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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接吻 第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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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天。
徐盉怏的爱是在不知不觉中长出来的。
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轰轰烈烈,而是像院子角落里的那棵银杏树,不知不觉地生根,不知不觉地发芽,不知不觉地长成了一棵大树。等到她发现的时候,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大到连根都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地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但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没有经验。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从来没有对谁心动过。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说什么,做什么,不知道怎么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又不会吓到对方。
更何况对方是林蓿刈。
是一个连“爱”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人。
你怎么跟一个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的人说“我爱你”?
徐盉怏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天,想到银杏叶从绿色变成黄色,想到柿子树的果子从青变成橙,想到山风从暖变成凉——
她还是没有想出来。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院子的石阶上。
徐盉怏在念书。她念的是《小王子》,念到狐狸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只狐狸,就像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但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
林蓿刈忽然问了一句:“驯服是什么意思?”
徐盉怏想了想。
“驯服就是……建立联系。你本来和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一样,我也和世界上千千万万只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驯服了我,你就变得独一无二了。对我来说,你也变得独一无二了。”
“就像你对我这样?”
徐盉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你对我,”林蓿刈说,“驯服了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和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一样。但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是唯一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盉怏,里面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光。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徐盉怏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教我的。”林蓿刈说,“你念的那些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
徐盉怏看着她,心口那个地方又酸又软又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发酵,胀得她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她把书合上。
“蓿刈。”
“嗯。”
“我能抱你吗?”
林蓿刈歪了一下头。
“你以前抱我都没有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林蓿刈没有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徐盉怏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林蓿刈的身体还是那样轻,像羽毛,像云,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东西。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山林气息,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徐盉怏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
“蓿刈。”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徐盉怏深吸了一口气。
呼进去的全是林蓿刈的味道。
她张开嘴。
然后就闭上了。
她说不出来。
三个字,加起来不到十画,但她就是说不出来。它们堵在喉咙里,像三块滚烫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怏怏?”林蓿刈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怎么不说了?”
“我忘了。”徐盉怏说。
她撒了谎。
第一百天。
徐盉怏终于说出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深秋。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院子像被镀了一层金子。林蓿刈在扫落叶,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扫到簸箕里,然后再倒到角落的堆肥处。
徐盉怏坐在石阶上看着她。
她看着林蓿刈的白头发在阳光下发光,看着她的绿眼睛专注地盯着地上的落叶,看着她赤着的脚踩在金黄色的叶子上,看着她因为弯腰而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白得像瓷器,上面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会疯掉。
她站起来。
“蓿刈。”
林蓿刈直起身,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扫帚。几片银杏叶落在她的白头发上,金黄色的,像别在发间的簪子。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被晒出了一点点暖意,不再是那种苍白得透明的颜色。
她看着徐盉怏,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问。
徐盉怏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蓿刈。”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徐盉怏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
“我喜欢你。”
三个字。
终于说出来了。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了。
风停了,银杏叶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阳光停了,光线停在林蓿刈的睫毛上,没有移动。心跳也停了,徐盉怏的心跳停了,整个世界的心跳都停了。
林蓿刈看着她。
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化。像冰面下的河流,一开始看不见,但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冰面都碎了。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更深层的、从瞳孔深处泛上来的那种红。绿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深秋的森林,像黄昏的湖面,像所有美丽而易碎的东西。
“喜欢是什么意思?”她问。
声音有一点抖。这是她第一次声音发抖。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
“喜欢就是,”徐盉怏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天都想。我想给你做饭,给你念故事,带你看日出。我想让你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暖,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我想让你有心,有感情,有名字,有你自己的字。我想让你不再是‘神’,只是林蓿刈。我想让你活着。”
顿了一下。
“和我一起活着。”
她说完的时候,发现自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知道眼泪流了一脸,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她伸手去擦眼镜,手在抖,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干净。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的眼镜。
林蓿刈站在她面前,拿着她的眼镜,用袖口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那件狩衣的袖子已经洗得发白了,布料很软,擦在镜片上不会留下划痕。
她擦得很认真,就像她洗碗、扫地、整理供桌时一样认真。
擦完了,她把眼镜给徐盉怏戴上。
然后她看着徐盉怏。
“怏怏。”
她的声音不抖了。
“我喜欢你。”
徐盉怏愣住了。
“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知道。”林蓿刈说,“你刚才说了。喜欢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想。喜欢就是想让你活着。和我一起活着。”
她顿了一下。
“我也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想。我想给你做饭——虽然我不会。我想给你念故事——虽然我不认字。我想带你看日出——虽然我不知道路。我想让你活着。和我一起活着。”
她伸出手,握住了徐盉怏的手。
“怏怏,”她说,“我喜欢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句很重要的经文,一个很重要的咒语。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徐盉怏哭着问。
“你教我的。”林蓿刈说,“你念的那些故事里,都是这样说的。但我不知道那是真的。我以为那是假的,是故事里才有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是真的。因为这里,”她把手放在胸口,“在说。它在说‘喜欢’。”
眼泪从徐盉怏的眼镜片下面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再擦。
她伸出手,把林蓿刈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怕弄碎什么的拥抱。这一次是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
林蓿刈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她的手也环上了徐盉怏的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了一起。
扑通,扑通,扑通。
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是徐盉怏的,慢的那个是林蓿刈的。但它们在一起跳。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同一种声音。
她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银杏叶又落了一层,久到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然后徐盉怏松开了手。
但她没有退开。
她看着林蓿刈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反射阳光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光。像是有一盏灯在瞳孔深处被点亮了,温暖,明亮,不刺眼,但足够照亮整个夜晚。
“蓿刈,”徐盉怏的声音低低的,“我可以亲你吗?”
林蓿刈歪了一下头。
“亲是什么意思?”
徐盉怏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亲就是……用嘴唇碰你的嘴唇。”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用嘴巴说不出来的事。”
林蓿刈想了想。
“好。”
徐盉怏靠近了。
她先碰到了林蓿刈的鼻尖。凉的,像冰。然后碰到了她的呼吸,很轻,很细,像初春的风。然后——
她碰到了她的嘴唇。
林蓿刈的嘴唇是凉的。
很凉,像冬天放在户外的陶瓷,冰凉的,光滑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润。但它在慢慢地变暖。不是一下子变暖的,是一点一点地、从接触的那个点开始往外扩散的暖,像冰雪消融,像春水初生。
徐盉怏没有动。
她只是把嘴唇贴在上面,感受着那一点一点变暖的过程。
林蓿刈也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闭眼睛。她的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徐盉怏的脸。那么近,近到能看见她脸上的每一颗雀斑,每一根睫毛,每一个毛孔。
她不知道亲吻要闭眼睛。
但她觉得这样也很好。
能看见怏怏。
怏怏在亲她。
怏怏的嘴唇是软的,热的,有一点咸——大概是眼泪的味道。
她在亲她。
林蓿刈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知道应该闭眼睛。
是因为心里那个一直在敲门的东西,终于把门推开了。门开了,光照进来了,她看见了光的颜色——是暖黄色的,像秋天的银杏叶。
过了不知道多久,徐盉怏退开了。
她看着林蓿刈。
林蓿刈睁开眼睛,绿色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春天的湖面被一层薄雾覆盖着。
“你感觉怎么样?”徐盉怏问。
林蓿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热的。”她说。
“还有呢?”
“软的。”
“还有呢?”
林蓿刈想了想。
“像布丁。”
徐盉怏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是说我的嘴唇像布丁?”
“嗯。”
“好吃的意思?”
“嗯。”
徐盉怏笑着把脸埋进了林蓿刈的白发里。
她在笑,也在哭,笑着哭,哭着笑,像个疯子,像个傻子,像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林蓿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白发垂下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片银色的光晕里。
“怏怏。”
“嗯。”
“这个叫什么?”
“这叫接吻。”
“接吻。”
林蓿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学习一个新的词。
然后她又念了一遍。
“接吻。”
她把这两个字的发音记在了心里,像记住“天”是蓝的,“水”是亮的,“月”是银色的那样,把“接吻”和“徐盉怏”这两个词连在了一起。
永远地连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被褥里,面对面,手牵着手。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林蓿刈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亮,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怏怏。”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徐盉怏想了想。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第一次?”
“嗯。你穿着那件狩衣,站在院子里,赤着脚,白头发被风吹起来。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
林蓿刈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摩挲着徐盉怏的指缝。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说,“但我记得你。你走了之后,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你消失的方向。”
徐盉怏的眼眶又红了。
“你看了多久?”
“很久。久到天黑了。”
徐盉怏把林蓿刈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亲她的指尖。
林蓿刈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曲起来,勾住了徐盉怏的手指。
“怏怏。”
“嗯。”
“接吻可以再亲一次吗?”
徐盉怏笑了。
她撑起身子,俯过去,在林蓿刈的嘴唇上又轻轻地碰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短,但比上次重了一点点。
“够了吗?”徐盉怏问。
林蓿刈摇了摇头。
徐盉怏又亲了一下。
“够了吗?”
又摇了摇头。
徐盉怏又亲了一下。
“够了吗?”
林蓿刈想了想,说:“明天再亲。”
徐盉怏笑着躺回去。
月光下,林蓿刈的嘴角弯着,是那种很淡很淡的、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她以前从来不会笑这么久。她的笑都是一闪而过的,像流星,像闪电,像昙花一现。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笑一直在。
从傍晚到现在,一直没有消失。
徐盉怏想,她大概是把“笑”这个表情学会了。
她再也不会忘记怎么笑了。
“晚安,蓿刈。”徐盉怏说。
“晚安,怏怏。”
林蓿刈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握在徐盉怏的手里。
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