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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戒指   第十五 ...

  •   第十五天。
      徐盉怏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在旅店吃早饭,然后上山,去神社,找到林蓿刈,念一个故事,然后坐在旁边看她做那些日常的事情。
      扫地、洗碗、整理供桌。
      这些事都很无聊,但徐盉怏看得津津有味。
      她注意到很多细节。
      林蓿刈洗碗的时候会洗三遍,第一遍冲掉残渣,第二遍用清水洗,第三遍再冲一遍,然后才把碗放回托盘里。每一遍都洗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她扫地的时候,扫帚落地的角度几乎每次都一样,力度也一样,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
      她整理供桌的时候,会把供品摆得整整齐齐,每个供品之间的距离都一样,不差分毫。
      她做每一件事都像在执行一个程序,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徐盉怏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林蓿刈洗碗的时候,会多洗一个碗——那是徐盉怏第一次来的时候用过的布丁杯子。杯子早就洗干净了,但林蓿刈每天都会把它拿出来,重新洗一遍,然后放回窗台上,里面插着那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树枝。
      比如林蓿刈整理供桌的时候,会多摆一个碟子。那个碟子从来没有放过供品,就那么空着,摆在最边上。
      比如林蓿刈扫地的时候,会特意绕过徐盉怏坐着的石阶,把那一片留到最后才扫。
      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徐盉怏发现了。
      她觉得这很……怎么说呢,很可爱。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觉得可爱,但就是觉得。
      有一天下午,林蓿刈在主殿里坐着,徐盉怏在旁边坐着,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忽然来了一对老夫妇。
      老夫妇走进院子,先是在主殿前拜了拜,然后看见了林蓿刈,赶紧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鞠躬。
      “神啊,”老妇人说,声音里带着颤抖,“我孙女生病了,请您保佑她好起来。”
      徐盉怏愣住了。
      神?
      她看了看林蓿刈。
      林蓿刈坐在那里,白发垂在肩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老夫妇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千恩万谢地走了。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徐盉怏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我是他们的神。”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盉怏眨了眨眼。
      “……你真的是神?”
      “他们觉得我是。”
      “那你自己觉得呢?”
      林蓿刈安静了一会儿。
      院子的风吹过来,吹动了她肩头的白发,几缕发丝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有记忆开始就被放在这里了。他们叫我神,我就当神。他们向我许愿,我就听着。别的我也不知道。”
      “你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徐盉怏问,“你小时候呢?”
      “没有小时候,”林蓿刈说,“我一开始就是这么大。”
      徐盉怏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你没有父母吗?”
      “没有。”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他们叫我神。”
      徐盉怏想起外婆纸条上写的那个名字。
      林蓿刈。
      那是外婆给她取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眼眶酸酸的,鼻尖也酸了,但她忍住了。
      “我有名字了,”林蓿刈说,语气还是很平静,但徐盉怏觉得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你告诉我的那个名字。林蓿刈。”
      她把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徐盉怏问。
      林蓿刈摇了摇头。
      徐盉怏想了想,说:“蓿是一种草,苜蓿。刈是割的意思。林蓿刈……连起来大概是在林子里割苜蓿的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外婆取名字的水平好像不怎么样。”
      林蓿刈没有笑。她看着徐盉怏,认真地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是你带来的。”
      徐盉怏的心跳停了一拍。
      林蓿刈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就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动。
      徐盉怏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其实是在藏自己发红的脸。
      第二十天的时候,徐盉怏带来了一本新的书。
      这次是一本诗集,她在车站旁的书店里买的,包装还没拆。
      “今天不念童话了,”她说,“今天念诗。”
      林蓿刈还是老样子,盘腿坐在主殿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听还是没听。
      徐盉怏翻开诗集,随便翻了一页。
      “有一个字常被人滥用,我不想再滥用它;有一种情感不被人看重,你岂能轻蔑它?”
      她念得很认真,每一句都念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
      念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的嗓子有点干了,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林蓿刈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满是困惑——是徐盉怏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困惑这种表情。
      “什么是爱?”
      徐盉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水差点呛出来。
      林蓿刈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困难的数学问题。白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垂在她的脸侧,衬得那双绿眼睛更加明显。
      “你念的那些故事里,夜莺为了爱死了,海里的公主为了爱变成了泡沫。你说她们傻,但你说她们不后悔。你念的诗里也在说爱。但我不明白,”她说,“什么是爱?”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说不清楚。
      什么是爱?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第一次见到林蓿刈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她只知道,她每天早上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山去找她。她只知道,她坐在她身边不说话的时候,心里很满很满,像装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但不是负担,是那种……很踏实的感觉。
      她只知道,她想待在她身边。
      “我说不清楚,”徐盉怏最后说,“但我觉得……你也许有一天会懂的。”
      林蓿刈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傍晚徐盉怏走的时候,有一个冲动。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她戴了很多年了,从她记事起就戴在手上,外婆说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银色的,很细,没有什么花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外婆走的那天,她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一天会用上。
      她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林蓿刈站在主殿门口,夕阳照在她白色的狩衣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风吹过来,她的白发微微飘起来,她眯了眯那双绿色的眼睛,没有动。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像给那头银发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徐盉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给你。”
      她把戒指递过去。
      林蓿刈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那枚银色的戒指躺在徐盉怏的掌心里,小小的,细细的,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是什么?”
      “戒指。”
      “做什么用的?”
      徐盉怏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我外婆以前跟我说,戒指是用来拴住一个人的。你戴上它,那个人就跑不掉了。”
      她顿了一下。
      “我想把你拴住。”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幸好夕阳也是红的,应该看不出来。
      林蓿刈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戒指的银色光芒,像深潭里落了一颗星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
      但她的手伸过来了。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节分明,像是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的人。但仔细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扫帚和抹布磨出来的。
      徐盉怏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好。
      银色的戒指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很显眼,像一道月光落在雪地上。
      林蓿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戒指。
      她把手指慢慢屈起来,又慢慢伸直。
      银色的光在她的指间闪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徐盉怏。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太多的情绪,但徐盉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亮了一下,又灭了,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划亮一根火柴,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光,但确实亮了。
      “谢谢你。”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说谢谢。
      也是徐盉怏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那种平板的、空洞的、像机器一样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很轻,很细,像春天的溪水刚刚解冻。
      徐盉怏笑了,眼眶有点红。
      “不客气。”
      那天晚上,徐盉怏回到旅店,躺在被子里,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无名指。
      戒指戴了二十年,突然摘下来,手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那是戒指留下的痕迹。
      她摸了摸那道白印,笑了。
      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地了,像种子落进了土里,看不见,但知道它在。
      第二十五天。
      徐盉怏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怏怏。”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风吹过风铃。
      她想回应,但张不开嘴。
      “怏怏,我在等你。”
      她猛地醒了。
      旅店的房间里一片漆黑,纸拉门外的廊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榻榻米上。
      她躺在被子里,心跳很快。
      怏怏。
      那个声音是林蓿刈的。
      但林蓿刈从来没有叫过她怏怏。
      她从来没有告诉林蓿刈可以叫她怏怏。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我想你了。
      她在心里说。
      明明白天才见过。
      明天还要见面的。
      但她就是想了。
      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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