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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翌日清晨,陈伯韫早起准备上课用的资料,他昨晚并没有睡好,每每闭眼,耳边便萦绕着一声声如润玉般的呼唤,这么一想,那声音再一次浮在耳畔…

      “陈先生。”
      “陈先生您醒了?”

      不对,这声音不对,这声音不对,和昨夜那股朦胧水汽差了许多。

      陈伯韫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现在这么对比才是更不对的,手上的事没有停,仍在给资料分类整理。

      陈伯韫一边整理,一边想什么样的男人会被刘老称作“美人”呢?即是美人,扮武生怎么会不违和呢?他向来对差了临门一脚的旧事,格外放不下。可没有任何办法,民国到现在百来年的时光,他怎么可能再听到名角儿尹氏的戏?

      指尖一顿,几页纸轻轻滑落在桌角。窗外天色微亮,客厅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那声音来了。这次像从旧留声机里淌出来的,带着底噪,又轻又软,像一根丝绒轻轻擦过心尖:
      “陳先生,在忙?”

      陈伯韫的手彻底停了。

      和刚才的不一样,这才是昨晚那个呼唤他的声音,不是幻听来的闷音,陈伯韫听到的就好似一个人咬着他耳朵在问,清晰的、勾人的、近在咫尺的、还带着些小心翼翼。

      像一个羞怯的少年郎在和心上人耳鬓厮磨。可…陈伯韫耳边是谁呢?陈伯韫欠了谁的情呢?

      他没有回头。

      多年教史书的沉稳让他先稳住心神,而不是慌神。只是觉得喉咙微微发涩,手边的资料不知什么时候被攥出了褶皱。

      陈伯韫没有应,也没敢应。

      他怕一开口,那声音就碎了。也怕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剩他自己像个神智不清的人。

      “陳先生找到尹郎了嗎?”

      心脏骤然缩紧,咚咚的心跳声撞得胸口发疼。

      他是怎么知道的…?陈伯韫心想。

      叮铃铃——闹钟尖锐的声音划过耳廓。

      陈伯韫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粘稠的梦中醒来,下意识抬手按掉闹钟,仔细瞧还能看见指尖在微微颤抖。刺耳铃声消失了后,客厅恢复安静,可耳边那声声“陳先生”却如同扎在心上的刺,再也消散不去。

      后颈一阵发紧,后背浸出一层薄汗。

      他用力闭了闭眼。没睡好。过度执念。心神恍惚。全是正常的。

      偏偏那声音太真了。

      再耽搁下去,课要迟到了。

      一整个上午的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站在讲台上,他依旧是那个谈吐沉稳、条理清晰的陈老师,衣着整洁,语速平稳,学生们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总在飘,耳边总若有似无地绕着那声温软的“陳先生”。板书时指尖会微顿,念讲义时会走神,连目光都常常落在窗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一堂课熬到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里渐渐空静。

      陈伯韫才松了口气,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僵地找出刘老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刘老,昨晚那台放映机,您后来再试过吗?”

      那头传来刘老略带困惑的声音:“试过了,还是老样子,灯亮着,转着,就是不出画面。怪得很,以前明明好好的。”

      陈伯韫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他望着空荡荡的教室,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

      下午没课,陈伯韫却没有直接回家。车开出去三条街,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忽然改了主意,打了转向灯,拐上另一条路。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市图书馆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那本书缺了一页,也许是那台放映机始终沉默,也许只是想确认什么。

      民国戏曲史料在四楼特藏室。陈伯韫出示了工作证,管理员才让他进去。架子上的书不多,薄薄的册子挤在一起,纸页泛黄发脆。他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

      没有尹郎。没有尹振霄。没有秋弦。

      他又查了民国时期的北平梨园花名册、戏园子账簿、甚至当年的报纸影印本。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这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出现。但姓尹的,一个都没有。

      陈伯韫坐在阅览室里,手指按在微缩胶片阅读机的按键上,屏幕上是一九二六年的《顺天时报》。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眼睛发酸。

      什么都没有。

      不是“查不到更多资料”,是完全没有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发愣。一本书,一台不出画面的放映机,一个查无此人的人名。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变成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词:

      “尹燕浓”。

      搜索结果为零。

      他盯着屏幕上的“0”,忽然觉得荒诞。一个大学历史教授,凭最虚无的感觉在查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到家已经快九点。陈伯韫没开灯,在玄关站了片刻,换了鞋走进书房。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空文档。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尹燕浓,生卒年不详。据《旧京戏话》残本记载,其人少时以武生名于津门,后改旦角,十六岁于北平演《贵妃醉酒》,一剧轰动。然遍查民国戏曲史料,未见此人其他演出记录、报刊评论或梨园行交游记载。其人如一滴水落入大海,仅见于一书,再无踪迹。”

      打到这里,他停了。

      不是写论文。他写这个干什么。

      他删掉了最后两行,只留了第一句。然后关上电脑,去浴室放水。

      水温刚好。音乐不疾不徐。

      陈伯韫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浴缸边缘。热气蒸腾上来,将浴室里的灯光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不是睡,是沉。他觉得自己又掉进了那个蛛网。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

      他站在一条街上。

      不是戏台的后台了。是一条胡同,窄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狗尾巴草,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天将黑未黑。远处有胡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调弦,调了半天也没调准。

      他往前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要往哪去。但脚不停,他就跟着走。

      胡同尽头是一个院子,院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也模糊了。他推了一下门,门没开,又推了一下,才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个戏园子的后院。堆着箱子,晾着戏服,空气里有脂粉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是一面镜子——一面普通的方镜,靠在墙上。镜子里映出半张脸。

      只照出了半张。

      镜面有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底,正好把那张脸劈成两半。他能看见的只有一只眼睛、半边鼻梁、一小片嘴唇。

      那只眼睛是低着的,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一道帘子。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那只眼睛的虹膜颜色很浅。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水衣子,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完,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

      陈伯韫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也没动。低头看手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对着陈伯韫,是低低地哼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试嗓子。哼了两个音就停了,不太满意似的,清了清嗓子,又重新来。

      这一次不是哼了。是唱。

      只有一句。没有胡琴,没有鼓点,只有一个人清泠泠的嗓子,在空旷的后院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

      “海岛冰轮——”

      只唱了四个字,就停了。

      但就是这四个字,陈伯韫的呼吸凝住了。

      那声音和他之前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不是“好听”能概括的。甜不是甜,是甜里头裹着一点苦,像一颗糖含到最后,化出的是药味。软不是软,是软里头绷着一根线,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根线会断,但它就是不断,把你的心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四个字。只有四个字。最后一个“轮”字拖了很长的腔,越拖越细,越细越亮,亮到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极处,然后——

      没有然后。他收住了。

      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明明没有听见,但知道它落了,因为有颗心跟着颤了一下。

      那人似乎也不满意这次,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四个字又唱了一遍。这一遍不同了。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什么。唱到第三个字时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一块冰化在水里,无声无息的。最后一个字又拖了腔,但这一次不是越拖越细,是越拖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了。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唱完了,是因为他看见了。

      镜子里,他那半边脸上的那只眼睛,从低垂的状态抬起来,直直地对上了陈伯韫的。

      隔着那道裂纹,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注视。

      那人没有转身。只是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笑,那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來了?”

      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每天都来的人。语气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确认。

      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怎么进来的”。是“来了”。

      好像他一直在等。好像陈伯韫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陈伯韫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人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陈伯韫这才看清,那是一支眉笔,笔头磨得很短了,捏在他指尖,好似捏着一根针。

      镜子里,他开始画眉。

      他的手很稳。一笔从眉头起,缓缓地往后拉,拉到眉峰时手腕轻轻一转,弧度就出来了。陈伯韫盯着那只手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画的是生角的眉。不是旦角那种细长的、弯弯的柳叶眉,是武生的眉,剑一样的,锋利的。

      一个唱旦角的人,在后台对着镜子,画的是生角的眉。

      这个画面让陈伯韫心里莫名地疼了一下。

      他想问。问很多事。问你到底是谁,问你为什么查不到你,问那本书为什么缺了一页,问你——

      “別急。”

      那人没回头,声音从镜子里传过来。

      “時候還沒到。”

      陈伯韫想再开口,但身体开始变轻了。像有无数根极细的线在把他往上拉,从头顶开始,一根一根地收紧。他知道要醒了。

      最后一眼,他看见镜子里那只眼睛又抬起来了。隔着裂纹看着他,嘴唇翕动,说了什么。听不见。

      但口型他看懂了。

      两个字。

      “等著。”

      陈伯韫猛地睁开眼睛。

      水已经凉透了。音乐早就放完了,唱片在唱机上空转,发出沙沙声。

      他坐在浴缸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水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他凑近了看。

      是眉笔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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