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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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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韫没课于是在图书馆三天。
这三天他把特藏室所有跟名国北平戏曲有关的文献过了一遍。一册一册的翻页,一行一行的看人名。梨园世家谱系、戏园账簿、报刊剪集、甚至还有票友手抄的戏词本子。
什么都没有。
尹振霄,查无。秋弦,查无。尹燕浓,更不必提。
但第三天下午快闭馆的时候,他在一卷微缩胶片里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九二五年《北洋画报》的戏曲副刊,某一页的下角有一张照片,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大。照片拍的是某个戏园子的后台,几个伶人在卸妆,画面模糊,颗粒很粗。
照片下面有一行图注,字印得很小:
“新民大戏院后台一景。右二为武生尹振霄,时年三十四。”
陈伯韫的手指停在阅读机的按键上。
他放大了那个区域。画面更糊了,但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侧脸,正在解靠旗的绑绳,看不清五官。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靠,胸前的护心镜反光,白花花的一团。
尹振霄。真的存在过。
陈伯韫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侧影看了很久。
“陈伯韫?”一声女声传来。
他转过头。赵知微站在特藏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
“查点资料。”
赵知微走过来,瞥了一眼阅读机屏幕。“查到了吗?”
陈伯韫犹豫了一下。“查到一个名字。尹振霄。”
赵知微没什么反应,只是“哦”了一声。
“一九二五年的武生,”陈伯韫说,“但我查了三天,除了这张照片,没有任何其他记录。”
赵知微凑近看了看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直起身,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忽然说:“尹振霄……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陈伯韫抬眼。
“我奶奶以前是天津唱评戏的,”赵知微说,“家里有些老东西。可能是在她那见过的。你要真想找,我下次回去翻翻。”
“好。麻烦你了。”
赵知微点点头,没再多说。她抱着书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两个人各自安静地翻了一小时资料。闭馆音乐响的时候,一起下楼,在图书馆门口分开。赵知微说了句“找到了告诉你”,转身往地铁站走了。
陈伯韫回到家,洗了澡,躺下。
他没有刻意去等那个声音。但这几天他习惯了。躺下之后,闭眼之前,那几秒钟的安静里,他会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是一段空白,然后……
什么都没有。
今晚也一样。心跳,空白,然后他睡着了。
他站在一座戏园子里。
不是后台了。是台下。
台口两盏灯亮得晃眼,把整个舞台照得像白日。台下空无一人,条凳一排排往后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空气里有木头腐烂的气味、陈年脂粉的气味、还有一丝香灰味。
台上有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舞台正中央。穿一件素白色的褶子,头发散着,没有戴网巾,长发垂到腰际。
陈伯韫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像一尊泥塑。
锣鼓声忽然响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整座戏园子突然活了过来。京胡、单皮鼓、大锣、铙钹,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又快又急,是《贵妃醉酒》开场前的闹场。
那个人动了。
他转过身来。
陈伯韫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半张脸”,不是“隔着裂镜”。是一整张,完完整整的,被两盏灯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他没有扮上。素面,白水衣子,头发散着。但那张脸不需要扮。眉不是画出来的,是天生长成那个弧度的。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吊眼,是眼形本身就带着那么一点往上走的意味。鼻梁直而细,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但那条线的弧度是向下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不自知的哀意。
好看。不是“英俊”的好看,不是“漂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你看见之后,嘴里发干、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好看。
他看了陈伯韫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开口唱了。
锣鼓声在那一瞬间全部切入正轨,京胡拉过门,他踩在鼓点上走了一步,水袖一甩,开口: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陈伯韫的膝盖软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发软,像有人把他的骨头抽走了,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那声音不是“好听”能装的。它从台上漫过来,像是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从耳朵灌进去,顺着骨头缝往下淌,淌到胸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不重不轻地握着,握得他喘不上气。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唱到“玉兔”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看过来了。
看他。陈伯韫。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发光,琥珀色的,隔着整个舞台的距离,照进陈伯韫的眼睛里。
陈伯韫动弹不得。
那个人一边唱一边走台步。快而不乱,如同踩在水面上,整个人是飘着的。水袖一会儿甩出去,一会儿收回来,白绸子在灯光下翻飞。
他唱到“那冰轮离海岛”的时候,忽然停了。
锣鼓声没停。京胡没停。但他不唱了。
他就站在舞台正中央,张着嘴,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嘴型,但没有声音出来。
陈伯韫看着他的嘴型,那个字是“海”字的尾音,嘴巴从开到合,慢慢地、慢慢地闭上。
然后他笑了。
他对陈伯韫说了一句话。
不是在唱词里,不是在戏里。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和那天在浴缸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温的,软的,尾音微微上扬。
“陳先生,你找了我很久。”
陈伯韫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想说“是”,想说“你是谁”,想说“你到底存不存在”。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个人又笑了一下。这次不一样了,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点抱歉的意思,像他知道陈伯韫说不出话,知道自己让陈伯韫说不出话。
“不是我躲着您,”他说,“是時候沒到。”
又是一句“时候没到”。陈伯韫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场合、对着这个人,在心里骂脏话。
那个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眼睛弯了一下。
“這次不一樣了。”他说,“這次到了。”
话音落下,戏园子里的灯忽然全灭了。黑暗来得太快,陈伯韫的眼睛来不及适应,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那个声音还在。
“陳先生,”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比刚才近了很多,“您閉眼。”
陈伯韫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找,什么都看不见。
“閉眼。”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陈伯韫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那只手是凉的,指腹有薄薄的茧。那只手轻轻压着他的眼皮,不重,怕弄疼他。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移开了。从眼睛往下,指尖划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人中,停在他的嘴唇上。
没有动。就停在那里。
陈伯韫不敢呼吸。
那只手的指腹贴着他的上唇,凉意从嘴唇蔓延到整个面部,到脖子,到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戏开场前的闹场。
“睜眼。”那个声音说,近得就像贴着他的耳朵。
陈伯韫睁开眼睛。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闻见了那股气味,那股说不出来的甜。
那个人没有穿戏服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头发还是散着的,垂在肩侧。他的眼睛近看更浅,琥珀色里带着一点金。他比陈伯韫矮半个头,现在正微微仰着脸看他。
“陳先生,”他说,“您找了我三天。我找您,找了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只说给陈伯韫一个人听。
“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在找誰。”
陈伯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是哑的,发出来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你是谁?”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是尹燕浓,”他说,“您知道的。”
“我不是问你名字。”
“我知道。”尹燕浓笑了一下,“但别的答案,我現在還不能說。”
“为什么?”
“因為您還沒準備好。”
陈伯韫盯着他。“你凭什么说我还没准备好?”
尹燕浓没有回答。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陈伯韫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那只手还是凉的,隔着睡衣的布料,凉意直直地透进去。
“這裡,”尹燕浓说,“還沒好。”
陈伯韫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我要做什么?”陈伯韫问。
尹燕浓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看了一眼戏园子深处的黑暗,又看回陈伯韫。
“找到我。”
“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我在這裡,”尹燕浓说,“也不在這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陈伯韫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长衫的侧缝上轻轻捻了一下。
“陳先生,”尹燕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燃起来了,比台上的灯还亮,“您信我。我好不容易找到您,我不會再丟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颜色慢慢地洇开、融化、混进空气里。
陈伯韫伸手去抓。
他的手穿过了尹燕浓的手腕。什么温度都没有。
尹燕浓低头看着自己被穿过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下次,”他说,“您就能碰著了。”
然后他整个人散开了,光和影一起消失在黑暗里。戏园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台上空空荡荡,没有褶子,没有散落的长发,没有人。
陈伯韫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伸出去抓的姿势。他的指尖在发抖。
他睁开眼睛。
卧室的天花板。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被子被他蹬到了一边,睡衣的领口敞着,胸口正中央有一个红点。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点,用手指碰了碰。
不疼。有一点烫。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赤脚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睛红着,嘴唇干裂。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你说下次就能碰着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嘴巴闭着,没有回答。
但陈伯韫觉得自己的胸口那个红点又烫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敲,说: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