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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悲恸欲摔盆,规矩不容 府门前白幡 ...

  •   府门前白幡翻卷,寒风如刀。

      夙惊尘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亲夙苍霆的衣冠冢前,面前只一只青陶摔丧盆。

      她生得极清绝。
      肤色是冷瓷般的白,细腻莹润,不见半分血色。
      一双眼是清冷杏眼,眼尾微扬却无半分媚态,黑瞳深澈如寒潭,长睫密而纤长,垂落时遮去半分情绪,抬眼时便只剩冷锐逼人的光。
      下颌线干净利落,弧度清隽,微微一绷,便显出骨子里的倔强与冷硬。

      此刻她脸色惨白,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

      主母薛氏立在一旁,端着宗族规矩,居高临下,冷声呵斥:
      “姑娘家懂什么体统!摔盆送葬,必须是家中男丁,你一个女子,不配!”

      她身后,几个族中长辈与旁支亲眷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女儿家是外姓人,哪有资格行此大礼!”
      “将军府不能无男丁,这摔盆之礼,理当由族中兄弟代行!”

      薛氏底气大涨,厉声宣布:
      “我已做主,由你堂哥夙子轩代行摔盆之礼!他是夙家男儿,合该担此重任!”

      夙子轩立刻从人群中走出,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倒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慢。
      他是薛氏早就捧在手里的棋子,就等着今日名正言顺占了将军嫡派的体面。

      “堂妹,我知你悲痛,可规矩不能乱。”
      他一边假惺惺开口,一边径直伸手,就要去夺那只摔丧盆。
      “这盆,便由我来摔,也算为叔父尽一份孝心。”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夸赞。
      “子轩懂事!”
      “还是男儿靠谱!”

      所有人都等着看夙惊尘忍气吞声。

      可下一秒——

      夙惊尘缓缓抬眼。
      那一眼,再无半分从前温顺,只剩淬血的狠。
      冷白的面容下颌线绷得极紧,清冷杏眼寒意翻涌,长睫微颤,不是怕,是怒到极致的静。

      她慢慢站起身。
      身姿清挺,肩背笔直,明明纤细,却带着将门虎女的威压,一步一步,走向夙子轩。

      “我爹夙苍霆,镇守国门,力战殉国,一生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声音轻,却冷得刺骨,
      “这摔丧盆,除了我,谁敢碰?”

      薛氏色厉内荏:“自古规矩如此——女子不能摔盆,必须男儿来!”

      “规矩?”

      夙惊尘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冷如冰刃出鞘。

      就在这时,夙子轩被众人捧得昏了头,仗着人多势众,猛地伸手就要推开她,强行去摔盆。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也敢在此撒野——”

      他话音未落。

      夙惊尘眼神一厉。
      她猛地侧身,反手一抽,直接从旁边仪仗架上抽了一把锋利短刀。

      寒光一闪。

      下一刻——
      刀刃稳稳架在了夙子轩的脖子上。

      冰凉的刀锋贴着他的肌肤,只要再进一分,便要见血。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薛氏脸色骤变,失声尖叫:“你、你疯了!快把刀放下!”

      夙子轩浑身僵硬,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一动不敢动,声音发抖:
      “夙、夙惊尘……你、你敢弑亲?”

      夙惊尘握着刀,手腕稳得惊人。
      她微微倾身,清冷的眼盯着他,声音轻、冷、狠,一字一顿,清晰传遍全场:

      “夙子轩,你给我听清楚。”

      “我自幼随父亲习武,刀枪剑戟,样样精通。
      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在我面前动手?”

      “你以为靠着主母撑腰,就能抢我父亲的丧仪,占将军府的体面?
      你也配?”

      她刀锋微微一压。
      夙子轩吓得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

      “今日是我父亲大丧,我本不想沾血。”
      “可你们非要逼我。”

      她抬眼,目光扫过薛氏,扫过所有族人,冷声道:

      “今日这盆,我摔定了。
      谁拦,我杀谁。

      我夙惊尘现在无父无母,一无所有。
      我敢拼,你们谁敢?”

      “谁再敢多说一句,敢再动一下——”
      她眼底杀意毫不掩饰,
      “我现在就割了他的喉咙,以血祭我父亲英灵。”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薛氏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半个字都不敢再吐。
      刚才起哄的族人,全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夙惊尘握着刀,冷冷看着夙子轩:

      “滚。
      再敢靠近灵前一步,我定不饶你。”

      夙子轩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地后退,再也不敢有半分嚣张。

      夙惊尘这才收刀,随手掷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震得人心惊。

      她缓缓回身,重新跪在衣冠冢前。
      双手捧起那只青陶摔丧盆,高高举过头顶。

      哐——!

      陶盆碎裂,声震府门,碎瓷飞溅。

      她垂眸,泪水无声滑落,声音轻却铿锵,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爹爹,女儿送您。
      您守家国,我守公道。”

      白幡翻卷,寒风呜咽。
      满府之人,再无人敢轻视这位刚丧父、却锋芒慑人的将军嫡女。
      瓷片碎裂的余音在府门前袅袅消散,晨霜被烈风卷着,打在夙惊尘素白的孝服裙摆上,晕开一圈圈湿冷的痕迹。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冷白,却没再看地上那些碎瓷一眼——那只青陶盆碎得彻底,像极了她从前在将军府里,被人磋磨得支离破碎的安稳。

      薛氏站在不远处,锦帕死死攥在掌心,指腹几乎要嵌进丝缎里。她方才被夙惊尘那股淬着杀心的眼神震慑住,此刻见众人都噤声,才勉强稳住心神,却再也不敢提“规矩”二字,只拿帕子拭了拭额角的汗,眼神怨毒地扫过夙惊尘。

      夙子轩僵在原地,颈侧还残留着短刀的凉意,那道冰冷的触感像毒蛇缠在喉间,让他连吞咽都不敢。他抬眼偷瞄夙惊尘,见她背对着自己,正对着衣冠冢缓缓俯身,额头轻触冰冷的青石板,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拜祭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

      “爹爹,”她的声音很轻,混着风里的呜咽,却字字清晰,“女儿替您守着府,守着夙家的荣光。”

      礼毕,她缓缓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北境雪原上那棵历经风雪却从未弯折的青松。转身时,目光掠过僵住的夙子轩,又扫过面色铁青的薛氏,最后落在那些缩着脖子的族亲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摔盆已毕,送灵起行。”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中,瞬间打破了满府的死寂。

      守灵的仆役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谁都知道,这位将军嫡女今日像是变了个人,从前那般温顺隐忍,连主母呵斥都垂着眼不敢反驳,此刻却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谁也不敢轻易触她的霉头。

      薛氏见状,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故作威严道:“惊尘,你虽摔了盆,可终究是女子家。起灵这般大事,该由族中长辈主事,你一个姑娘家,别乱了分寸。”

      她这话,是想重新攥回主事权,也想在众人面前挽回些颜面。

      夙惊尘抬眼,清冷的杏眸里没半分温度:“婶婶是想替我爹主事?”

      薛氏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却仍强撑着:“自然,我是夙家主母,将军府的事,本就该我做主。”

      “做主?”夙惊尘往前走了一步,素白的脸在寒风中更显清冽,“我爹镇守北境三年,月月上书请战,粮草短缺时,是我变卖嫁妆凑了银钱送往前线;将士冻伤时,是我亲手缝了棉袍送去军营。这些事,婶婶可曾管过一分?”

      薛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转为惨白。她确实从未管过将军府的事,平日里只知克扣嫡女份例,将心思都放在撺掇家产、扶持自己儿子上。

      “我……我那是为了府中平衡!”

      “平衡?”夙惊尘轻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是让我爹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还是让我这个嫡女连件过冬的棉袍都没有?”

      她抬手,指了指衣冠冢前的灵位,那方乌木牌位上,“夙苍霆”三个字刻得苍劲有力,是先帝亲赐的墨宝。

      “先帝亲封我爹为镇国将军,赐尚方宝剑,许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他殉国,灵位前的主事权,轮不到一个从未为夙家、为北境出过力的主母来指手画脚。”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戳中要害。族中几个长辈脸色微变,纷纷低下头。他们都清楚,薛氏平日里的做派,只是碍于宗族脸面才没多说,此刻被夙惊尘当众点破,哪里还敢附和。

      “你……你放肆!”薛氏气急败坏,却拿不出半点反驳的话。

      夙惊尘不再看她,转身看向守灵的管家:“李管家,按规矩,起灵主事,当由逝者嫡亲掌印。你去取我爹的将军印来。”

      李管家是跟着夙苍霆多年的老人,对老将军忠心耿耿,也看在眼里薛氏这些年的苛待。此刻见夙惊尘如此坚定,立刻躬身应道:“是,姑娘。”

      不多时,李管家捧着一方鎏金铜印走来,印面刻着“镇国将军之印”,印钮是一只昂首的猛虎,寒光凛凛。夙惊尘伸手接过,铜印冰凉,却压得她掌心微微发疼——这是父亲的心血,是夙家的权柄,她今日,必须攥在手里。

      她抬手,将将军印高高举起,目光扫过满府众人,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夙家大小事务,由我夙惊尘主事。谁若敢违逆,便是违逆我爹的遗志,便是与北境将士为敌。”

      这话一出,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将军印在她手里,这……这怕是真要变天了。”
      “薛氏平日里太过分了,嫡女都被她磋磨成这样,老将军在天有灵,怕是也容不得她。”
      “还是别惹这位姑娘了,连堂哥都敢动,咱们犯不上。”

      议论声虽小,却像针一样扎在薛氏心上。她看着夙惊尘手中的将军印,又看看那些退缩的族人,知道自己彻底输了。可她不甘心,咬着牙,还想再说些什么。

      夙惊尘却没给她机会。她抬手,将将军印递给李管家:“将印收好,明日起,府中份例、账目,一一呈上来。凡是克扣我爹将士、苛待嫡女的账目,逐笔清查,该追的追,该罚的罚。”

      “是!”李管家接过印,声音里满是振奋。

      夙子轩终于从僵滞中回过神,他看着夙惊尘,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甘。他怎么也想不到,从前那个任他拿捏的堂妹,一夜之间竟变得如此强势,连主母都压不住她。

      他下意识地后退,却被夙惊尘的目光锁定。

      “堂哥。”

      夙惊尘的声音清淡,却让他浑身一颤。

      “今日我爹大丧,我不与你计较。”她一步步走向他,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但你记着,夙家的体面,是我爹用命换来的。谁若想毁了它,我便让谁粉身碎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你想学规矩,我可以教你。但先学孝,学敬,学如何做人。”

      夙子轩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我……我记住了,堂妹,我再也不敢了。”

      夙惊尘没再说话,转身走向灵柩。随行的抬棺人早已候着,见她示意,缓缓抬起灵柩,朝着府外走去。

      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素白的队伍缓缓前行,穿过满街的百姓。百姓们看着队伍前方那位身姿清挺、面容清冷的少女,纷纷低声议论:“这是老将军的嫡女啊,真是有乃父之风!”
      “可惜了老将军,殉国归乡,却遭家中苛待,还好姑娘醒过来了。”
      “有她在,夙家不会散。”

      夙惊尘走在队伍最前方,素白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冷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恸和决绝。

      她知道,今日这一摔,不仅是为父亲送终,更是向所有人宣告——夙惊尘回来了,那个被压在尘埃里的将军嫡女,终于站了起来。

      前路漫漫,北境未安,宗族虎视,后宫亦有暗流。但她不怕。

      父亲守家国,她守公道。
      父亲护将士,她护夙家。

      马年的春风吹过长安街,卷起地上的纸钱碎屑,也吹起了她素白的孝袂。

      灵柩行至城门口,先帝派来的内侍早已等候在此,捧着御赐的祭文,看着夙惊尘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夙姑娘,老将军忠勇无双,先帝感念其功绩,追封其为忠武王,赐葬皇陵侧畔。”

      夙惊尘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谢陛下隆恩。”

      祭文宣读完毕,她抬头看向北方,那里是父亲殉国的疆场,是他守护了三年的故土。

      “爹爹,您看。”她在心里默念,“夙家还在,我在,将士们也在。您的忠魂,不会被辜负。”

      风过耳畔,似有回应。

      队伍继续前行,朝着皇陵的方向走去。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身上,给那素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满路的百姓看着她的背影,纷纷感叹:“好一个将门嫡女!”

      而此刻的将军府里,薛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夙子轩捂着还在疼痛的脖颈,眼底满是怨毒。

      他们都知道,从今日起,将军府的天,变了。

      而夙惊尘的路,才刚刚开始。她的清冷,她的倔强,她的锋芒,都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宗族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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