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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子开始往前走 军训最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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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最后两天,天意外地阴了下来。
厚厚的云压在操场上方,把原本毒得发白的太阳遮住一大半,风也终于不再是滚烫的。对一群已经被晒得没什么脾气的新生来说,这几乎算得上天降恩赐。
林桐手臂上的红疹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很淡的印子,藏在袖口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这几天都格外小心,防晒按时补,休息时尽量站在阴影里,教官也没再怎么为难她。
顾嘉屿倒像是比她还上心。
每次中途休息,他总会隔着两个方阵往这边看一眼。有时候她刚拧开水杯,就能听见他在不远处扬着声音问一句:“还行吗?”
有时候只是目光碰一下,他也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脸转开。
林桐一开始还会不自在,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军训汇演那天,全校都起得很早。
操场边拉了横幅,主席台前摆了几排椅子,校领导和老师坐在上面,手里拿着节目单,表情比学生还郑重。各班按顺序列队入场,迷彩服一片连着一片,远远望过去,像一整块被晨风吹动的绿色潮水。
林桐站在队列里,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她其实不太紧张动作,毕竟这些天每天来来回回练的也就是那几套,真正让她不安的,是这种被很多人看着的场合。她从小就不算胆子特别大的人,不喜欢站到太显眼的位置,也不喜欢犯错之后被所有人同时注意到。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挺直了背。
“齐步——走!”
口令落下,队伍整齐地往前推进。脚步声砸在操场上,带着一种很奇异的震动感。林桐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尽量让自己不要想太多,只跟着口令一步一步走下去。
转向、立定、敬礼、喊口号。
一整套流程下来,竟然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等到教官终于宣布解散,全班像被忽然抽走了最后那根绷着的筋,瞬间散成一团。有人欢呼,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还有人拿着帽子胡乱给自己扇风,整片操场都闹哄哄的。
宋思雨一把扑到林桐身边,差点把她撞得往后退一步。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我感觉我重获新生。”
林桐被她逗笑了:“有这么夸张吗?”
“有。”许南乔拎着水杯走过来,神情比宋思雨淡定得多,但语气也带着解脱,“再不结束,我觉得我腿要不是自己的了。”
宋思雨是那种很典型的热闹性子,话多,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和谁都能聊上两句。许南乔则安静一点,做事有条理,说话不急不慢。她们两个和林桐一个宿舍,军训几天下来,已经自然地熟了起来。
三个人正站在操场边说话,顾嘉屿那边也解散了。
他身边跟着两个男生,一个瘦高些,眉眼很活,站着都像在说话,另一个则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手里还拿着矿泉水和帽子,一副已经懒得闹腾的样子。
“那就是顾嘉屿吧?”宋思雨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很,“他旁边那个老笑的是谁?”
“周越。”林桐下意识回答。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许南乔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听见别人叫过。”林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那个好像叫许亦辰。”
宋思雨立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桐耳朵微微发热,“就是这几天总能听到。”
“我还没想什么呢。”宋思雨忍着笑,“你解释得有点快了。”
林桐被堵得说不出话,刚想转移话题,顾嘉屿那群人已经走近了。
周越眼尖,先一步笑着打招呼:“哟,名单同学。”
林桐一怔。
顾嘉屿像是也没想到这个外号会从别人嘴里出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转头看向周越:“你怎么知道?”
“你前两天不是这么叫过吗?”周越一脸无辜,“我记性挺好的。”
这句“记性挺好的”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顾嘉屿自己都笑了。
林桐站在原地,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顾嘉屿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散的:“别理他,他欠。”
“我听见了啊。”周越立刻抗议。
旁边的许亦辰终于慢吞吞开口:“你每天说那么多废话,不欠都难。”
宋思雨没忍住笑出了声,场面一下子松快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军训终于结束,所有人都难得轻松,这一回大家竟然很自然地站在一起聊了会儿天。周越负责把气氛炒热,宋思雨负责接话,许南乔和许亦辰偶尔补上两句,顾嘉屿和林桐反而都算不上话最多的人,却也没显得生疏。
等人群渐渐散开,顾嘉屿抬手把帽子往肩上一挂,偏头问她:“今天没事吧?”
林桐知道他问的是过敏,点了点头:“没事,阴天好多了。”
“那就行。”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顺口确认一下。可林桐还是在那一瞬间,很轻地怔了怔。
原来有人会把这样的事记这么多天。
军训结束之后,真正的高中生活才算开始。
课表被正式贴出来,早读、正课、课间操、晚自习,日子一下子被切得清清楚楚。语文老师讲话慢而稳,喜欢让大家在课本空白处写满批注;数学老师姓陈,三十岁出头,讲题速度飞快,板书漂亮得不像真人;英语老师最严格,默写不过关要留下来重写,谁也跑不掉。
整个高一(7)班像一锅刚开始慢慢沸起来的水。
有人很快就显出会读书的样子,有人上课三天就开始打瞌睡,有人借着问题的机会和前后桌熟起来,也有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还没完全适应这场骤然开始的集体生活。
林桐属于那种一进课堂状态就很稳定的人。
她不算张扬,但听课认真,笔记做得整整齐齐,错题旁边会用不同颜色的笔补注解。她对自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要求——既然坐在这里,就该把该做的事做好。
宋思雨和她完全不同。
宋思雨聪明,但坐不住,早读五分钟能走神三次,数学课做着做着题就开始在草稿纸边角画小人,唯一特别有热情的只有英语课,因为英语老师长得年轻,发音也好听。
“我觉得我以后能学好英语,不是因为我努力,是因为李老师值得。”她一本正经地下结论。
林桐低头抄着笔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宋思雨凑过来。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理由很多。”
前排的许南乔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而且都不靠谱。”
三个人常常这样,课间凑在一起说几句闲话,午休去小卖部买冰红茶,放学前互相提醒明天要交什么作业。日子碎碎的,琐碎得像一页页翻过去的草稿纸,却因为有人一起,显得没那么难熬。
顾嘉屿那边则是另一种热闹。
周越是典型的自来熟,认识谁都快,和老师都敢开两句玩笑;许亦辰性格稳一点,成绩好,平时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准。顾嘉屿夹在他们中间,不像周越那么闹,也不像许亦辰那么静,更多时候只是懒洋洋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就能把话题带偏。
比如午休时,周越往后一靠,哀嚎着说自己昨晚背化学元素表背到怀疑人生。
顾嘉屿头也不抬:“那说明你还有人生可以怀疑。”
周越:“……”
许亦辰推了推眼镜,平静评价:“他就是喜欢在别人难受的时候补一刀。”
“你们怎么都针对我。”周越痛心疾首,“这不是健康的同学关系。”
顾嘉屿终于抬起眼,语气懒散:“健康的同学关系是你少说两句。”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听见了,笑成一片。
林桐有时候回头借作业本,正好碰上他们说话,也会被逗得想笑。她慢慢发现,顾嘉屿在男生堆里其实比平时更松弛,话不一定多,但总能让身边的人笑起来。
而他们真正熟起来,是从很普通的日常开始的。
一次是英语课抽查默写,林桐写完后发现自己多带了一张单词纸。下课铃响,教室乱成一团,她刚把纸夹回书里,就听见后排有人敲了敲她桌子。
“借我看一眼。”
她回头,顾嘉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还没写完的默写本,神情难得有点认真。
林桐愣了愣:“你不会?”
“会一半。”他说得理直气壮,“另一半想抢救一下。”
她把单词纸递过去,忍不住问:“你昨天没背吗?”
“背了。”顾嘉屿低头扫着纸上的单词,“但背完睡一觉,就像没认识过它们。”
林桐没忍住笑了。
还有一次是中午排队打饭,食堂人太多,队伍绕了半圈。宋思雨被别班同学叫走了,许南乔还在教室拿水卡,林桐一个人站在队尾,正低头看手里的饭卡,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这么巧。”
她回头,看见顾嘉屿端着餐盘站在她后面。
“你不是在二楼吃吗?”她问。
“今天一楼有糖醋排骨。”他说,“周越非要下来。”
不远处的周越立刻举手:“别甩锅,是你自己也想吃。”
顾嘉屿懒得理他,目光落回林桐身上:“你一个人?”
“她们等会儿来。”
“那正好。”他微微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饭卡,“你要是待会儿忘带餐具,我可以借你。”
林桐抬眼看他:“我看起来这么不靠谱?”
“不是。”顾嘉屿一本正经,“是我提前做风险预案。”
林桐笑了一下:“那你准备得还挺全面。”
再后来,晚自习前发练习册,数学老师让前后几排互相传。林桐分到最后一本时,才发现封面印错了页码。她正准备举手换,顾嘉屿从后面伸手,把自己的那本放到她桌上。
“你用我的,我去换。”
“没关系,我自己——”
“顺手。”他说。
说完人已经拎着那本错页练习册往讲台走了。
那一瞬间其实很短,短到连四周说话的声音都没停。可林桐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本边角微微卷起的练习册,还是很轻地晃了下神。
她后来想,熟起来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发生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也不是某一句话忽然改变了什么,而是日子往前走的时候,有人总在一些很小的地方,慢慢把“陌生”磨掉。
九月底,班里重新调了一次座位。
按成绩和身高混排,班主任希望大家“优带弱,高带矮”,说得头头是道,学生们听得唉声叹气。
林桐这次被调到了第四排靠窗。
而顾嘉屿,正好在她斜后方。
位置一换,距离忽然就近了很多。
近到她不用刻意回头,也能在课间听见周越趴在后面唉声叹气地背古文;近到顾嘉屿有时候伸手借她一支笔,指节敲在她桌沿上的声音都很清楚;近到晚自习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偶尔能感觉到身后翻书的细碎动静,连呼吸都像比从前更近一点。
宋思雨对此发表了相当明确的评价。
“很好。”她托着下巴,认真点头,“这叫地理优势。”
林桐装作没听见,低头做题。
“而且你不觉得吗?”宋思雨继续分析,“顾嘉屿现在和你说话,已经不像刚开学那会儿那样客气了。”
林桐笔尖顿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
刚认识的时候,他们说话总隔着一点礼貌,像刚拆封的新书,连翻页都很轻。可现在不一样了。顾嘉屿会直接把练习册从她桌上抽过去看答案,也会在她打哈欠时低声说一句“昨晚又熬夜了?”;她也会在他上课走神被点名后,忍着笑把老师刚刚讲过的题目重点重新划给他。
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只是这种自然,还停在“熟悉”的范围里。
不暧昧,不越界,甚至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关系。
他们会互相提醒作业,会在课间顺手带水,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站在操场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可谁也没有把哪一句话讲得更深,谁也没有故意把目光停留得太久。
更像是两条原本隔着距离的线,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开始慢慢靠近。
国庆假期前最后一天,班里气氛已经明显浮了。
老师在上面讲卷子,底下的人心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周越把草稿纸对折,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揉成团往前一扔,精准落到顾嘉屿桌上。
顾嘉屿展开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林桐正低头写题,听见后面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顾嘉屿把那团纸摊开,顺手推到她桌边。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句:
**国庆七天,我必脱离数学苦海。**
下面许亦辰用特别冷静的字补了一行:
**你先脱离及格线再说。**
林桐一下笑出了声。
周越在后面抗议:“许亦辰你这人说话太伤人了。”
许亦辰推着眼镜,语气平稳:“我只陈述事实。”
这一来一回,连林桐和顾嘉屿都被卷进去。四个人压着声音说笑,像偷偷在枯燥的课堂里撕开一道小口,让外面的风漏进来一点。
数学老师忽然点名:“后面那几位,很开心?”
全班瞬间安静。
周越立刻坐直,摆出“我与世无争”的表情。林桐也连忙低头,耳朵却有点发热。下一秒,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顾嘉屿。
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教室外的走廊挤满了往校门口走的人,书包碰着书包,笑声和说话声一层压一层。林桐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包里,刚起身,桌角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走吗?”顾嘉屿站在旁边问。
“你不和周越他们一起?”
“他们去小卖部买东西。”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我先下楼。”
林桐点了点头,和他并肩往楼梯口走。
楼道里很吵,他们反而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走到一楼,晚风迎面吹过来,把白天积在身上的闷热一点点吹散,顾嘉屿才忽然开口:“国庆你回家吗?”
“回。”林桐说,“你呢?”
“我也回。”他说,“终于能睡几天正常觉了。”
“你平时睡得很晚吗?”
“还好。”顾嘉屿笑了下,“就是总觉得作业写不完。”
林桐偏头看他:“你也会有这种感觉?”
“我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着急的人。”
“那是我装得好。”他答得很快。
林桐一下想起军训前晚他说过的话,忍不住笑了。
顾嘉屿看着她,眼里也带了点笑意:“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就是觉得你这句话说了好多次。”
“那说明是真的。”
“好吧。”林桐点点头,“我相信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到校门口。
人群从身边不断经过,秋天的风已经开始有一点凉意,吹得校门口那排香樟树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喊同学名字,也有家长站在路边等,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傍晚照得忽明忽暗。
林桐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
顾嘉屿也停住:“嗯,我去那边。”
两人面对面站了一瞬。
其实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放学,道别之后各自回家,谁都不会多想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桐还是在转身前,很轻地顿了一下。
顾嘉屿抬了下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过了半秒,又补了一句,“国庆快乐。”
顾嘉屿笑了。
“国庆快乐,林桐。”
他这次叫她名字,叫得很自然。
不像第一次那样需要确认,也不像军训那晚隔着屏幕那样让人心里轻轻一动,只是很平常、很顺手地叫了出来。平常到仿佛他们本来就该这样相处。
林桐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她还是没忍住回了一下头。
顾嘉屿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背影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周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勾住他肩膀,像是在说什么,许亦辰跟在旁边,一脸习惯了的冷静。三个人很快混进放学的人流里,像所有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男生一样。
林桐收回视线,慢慢往家走。
她那时候并不知道,这种“越来越熟”的感觉,后来会在很多年里变成一种很难替代的东西。也不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最容易让人掉以轻心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靠近,而是这种平静的、日复一日的熟悉。
像水一点点漫上来。
起初谁都不觉得有什么。
等真正察觉的时候,已经退不回去了。
可在2018年的那个秋天,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开始。
她和顾嘉屿,只是比别人更熟一点。
只是会在上课时顺手递一支笔,会在食堂排队时站到同一列,会在放学走到校门口时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明天见”。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