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今后不能相见》春风盉蓿

7、日出 第五十

　　第五十天的清晨，徐盉怏是被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木头的，很低，有一股旧木头的味道。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白色的，亮亮的，像一团会发光的云。

　　她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林蓿刈的头发。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林蓿刈的白发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几乎透明，像一捧融化的雪。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的颜色很淡很淡，像春天最早开的那种白色的花。

　　她还在睡。

　　徐盉怏没有动。

　　她就那样侧躺着，看着林蓿刈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林蓿刈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空的。

　　那种白天里常见的、像面具一样的空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她的眉头微微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很轻很匀。她的手还握着徐盉怏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徐盉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涨大，大到填满了整个胸腔，还在继续涨，涨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哭，又想笑。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把林蓿刈额前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

　　林蓿刈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还带着睡意，雾蒙蒙的，像清晨的湖面。她看着徐盉怏，看了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怏怏。”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安。”徐盉怏说。

　　林蓿刈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要看日出的。”徐盉怏说。

　　林蓿刈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虽然她可能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她坐起来，白发从肩上滑落下来，被子滑到腰间。

　　“迟了吗？”

　　“没有，还来得及。”

　　徐盉怏拉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跑到神社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山谷，还有远处的山峦。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是鱼肚白的，慢慢地往西边过渡到深蓝色。云层很薄，像一层轻纱铺在天上。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清冷。

　　林蓿刈赤着脚站在石头上，白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来，狩衣的袖口也在风里鼓荡。她的绿眼睛望着东方的天空，一眨不眨。

　　徐盉怏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快出来了。”徐盉怏说。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红了。

　　不是一下子变红的，是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先是淡淡的粉色，然后变成橘色，然后变成金色，然后——

　　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小点弧线，金红色的，像谁在天边点了一盏灯。然后弧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太阳跃出了地平线，光芒四射，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金色和红色。

　　云层被烧着了，变成了火烧云，紫的，红的，金的，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画铺在天上。

　　山谷里的雾气被阳光穿透，变成了一层金色的薄纱。远处的山峦从暗绿色变成了翠绿色，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林蓿刈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仰着头，看着天边，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日出。

　　光芒落在她的白头发上，把白发染成了金色。她的脸第一次有了颜色，不再是苍白，而是被阳光烤暖了的、带着红晕的颜色。

　　徐盉怏看着她，觉得她不像妖怪了。

　　像一个真正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人。

　　“好看吗？”徐盉怏问。

　　林蓿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久到天边的那片红色已经褪成了淡金色，她才开口。

　　“好看。”她说。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徐盉怏。

　　阳光在她的绿眼睛里跳跃，像碎金洒在湖面上。

　　“怏怏。”

　　“嗯。”

　　“谢谢你带我看日出。”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那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徐盉怏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把脸藏在晨光里。

　　因为她觉得如果再看下去，她可能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比如抱住她。

　　比如告诉她——

　　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

　　从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狩衣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从你赤着脚踩在碎石子路上的时候，从你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

　　就喜欢了。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林蓿刈并肩站在晨光里，看完了整个日出。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了一起。黑色的和白色的，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