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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拥抱   第六十 ...

  •   第六十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徐盉怏每天早上上山,傍晚下山,有时候会留下来过夜。旅店的老板娘已经习惯了她这种作息,不再问她什么时候退房,只是每天把房间打扫干净,被子叠好,等着她回来。

      林蓿刈也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每天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但徐盉怏看得见。

      她开始主动说话了。不是被问到才回答,而是会自己开口,说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话。比如“今天风很大”,比如“这个橘子很甜”,比如“你今天的头发没有梳好”。

      她开始有表情了。不再是那种完全空白的脸,而是会微微皱眉,微微抿嘴,微微弯起嘴角。那些表情都很轻微,像水面下的暗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徐盉怏每次都能捕捉到。

      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有一天徐盉怏给她念《小王子》,念到狐狸对小王子说“驯服我吧”的时候,林蓿刈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驯服?”

      徐盉怏想了想,说:“因为驯服了,彼此就变得重要了。”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你驯服我了。”她说。

      徐盉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但林蓿刈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戒指,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那天傍晚,徐盉怏下山的时候,林蓿刈跟到了鸟居。

      以前她只送到主殿台阶,最多送到院门口。但今天她跟到了鸟居。她站在朱红色的鸟居下面,白头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绿色的眼睛望着徐盉怏。

      “明天见。”林蓿刈说。

      “明天见。”徐盉怏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蓿刈还站在鸟居下面,风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她的身影在夕阳里显得很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徐盉怏忽然跑回来了。

      她跑回鸟居下面,跑到林蓿刈面前,站住了。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些疑惑。

      徐盉怏喘着气,心脏跳得很快。

      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她其实也不太清楚。她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走,不能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能就这样看着她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然后转身走掉。

      她伸出手,把林蓿刈抱住了。

      林蓿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很轻,轻得不像是真实的人。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狩衣,徐盉怏能感觉到她的骨骼,她的肩胛骨,她的脊柱,像是抱住了一副被白布包裹的骨架。她的体温很低,但还在,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徐盉怏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

      那头发很凉,很滑,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像是被山林的气息腌透了。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就是那种——山里的味道,雨后的味道,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林蓿刈一直僵着,像一只从来没有被触碰过的猫,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了。

      她把手放在徐盉怏的背上。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脆弱的东西。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节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她把手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贴着。

      她们就这样站在鸟居下面,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了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子的路面上,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怏怏。”林蓿刈的声音闷闷的,从徐盉怏的肩窝里传出来。

      “嗯。”

      “这是什么?”

      “这是拥抱。”

      “拥抱是用来做什么的?”

      “拥抱是用来……告诉一个人,你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你不用害怕。”

      林蓿刈沉默了。

      然后她把脸也埋进了徐盉怏的肩窝里。

      她的脸很凉,鼻尖抵着徐盉怏的锁骨,呼吸温热地打在她的皮肤上。

      “我不害怕。”林蓿刈说。

      “我知道。”

      “但你喜欢这样。”

      徐盉怏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湿。

      “对,我喜欢这样。”

      她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山了,久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淡紫色的光。

      然后徐盉怏松开了手。

      “我真的要走了。”

      林蓿刈点了点头。

      但徐盉怏转身的时候,她的手还拉着徐盉怏的衣角,没有松开。

      徐盉怏回头看她。

      林蓿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怏怏。”她说。

      “嗯。”

      “明天早点来。”

      徐盉怏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朱红色的鸟居下面,死在暮色里,死在这个白头发的妖怪面前。

      “好。”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明天早点来。”

      林蓿刈慢慢松开了手指。

      徐盉怏走了。

      她走了很远,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鸟居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暮色和风,和一片空荡荡的碎石院子。

      但徐盉怏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个人的怀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

      那天晚上,徐盉怏躺在旅店的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纸拉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榻榻米上。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刚才抱过林蓿刈。

      手心还残留着那件狩衣的触感,粗糙的,旧的,洗了太多次以至于变软的布料。指尖还残留着她头发的温度,凉凉的,滑滑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我喜欢你。”她小声说。

      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绵长的回响。

      她在黑暗中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很高兴,明明心里很满,明明找到了找了很久的东西,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又擦掉,又擦掉。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像一只虾。

      “林蓿刈。”

      她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林蓿刈。林蓿刈。林蓿刈。”

      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什么经文,什么咒语,什么能让人心安的魔法。

      她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去了神社。

      梦里的林蓿刈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狩衣,而是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的狩衣,料子很好,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她的白发被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后颈。她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绿色的眼睛看着徐盉怏,嘴角带着笑。

      “怏怏。”她说。

      “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梦里的徐盉怏说。

      “是你给我做的。”梦里的林蓿刈说。

      然后梦就碎了。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翻身坐起来,洗漱,穿衣服,拿上包,出门。

      她跑上山,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眼镜都快掉了。

      林蓿刈站在鸟居下面。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狩衣,白发散在肩上,赤着脚,绿色的眼睛望着山路的方向。

      她看见徐盉怏跑上来,嘴角弯了一下。

      “怏怏。”她说。

      “你说要早点来的。”

      徐盉怏弯着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对不起,”她说,“睡过头了。”

      林蓿刈歪了一下头,看着她。

      然后又说了那句话。

      “明天早点来。”

      徐盉怏笑了。

      “好。明天一定早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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