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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君初相识 一眼万年 ...


  •   自皇陵送葬归府,残阳已沉落西山,暮色将将军府的飞檐染成深灰,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着满地未扫尽的纸钱碎屑,更添几分萧索。

      夙惊尘一身素孝未卸,步履平稳地走在府中石板路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丧父后的萎靡。白日里灵前摔盆、拔刀镇住夙子轩与满府族人的模样,早已深深印在府中上下人等心里,沿途遇见的仆役丫鬟,皆垂首躬身行礼,再无往日的怠慢与轻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侍女晚春紧紧跟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从前姑娘性子温顺,即便被主母薛氏苛待,被旁支子弟欺辱,也只是默默隐忍,可自从老将军殉国的消息传来,姑娘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周身那股清冷劲儿里,多了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姑娘,天凉了,要不先回汀兰院歇息片刻?”晚春轻声劝道,她瞧着姑娘连日守灵不曾合眼,脸色愈发白净,难免心疼。

      夙惊尘轻轻摇头,声音淡却坚定:“不去院里,去前堂。”

      她清楚,灵前立威不过是一时震慑,薛氏野心未死,府中安插的亲信众多,若不趁早清理,日后必成祸患。父亲一生戎马,镇守北境,到头来却让奸人在府中作威作福,她绝不能容忍。

      父亲自幼教她习武,刀枪拳脚、骑射功夫,皆是亲手指点,从不许她困于闺阁之中学那些针线女红。她还记得幼时,自己捧着绣绷愁眉不展,父亲便笑着将绣绷拿走,把一柄小巧的木刀递到她手中,语气郑重又温柔:“惊尘,不必做那些闺阁女子该做的事,阿爹不要你困在后宅里磋磨,你要练出一身本事,做这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活得自在,活得刚强,谁也欺辱不得你。”

      那时她不懂这话的深意,只知跟着父亲挥刀习武,一身功夫在少年子弟中都算得上拔尖。前世她傻,将一身武艺藏着掖着,逼着自己做温顺闺秀,才落得任人摆布的下场,这一世,父亲的教诲她刻在骨血里,谁若敢犯,她便用父亲教的本事,一一打回去。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前堂。

      李管家早已在此等候,身后还站着几个府中的老仆,皆是当年跟着夙苍霆征战、后来归府打理事务的老人,对老将军忠心耿耿。见夙惊尘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敬重:“姑娘。”

      夙惊尘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径直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客套,直入正题:“今日叫诸位来,是有一事要吩咐。府中这些日子,人事混杂,诸多事务混乱,从今日起,府内防卫、杂役调度,全都重新规整。”

      李管家上前一步,恭敬道:“姑娘但有吩咐,老奴等人必尽全力。”

      “薛氏身边的张嬷嬷、王嬷嬷,还有账房那个刘先生,皆是她的心腹,平日里仗着主母权势,克扣下人,中饱私囊。”夙惊尘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即刻将这几人看管起来,不许他们随意走动,更不许私递消息。”

      这话刚落,便有仆役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跪地禀报:“姑娘,不好了!主母带着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找姑娘理论,还说要把刘先生带走!”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薛氏披着绣兰纹的外衫,面色铁青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一进门便指着夙惊尘厉声道:“夙惊尘!你好大的胆子!不过是在灵前闹了一场,真当自己是将军府的主子了?竟敢私自处置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她今日在灵前丢尽脸面,心里又恨又怕,得知夙惊尘要动她的人,便立刻赶来,想凭着主母的身份压人。

      夙惊尘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那双清冷的杏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凌厉气场,只是静静坐着,便让薛氏的气势弱了几分。

      “婶婶身为府中主母,父亲在北境浴血奋战,你不思打理好府中事务,反倒安插亲信,谋私利,搅得府中不得安宁。”夙惊尘缓缓起身,身姿清挺,一步步走向薛氏,“我身为父亲唯一的嫡女,清理奸人,守好夙家,何来胆子大一说?”

      “你胡说八道!”薛氏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何时谋私利了?你一个小辈,竟敢污蔑长辈,传出去让人笑话!”

      “是否污蔑,一问便知。”夙惊尘目光一厉,周身气势骤升,那是常年习武练就的凛然气场,“刘先生掌管账房多年,账目亏空无数,张嬷嬷、王嬷嬷更是借着你的名头,克扣我的份例,变卖府中物件,这些事,婶婶真以为无人知晓?”

      薛氏被她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心里慌得厉害,却依旧强撑着,对身后婆子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刘先生给我带出来,谁敢拦着,就给我打!”

      两个婆子闻言,立刻就要往账房方向冲。

      李管家等人刚要上前阻拦,却见夙惊尘身形一动,不过是转瞬之间,便拦在了两个婆子面前。她脚步轻盈,动作利落,全然是习武之人的身手,不等两个婆子反应,抬手便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微微用力,那婆子便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个婆子见状,挥着拳头便朝她打来,夙惊尘侧身避开,抬脚轻踹其膝弯,那婆子也应声倒地,动弹不得。

      不过两招,便将两个粗壮婆子制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满室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着清瘦柔弱的姑娘,身手竟如此厉害。

      薛氏吓得脸色惨白,怔怔地看着夙惊尘,半天说不出话来。

      夙惊尘垂眸看着地上的婆子,声音冷冽:“谁再敢放肆,休怪我不客气。”

      她转头看向李管家,语气坚定:“按我方才的吩咐行事,将这几人严加看管,逐一盘问,若是有包庇隐瞒,一并处置。”

      “是,姑娘!”李管家等人此刻满心敬畏,连忙应声,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薛氏看着心腹被带走,自己却无力阻拦,看着夙惊尘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恐惧,她知道,眼前这个侄女,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有父亲教的一身武艺在身,又有府中旧仆支持,她再也动不了她分毫。

      夙惊尘没有再看薛氏,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默念着父亲的话。

      阿爹,你教我习武,教我做刚强的人,我定会守好夙家,护好你留下的一切,绝不会让那些奸邪小人,毁了你的忠名与家业。

      夜风穿堂而过,拂起她素白的衣袂,少女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是化不开的坚定,属于她的路,才刚刚开始。薛氏又气又怕,被她一身习武人的凌厉逼得再无半分招架之力,终是恨恨甩袖,带着人狼狈退去。

      厅内终于静了。

      夙惊尘缓缓收回手,指尖微松。
      阿爹教她习武,从不是让她屈居人下,任人宰割。
      她是他的女儿,便要活成他说的,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晚春上前,轻声道:“姑娘,夜深了,回院吧。”

      她“嗯”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走。

      便是这一瞬——
      夜风穿堂而过,猛地掀起她脑后素白的长发带。
      轻飘飘一缕白,在昏黄灯火里飞掠而起,拂过清冷肩线,美得惊心。

      她微微抬眼,似是察觉到门外有人。

      而廊下阴影里,早已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男子一身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容颜俊美近妖,却偏生带着一身冷戾沉肃,像极了寒夜深处最稳的那座山。
      是权倾朝野、无人敢直视的当朝王爷。

      他就那样站在灯火未及的暗处,静静看着她。

      看她一身素孝,看她眉眼锋利,看她刚与人对峙完仍未敛去的桀骜,看那一缕白丝带在风里轻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住。

      夙惊尘抬眸,撞进他眼底。

      四目相对。

      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波澜,没有轻佻,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极深、极静、极沉的震动。

      一眼,便是万年。

      连风都慢了。

      满府仆役皆惊惶跪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参见王爷——”

      唯有夙惊尘,立在原地,素衣白发带,眉眼清冷,不卑不亢,静静与他对视。

      王爷薄唇微启,声线低沉如玉石相击,只望着她一人,缓缓开口:

      “夙将军之女,夙惊尘?”

      她没跪,只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却稳:
      “是我。”

      他望着她,眸色深了再深,良久,只轻轻落下一句:

      “果然,像极了他。”

      风再动,白发带轻轻落回她肩头。
      这一眼,却像刻进了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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