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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亮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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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天。
徐盉怏开始给林蓿刈做早饭。
每天早上她上山的时候都会带一些食材,在林蓿刈住的小房间里做简单的早餐。房间没有灶台,只有一个很小的电磁炉,是她从镇上买来的,插上电就能用。
她做的最多的是味增汤和米饭,偶尔煎一条鱼,或者炒个青菜。
林蓿刈每次都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她会先把米饭含在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嚼,然后再睁开眼,吃一口菜。
“好吃吗?”徐盉怏每次都问。
“嗯。”林蓿刈每次都这么回答,没有多余的词。
但徐盉怏发现,林蓿刈吃得比之前多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只吃一小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现在能吃一碗半了,有时候还会添第二碗汤。而且她开始主动说“好吃”了——不是在被问的时候才回答,而是在吃了几口之后,自己说一句“好吃”,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一个进步,徐盉怏想。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徐盉怏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林蓿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点一点移动。
林蓿刈的白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把碎银子洒在肩上。她的绿眼睛半眯着,像是很舒服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原本苍白的皮肤有了一点血色,看起来不那么像妖怪了,更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女孩。
“怏怏。”林蓿刈忽然开口。
徐盉怏猛地转过头。
林蓿刈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很平静地叫出了那个名字。她的声音很自然,好像已经叫过很多遍一样。
“你叫我什么?”
“怏怏,”林蓿刈说,“你外婆叫你怏怏,对吗?你说梦话的时候说了,你说‘外婆,不要叫我怏怏,我长大了’。所以怏怏是你的小名。”
徐盉怏的脸红了。
她说梦话了?她还说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听我说梦话了?”
“上次下雨那晚,你睡在我旁边。”
徐盉怏的脸更红了。她想起那晚自己确实睡得很沉,连日来的奔波和淋雨让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会说梦话。
“我……我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你说完那句就翻身了。”
徐盉怏松了一口气。
“你可以叫我怏怏。”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怏怏。”林蓿刈又叫了一遍。
这次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湖面上落了一片花瓣,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那是林蓿刈第一次笑。
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微笑,就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天边的一丝光。
但那是笑。
徐盉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你笑了。”她说。
“什么?”
“你在笑。”
林蓿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嘴还能做这个动作。她的指尖在嘴角停留了一会儿,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这就是笑吗?”她问。
“对,这就是笑。”
“为什么会笑?”
“因为……”徐盉怏想了想,“因为你开心?”
“我在开心?”
“你叫了我的名字,你开心了?”
林蓿刈想了想。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开心,”她说,把手从嘴角移到胸口,按在那个位置,“但叫你怏怏的时候,这里有一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像是有东西在动。”
“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很轻,像……像那个,”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棵樱花树,春天已经过了,叶子很绿,在风里轻轻摇晃,“像那个。”
“像风?”
“像风吹过的时候,树叶会动。但这里没有风,也在动。”
她按着胸口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她手指上闪了一下。
徐盉怏看着她放在胸口的手,看着她微微抬起的手指,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那是心在动。”徐盉怏说。
“心?”
“嗯。你有心,你的心在动。”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个地方。
“我有心?”
“你有。”
林蓿刈把手放在胸口,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白发从肩上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徐盉怏还是能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不敢相信。
“可是他们说我没有心。他们说神不需要心。”
“他们错了。”
林蓿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了。
不是碎了,是破了,像蛋壳上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那层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坚硬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怏怏。”
“嗯。”
“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太懂。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这里会动。你不在的时候,这里不会动。所以你要在。”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子路上交叠在一起。一个影子是黑色的短发,另一个影子的长发散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河流。
她们就这样坐着,从下午坐到了傍晚。
没有人说话。
但也不需要说话。
第四十五天。
徐盉怏教林蓿刈认字。
林蓿刈其实认字,她认得那些经文上的字,能念,能写,但念出来的字她不懂意思,写出来的字她不知道代表什么。
她只是机械地记住了形状和读音。
徐盉怏教她从最简单的开始。
“这是‘天’,”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天就是上面的那个,蓝的,有云的那个。”
林蓿刈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天。”她跟着念。
“这是‘地’。”
“地。”
“这是‘山’。”
“山。”
林蓿刈念得很认真,每个字都重复好几遍,念完还会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以前多了一些东西——比以前多了活气。
“这是‘水’。”徐盉怏指了指远处山脚下的河,“那个就是水。”
林蓿刈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那是什么?”她指着河面上一闪一闪的光。
“那是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亮晶晶的。”
“就是闪闪发光的意思。”
林蓿刈在地上找到了“水”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光”字——那是前几天教的——然后在两个字之间画了一条线。她看着那条线,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波光。
“亮晶晶的水。”她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徐盉怏笑了。
“对,亮晶晶的水。”
那天下午她们学了三十多个字,林蓿刈的记性很好,每个字写一遍就记住了。但她总是把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要把字刻进地里,刻进这个世界里。
“不用这么用力,”徐盉怏说,“放松一点。”
“什么是放松?”
徐盉怏想了想,握住她拿树枝的手。
林蓿刈的手很凉,骨节分明,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徐盉怏握着她的手,觉得像握着一块冰,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冰。
“这样,轻轻地,像风一样。”
她带着林蓿刈的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月。”
林蓿刈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天。
天还没黑,月亮还没有出来。
但她在等。
那天晚上,徐盉怏没有下山。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走。林蓿刈也没有赶她走,两个人吃了晚饭——徐盉怏用电磁炉煮了一锅味增汤,两个人就着汤吃了两碗米饭——然后坐在主殿的台阶上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林蓿刈看着月亮,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你在看什么?”徐盉怏问。
“月亮。”
“月亮好看吗?”
林蓿刈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过,月亮上面没有嫦娥,没有玉兔,只是一块石头。”
“嗯,科学家说的。”
“我不信。”
徐盉怏转过头看她。
林蓿刈的脸上有一种少见的固执。不是那种冷漠的固执,而是一种孩子气的、不愿意相信的固执。
“为什么不信?”徐盉怏问。
“因为如果月亮只是一块石头,”林蓿刈说,“那么亮的东西就不会只是石头。”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的对,”她说,“那么亮的东西,不会只是石头。”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笑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
月亮越升越高,星光渐渐淡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很好闻。
“怏怏。”
“嗯。”
“你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吧。”
徐盉怏转过头看着她。
林蓿刈的白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绿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山的那一边。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从来没有去过山下的镇子,从来没有坐过火车,没有看过电影,没有吃过冰淇淋,没有见过海。
她的一生,就是这座神社。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坐在这里,一坐就是不知道多少年。
“外面的世界很大,”徐盉怏说,“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房子。有很多声音,白天很吵,晚上也不会完全安静。有红绿灯,有斑马线,有超市,有电影院,有动物园,有水族馆。”
“水族馆里有鱼。很大的鱼,很小的鱼,会发光的鱼。水是蓝色的,灯光也是蓝色的,你走进去,就像走进了海里。”
林蓿刈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那是徐盉怏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好奇。
“海是什么样的?”她问。
“海很大,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大。水是蓝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灰的。浪打过来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海里有鱼,有虾,有螃蟹,有海星,有贝壳。贝壳打开来,里面有珍珠,亮晶晶的。”
“亮晶晶的。”林蓿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对,亮晶晶的。”
徐盉怏又说:“富士山你知道吗?很大的一座山,山顶有雪,一年四季都不化。春天的时候,山脚下开满了樱花,粉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像下雨一样。”
“什么颜色的雨?”
“粉红色的。”
林蓿刈想象了一下粉红色的雨,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还有呢?”她问。
“还有我长大的地方。一个小镇子,比这里大一点点,有一条河穿过去,河上有桥,桥上有栏杆,栏杆上刻着很多名字。我小时候经常在桥上跑来跑去,我外婆在后面追我,喊我慢点跑,别摔了。”
徐盉怏说着说着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
“我外婆……她走了。但我答应过她要回去看她的。带你去。”
林蓿刈看着她的眼睛。
“你难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有一点。”
“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想我外婆了。”
“想是什么感觉?”
徐盉怏想了想。
“想就是……那个人不在你身边,但你觉得她应该在你身边。你的心告诉她应该在这里,但她不在这里,所以你的心就空了。”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空了。”
“嗯。”
“我现在没有空,”林蓿刈说,“你在这里。所以没有空。”
徐盉怏看着她,眼睛有点湿了。
风吹过来,把林蓿刈的白头发吹到了徐盉怏的脸上,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她没有躲。
“怏怏。”
“嗯。”
“你说的那些地方,你以后可以带我去吗?”
徐盉怏看着她,林蓿刈的绿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泉水,里面倒映着月亮,倒映着星星,也倒映着徐盉怏自己。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我带你去。带你去见外婆,带你去看富士山,带你去海边,带你去看亮晶晶的贝壳。都带你去。”
林蓿刈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
是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的那种笑。
月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落在她的绿眼睛里,落在她弯起来的嘴角上。
徐盉怏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们又睡在了同一个被褥里。
这次没有下雨,窗户也用塑料布封好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从外面传进来,一声一声的,很规律。
林蓿刈先躺下的,徐盉怏洗漱完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躺好了,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头散在枕头上的白发。绿色的眼睛睁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好像在等她。
徐盉怏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她关掉灯,摸黑躺进了被褥里。
这次隔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点。
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徐盉怏平躺着,能感觉到旁边林蓿刈的体温。她的体温很低,但还是有一点暖意的,像冬天隔着玻璃晒进来的阳光。
“怏怏。”
“嗯。”
“你说明天会出太阳吗?”
“天气预报说会的。”
“太阳是什么颜色的?”
“黄色的,金色的,有时候早上和傍晚是红色的。”
“我想看日出。”
徐盉怏侧过头看着她。黑暗中,林蓿刈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绿色的星星。
“好,明天早上我叫你看日出。”
林蓿刈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开口了。
“怏怏。”
“嗯。”
“晚安。”
这是她第一次说晚安。
徐盉怏在被子里笑了,笑得无声无息,但嘴角的弧度很大。
“晚安,蓿刈。”
林蓿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徐盉怏的手指。
徐盉怏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交握在一起,银色的戒指贴着徐盉怏的皮肤,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黑色的头发和白色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在月光下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