的”,因为那太残忍了。

      她只能握住林蓿刈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握着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不管他们会不会,”徐盉怏说,“我会。”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像深水磷火一样的光,而是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光。像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虽然还很微弱,但你知道天就要亮了。

      “我知道。”林蓿刈说。

      “你知道?”

      “嗯。你来了之后,我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在徐盉怏的手心里,银色的戒指在暮色中闪着柔和的光。

      “怏怏。”

      “嗯。”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这里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胸口,“很小的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徐盉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现在我知道了。”

      “是什么?”

      林蓿刈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徐盉怏的眼睛。

      “是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空气里。

      “是你在敲门。你来了,你敲了我的门,然后进来了。你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出去的”,但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握紧了林蓿刈的手。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谁也没有去开灯。

      风吹过来,有点冷了。

      林蓿刈把脸埋进徐盉怏的肩窝里。

      “怏怏。”

      “嗯。”

      “你说过,拥抱是用来告诉一个人,你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你不用害怕。”

      “嗯。”

      “你在告诉我这个吗?”

      徐盉怏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对,”她说,“我在告诉你这个。”

      “我知道了。”

      林蓿刈的声音闷闷的,从徐盉怏的肩窝里传出来。

      “怏怏,我不害怕了。”

      那天晚上,她们很晚才回到小房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徐盉怏发现林蓿刈的房间里有了一样新的东西。

      墙上贴着的那张写满字的纸旁边,多了另一张纸。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怏怏。”

      笔迹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上去的。

      徐盉怏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写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下山去买布丁的那天。”

      “你写了多久?”

      林蓿刈没有回答。但从那两个字的笔画来看,她一定写了很久很久。每个笔画都很工整,没有一笔是歪的,没有一笔是软的。就像她洗碗、扫地、整理供桌时的样子——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徐盉怏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纸已经有点皱了,大概是写的时候手出汗了,反复擦过。也可能是写了很多遍,这一张是最后留下来最好的一张。

      “你为什么不贴在墙上之前的那张纸上?”徐盉怏问。

      林蓿刈想了想。

      “因为那是你教我的字。这是我自己的字。”

      徐盉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她哭了太多次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外婆都说她是个硬心肠的孩子,别的孩子摔倒了哭,她摔倒了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外婆说她是个没有眼泪的人。

      但她现在眼泪太多了。

      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的字写得很好。”徐盉怏说。

      “真的吗?”

      “真的。比我写得好。”

      林蓿刈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这几天弯得最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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