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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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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徐盉怏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林蓿刈在整理供品。
今天的供品是一碟柿饼,看起来放了很久了,干得都快变成石头了。林蓿刈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旁边的袋子里,然后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几个新鲜的橘子,一个一个摆在供碟上。摆的时候她用手指量了量距离,确保每个橘子之间的距离都一样。
“那些柿饼是你吃吗?”徐盉怏问。
林蓿刈摇头。
“那给谁?”
“没有人要。但也不能扔掉,信徒会觉得不吉利。所以我会留着,等到实在不能吃了再处理。”
徐盉怏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到那些信徒,把林蓿刈当成神一样供着,给她穿不知从哪一任神明身上扒下来的旧衣服,让她住在这个破旧的神社里,用那些发霉的供品打发她。他们叫她神,但他们真的把她当神吗?
“你吃什么呢?”徐盉怏问。
林蓿刈想了想。
“有时候信徒会带吃的来。饭团、点心、水果。”
“够吃吗?”
林蓿刈又想了想。
“够。”
徐盉怏不太相信。她在这里待了三十天了,没见几个人来。偶尔来一两个,也都是匆匆拜了就走,很少有人带吃的。就算带了,也是那些放了很久的、卖不出去的、快要过期的供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下山去买点东西,等我。”
她跑下山,去镇上的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饭团、面包、牛奶、布丁、水果、几包零食,还有一袋米和几样简单的菜。
东西太多了,她拎着走了没几步就手酸了,换了一只手继续走,走走停停,爬上山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林蓿刈站在鸟居下面,像是在等什么。
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碎石子的路面上。
看见徐盉怏满头大汗地拎着大包小包爬上来,林蓿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走过来,伸手接过了两个最重的袋子。她的手被袋子的提手勒出了红印,但她没有松手。
“你买这些做什么?”她问。
“给你吃啊。”
林蓿刈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牛奶、鸡蛋、青菜、一块猪肉、几盒布丁、两袋面包,还有一袋她没见过的东西——两颗苹果。
“太贵了。”
“不贵,超市打折呢。”徐盉怏喘着气说,其实根本没打折,她连价签都没看。
林蓿刈提着袋子走在前面,徐盉怏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院子,到了主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那是林蓿刈住的地方。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个榻榻米大,地上铺着一条薄薄的被褥,枕头上放着一本书——徐盉怏带的那本童话故事集。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看来被翻过很多遍。床头有一个小小的木头箱子,上面放着一面小圆镜,镜面已经花了,看不清人影。
窗台上放着徐盉怏第一次给她的布丁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里面插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树枝。树枝上的叶子已经干了,但林蓿刈没有换,也没有扔掉。
最让徐盉怏意外的是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很多字。她走近一看,发现都是她教过林蓿刈的那些字——天、地、山、水、风、花、雪、月、人、心、爱。
每个字都被写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工整。旁边还有用小树枝在地上练习的痕迹——墙根处有一小片泥土,被反复抹平又反复写字,已经成了一个浅坑。
徐盉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东西放好,帮林蓿刈把牛奶和水果放进一个小冰箱里——那大概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电器了,也是那种老式的单门冰箱,门上的密封条都发黄了。冰箱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半碗昨天剩下的米饭,用保鲜膜封着。
“明天我给你做饭。”徐盉怏说。
林蓿刈看着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更加深邃,像两汪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徐盉怏愣了一下。
“因为……”她想了一下,“因为我想对你好。”
“你不需要对我好,”林蓿刈说,“我不是真正的人。”
徐盉怏皱起眉头。
“谁说你不是人?”
“他们都这么说,”林蓿刈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徐盉怏注意到她的手攥住了狩衣的袖口,“我是神,不是人。神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睡觉,不需要感情。我不应该有你给我买的那些东西,也不应该有你给我念的那些故事。那些都不是给神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从小到大被重复了无数遍的事实。
但徐盉怏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像是连“自己是不是人”这件事都不确定的那种茫然。
徐盉怏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你想不想吃东西?”徐盉怏问。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那现在想一下。”
林蓿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白色的睫毛像雪花落在眼睑上。
“……那天你给我的布丁,是甜的。我喜欢那个味道。”
“那你就不是不需要吃东西,”徐盉怏说,“你需要,你喜欢,就去吃。”
林蓿刈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层盖住的东西又掀开了一点。
徐盉怏看见那双绿眼睛里有光在晃动,很微弱,像深水里的磷火。
“还有,”徐盉怏说,“你是人。你有心,有感情,你会觉得布丁好吃,你会觉得孤独——虽然你可能不知道那叫孤独。你是人。”
林蓿刈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看了很久。
第三十五天。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徐盉怏被雨声吵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雷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蓿刈住的那个小房间,窗玻璃好像破了一小块。
她看过那个窗户,窗户框有些变形了,关不严实,下雨的时候肯定会漏水。
她翻身坐起来,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穿上衣服,撑着伞出了门。
雨很大,山路很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她爬起来,继续往上走,裤腿上全是泥,伞被风吹得翻过去了,她也顾不上了,干脆收了伞淋着雨跑。
跑到神社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了。
院子里全是积水,她踩着水跑过去,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她绕过主殿,跑到后面的小房间,推开门。
林蓿刈坐在被褥上,没有睡觉,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户。
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雨水从破了的窗户缝里渗进来,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她旁边的榻榻米上积了一小滩水。风把湿冷的空气吹进来,整个房间又湿又冷,像冰窖一样。
“你怎么来了?”林蓿刈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徐盉怏注意到,她在发抖。
那是徐盉怏第一次看见林蓿刈发抖。
她一直在发抖,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但今天太冷了,冷到她控制不住自己了。
徐盉怏喘着气,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被淋湿。”
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窗户,破洞比她想象的大,雨水不停地往里灌。她翻遍了房间,找到一块塑料布和一卷胶带,踩着凳子爬上去,把窗户暂时封住了。她的手在发抖,塑料布贴了好几次都贴不正,最后终于贴好了,但手法很粗糙,歪歪扭扭的,至少不会往里灌水了。
弄好以后,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滩水,又看了看林蓿刈。
林蓿刈抱着膝盖坐在被褥上,白发散落在肩上,白得发光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她抬起头看着徐盉怏,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被褥湿了。”徐盉怏说。
“嗯。”
“怎么不换个地方睡?”
“这是我一直睡的地方。”
徐盉怏叹了口气,把林蓿刈的被褥拖到干的地方,又从柜子里找到一条备用的褥子铺上。
“好了,”她说,“你继续睡吧,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被雨水打湿了,闪着清冷的光。
她回头。
林蓿刈坐在被褥上,仰着头看她,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门外的闪电和雨幕,还有徐盉怏的倒影。
“雨太大了,”林蓿刈说,“你今晚不要回去了。”
徐盉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睡哪里?”
林蓿刈看了看房间,只有一个被褥。
她想了想。
“你睡床铺,我坐着就行。”
“不行,你睡床铺,我坐着。”
“你是客人。”
“你是……你是你要我说几遍你不是客人你也……”
徐盉怏闭嘴了。
她看着林蓿刈那张没有表情但很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一起睡吧,”她说,“这床铺够大,挤一挤就行。”
林蓿刈想了想,点了点头。
徐盉怏把湿衣服脱了,借了一件林蓿刈的旧T恤穿上,衣服很大,是白色的,穿在她身上像裙子。她钻进被褥里,凉飕飕的,打了个哆嗦。
林蓿刈也躺下来了,隔着一段距离。
两个人平躺着,中间大概隔了半米的空隙,谁也没有动。
雨声很大,雷声也大。风把窗户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徐盉怏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的眼镜放在枕头边,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能看清林蓿刈的轮廓——白色的头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团淡淡的光晕。
“你睡着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林蓿刈的声音很轻,就在不远处。
“你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林蓿刈说,“你是第一个留在这里过夜的人。”
“信徒也没有过?”
“没有。他们拜完就走了。他们不会留下来过夜,也不会留下来吃饭。他们来了,拜了,走了。一直都是这样。”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什么是害怕?”
徐盉怏又愣了一下。
她忘了,林蓿刈不懂害怕。她什么都不懂。或者说,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但徐盉怏仔细想了想,觉得也许不是感受不到,而是没有人教过她这些情绪的名字。
就像冷。
如果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什么是冷,你可能冻死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发抖。
“害怕就是……你一个人的时候,心里会发慌。你会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你会想有人陪着你。”
林蓿刈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会发慌。”
“嗯。”
“但我刚才看着窗户的时候,我在想你会不会来。”
徐盉怏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我来了。”她说。
“嗯。你来了。”
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徐盉怏听见林蓿刈翻了个身,朝着她的方向。
黑暗里,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缩回去了,然后又伸过来,这次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林蓿刈的手是凉的,像冬天没有暖过来的石头。但徐盉怏觉得那只手很轻,像怕握碎什么东西一样。
徐盉怏的心是烫的。
她没有动,就那样让她握着,两个人面对面躺在黑暗里,手指交缠,听着窗外的雨声。雷声在远处滚过,雨打在屋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盉怏听见林蓿刈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徐盉怏没有睡。
她就那样睁着眼睛,听着林蓿刈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手指的温度。
那根手指上套着她给她的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贴在徐盉怏的皮肤上,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她想:
完了。
她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