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东方的朝阳 怒怼贪官+ ...
-
风再动,白发带轻轻落回她肩头。
庭院素白,灵堂香烟轻绕,仆从垂首静立,一派肃穆。裴塑明一身常服,仅带两名随侍,奉旨前来慰问,无仪仗、无喧扰,只是皇室对功臣遗属的寻常礼数。
夙惊尘屈膝行礼,声线平稳:“臣女见过王爷。”
“陛下念将军忠勇殉国,令本王前来探望。”裴塑明微微抬手,内侍随即将宫中例赐的丧仪素物递予管家夙福,无多余客套,一切按规矩而行。
夙福躬身接过,沉声谢恩,院中依旧静悄悄的。
裴塑明目光轻扫过府内,见诸事有序,并无散乱之态,丧期外男不宜久留,便道:“本王不多打扰,好生料理家事便是。”
话音刚落,府门外骤然响起粗暴的推门声,差役的呵斥声穿透进来:“奉府衙令,核查将军府军产、账簿,速速开门!”
门房小厮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冲入院中:“小姐!差役闯进来了,要封院查账!”
仆从们神色一紧,却无人慌乱,只看向夙惊尘。
裴塑明驻足一侧,始终未动、未言,全无插手之意,只是旁观。
夙惊尘眸中无半分怯意,自幼随父在军中、府中历练,见惯场面,遇事本就沉稳。她按住欲上前的夙福,只淡淡一句:“看好灵堂。”
随即提步向前,直面闯入院中的差役。
为首头目扬着潦草字条,气焰嚣张:“奉命查账,休得阻拦!”
“我父为国战死,灵堂在前,朝廷向有优抚功臣之制。”夙惊尘立在阶前,声线清晰,气场沉静,“尔等不抚反扰,擅闯忠良府邸,惊扰英灵,是置朝廷体面于何地?”
头目强辩:“我等只是奉命办事!”
“奉命?”夙惊尘目光锐利,“朝中核查产业,需御史台正式牒文,你这不过小吏手条,也敢称奉命?分明是趁府中无主,故意刁难。”
她语气沉定,步步占理:“今日之事若传至御前,便是朝廷薄待战死将士,天下人如何看待?这个罪责,你担得起,还是你背后之人担得起?”
头目脸色瞬间发白,支吾难言。本是来欺孤女,不料对方言辞凌厉、分寸分明,毫无破绽。
“即刻退去,丧期不许再扰。”夙惊尘不退半步,“若真有公事,持正规朝令,待家父灵柩归京、丧仪毕了再来。敢再擅扰,我自会往御前申诉。”
差役们气势尽失,头目讪讪收了字条,狼狈带人退走。
自始至终,夙惊尘未求助一语,未露半分慌乱,凭自己的胆识与条理,独自平息事端。
裴塑明从头至尾只是旁观,未插手、未发话,见事端已了,只微微颔首,淡淡道:“告辞。”
随即转身离去,随侍紧随其后,院门轻合。
夙福松了口气,上前欲言。
夙惊尘摆了摆手,转身步入灵堂。
白烛高燃,青烟袅袅。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
往后这府里的风雨,她自己扛。
这将门的风骨,她自己守。
灵堂外的天光渐渐沉下去,廊下的仆从轻手轻脚点上灯,昏黄的光晕漫过一地素白,映得满院愈发静穆。
夙福轻步走到灵堂门口,垂手而立,不敢惊扰,只低声道:“小姐,北境那边传信的人已有回音,一路还算顺利,约莫七八日便能护着将军灵柩抵京。内务府那边也遣了人来问,丧仪规制是否要按国公例置办,奴才没敢擅作主张。”
夙惊尘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波,只淡淡应:“按父亲生前品级,不逾制,不俭约,一切从正。”
“是。”
她顿了顿,又道:“账房那边,把近年田庄、铺面、军里补贴的账目都整理出来,不必藏,也不必主动示人。若再有人上门,直接领去看,光明正大,没什么可遮掩的。”
夙福一怔,随即应声:“奴才明白。”
小姐这是要把一切摆在明面上,越是坦荡,旁人越是抓不到把柄。
夙惊尘起身,理了理衣摆,步履平稳走出灵堂。庭院里风微凉,吹起她鬓边素色发带,轻飘飘掠过脸颊。
方才那一场风波,府中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从前只当小姐是闺中养得沉稳的姑娘,今日才知,她骨子里那份镇定与气场,竟丝毫不输将军在世之时。
仆从们见她出来,无不垂首,神色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服。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沿着回廊慢慢走。
演武场方向隐约传来兵刃相击之声,是父亲留下的亲兵还在每日操练。即便主将已逝,军规未改,阵形未散。
夙惊尘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片空地。
银枪、弓矢、青石地面。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从前只当习武是强身,是父亲的严苛,如今才明白,那一身筋骨、一身定力,全是父亲悄悄给她留的退路与铠甲。
“小姐,夜里风凉。”侍女轻步上前,捧着一件素色外衫。
夙惊尘微微颔首,任由她披上,目光依旧落在演武场方向,轻声道:“去把我那杆枪取来。”
侍女一愣,随即应声退下。
枪杆微凉,入手沉重,比她年少时用的那杆更合手。夙惊尘握枪而立,站在演武场边缘,没有招式,没有动武,只是静静握着。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她的衣袂。
她不需要谁撑腰,不需要谁庇护,不需要谁替她扫平前路。
从父亲离世那一日起,她便是将军府的天。
夜色渐浓,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镇国将军府却依旧一片素净。无人喧闹,无人私语,只有风穿过檐角,轻轻作响。
无人知晓,这府里的孤女,已在无声之间,撑起了一整个将門的将来。
夜色彻底漫上将军府,檐角的风灯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昏黄光晕把庭院里的白幡映得愈发素净。
夙惊尘握着长枪站在演武场,指尖摩挲过粗糙的枪杆,枪身还留着父亲常年握持留下的薄痕。她并未舞枪,只是静静伫立,自幼习武练就的沉稳气息周身散开,方才平息差役滋扰的凌厉早已敛去,只剩满心的沉肃与坚定。
侍女与管家都远远候在回廊下,不敢上前惊扰,府中仆从各司其职,守灵、巡夜、打理内务,半点不乱,全然没有往日权贵府中失了主心骨的慌乱颓态。
忽的,府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不似白日差役那般蛮横,反倒规矩得很。守夜的小厮心头一紧,生怕又是滋事之人,攥着棍棒快步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道:“何人深夜叩门?”
“奉靖安王令,送来丧仪所用器物明细,并无他意,烦请夙小姐过目。”门外传来一道低沉客气的声音,并无随从喧哗,听着便只有一人。
小厮不敢擅自开门,快步跑向演武场,躬身向夙惊尘回禀。
夙惊尘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并未求助,也未曾向靖安王递过任何诉求,倒没料到这位王爷会在离去后,还遣人送来这般物件。她将长枪递给身旁侍女,淡淡吩咐:“开门,领他进来。”
来人是靖安王身边的亲随,手中捧着一卷薄薄的宣纸,进门后对着夙惊尘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夙小姐,小人奉王爷之命前来,白日听闻府衙滋扰之事,王爷知晓将军丧仪诸事繁杂,特意整理了京城合规丧仪器物、经办人员明细,小姐照着置办,可免被旁人刁难,也省却不少周折。”
说罢,亲随双手将宣纸递上,不等夙惊尘开口道谢,便躬身告退:“王爷吩咐,只是举手之劳,不扰小姐歇息,小人告辞。”
全程来去利落,没有攀附,没有多余言语,更无半分邀功之意,只是递上一份实在的便利,便转身退出府门,院门再次轻轻合上。
夙福走上前,看着那卷宣纸,忍不住开口:“小姐,靖安王这般,实在是体恤……”
夙惊尘展开宣纸,上面字迹工整,将丧仪所需的各类物件、内务府正规经办流程、甚至连京城中靠谱的经办铺子都一一列明,全是能实实在在帮她避开猫腻、省去麻烦的内容,绝非寻常客套。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并未多言,只将宣纸折好递给夙福:“收起来,照着置办即可。”
她心中清楚,裴塑明此举,是顾全功臣颜面,既给了帮助,又不让她觉得是施舍与庇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她也并未因此生出依附之心,只是将这份人情默默记在心底,她依旧笃定,往后的事,终究要靠自己一一应对。
“对了,”夙惊尘忽然开口,看向夙福,“父亲留在京中的亲兵,明日你去安顿好,灵柩抵京那日,需他们列队相迎,既显我夙家军规,也不让父亲走得冷清。”
夙福连忙应声:“奴才早就在筹备了,亲兵们个个都愿出力,绝无半句怨言。”
夙惊尘微微点头,又吩咐侍女将长枪收回房内,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回到房中,屋内陈设依旧,桌案上还摆着父亲上月寄回的家书,字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全是对她的挂念。她拿起家书,指尖轻轻拂过字迹,眼眶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潮热,却始终没有落泪。
她坐在案前,就着灯火,开始细细梳理府中田产、铺面的账目,一笔一笔核对清楚。上一世她止步于父亲离世之初,从未曾走到这一步,更未曾经历过后世的风雨,眼下每一步,都需她自己步步斟酌,容不得半分差错。
窗外夜风更甚,吹得窗棂轻响,屋内灯火长明,映着少女伏案的身影。她时而提笔标注,时而闭目思忖,没有半分懈怠,从深夜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始终端坐如初,将府中账目梳理得一清二楚。
天光大亮时,夙惊尘放下笔,揉了揉微涩的眉眼,起身推开房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庭院里,驱散了一夜的寒凉,灵堂内的香火依旧袅袅,仆从们早已开始忙碌,一切井然有序。
她站在门前,望着东方渐升的朝阳,眼底一片澄澈坚定。
没有前世的经验可循,没有旁人的庇护可依,可她凭着将门之女的风骨,凭着自己的心智与身手,终究能一步步走下去,守好父亲的灵柩,护好将军府的满门,守住夙家世代的忠勇清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