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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探 从靖王府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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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靖王府回来之后,顾谷谷心里就一直不平静。
萧潇那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萧潇站在窗前,阳光从身后照进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株老梅的新芽又长大了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觉得清醒了些。
萧潇说大婚之后还有事要告诉他。
什么事?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萧潇这个人,前世他就没看懂过。冷的时候像块冰,偶尔却又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换药、借伞、修院子、给钥匙——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
不,不是另有所图。
这一世的萧潇,和前世不一样了。前世,他从不会跟他解释任何事,不会问他愿不愿意,不会说“不会让你受委屈”。这一世的萧潇,像是变了一个人。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是一个病秧子侯府公子,有什么值得萧潇另眼相看的?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关窗,上床,闭眼。
可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砚青端药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眼底的青黑,吓了一跳。
“公子,您昨晚没睡好?”
“嗯,”顾谷谷接过药碗,一口饮尽,“做了个梦。”
“什么梦?”
顾谷谷没答话。他不能说,他梦见萧潇了。梦见萧潇站在窗前,阳光从身后照进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然后萧潇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萧潇眉骨上那道极浅的旧疤。
然后他就醒了。
“没什么,”他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颗蜜渍金桔,“不记得了。”
砚青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顾谷谷都在准备大婚的事。
顾珩给他请了教养嬷嬷,教他王府的规矩——怎么行礼、怎么称呼、怎么应对各种场合。他前世在靖王府待过,这些规矩早就烂熟于心,可还是耐着性子听,一遍一遍地练。
教养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规矩却极严。跪拜的姿势、起身的动作、说话的音量,样样都要挑。顾谷谷练了三天,膝盖都跪青了,砚青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却一声不吭。
“公子,”砚青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嘀咕,“您都练得这么好了,嬷嬷还说不行。她是不是故意为难您?”
“不是,”顾谷谷摇头,“她是好意。王府规矩大,一个不慎就会被人笑话。她严一些,我日后就少些麻烦。”
砚青听了,更心疼了,手上的动作轻了又轻。
大婚前的最后三天,顾珩不让他再见外人了。说是“新妇婚前不宜见客”,其实是不想让人打扰他。顾谷谷乐得清闲,每天在院子里看书、喝茶、晒太阳。
那把伞还放在窗台上,深青色的伞面,竹骨粗壮,伞柄磨得光滑。他每天都会看一眼,有时候会拿起来,握一握,感受一下竹木的纹理硌着掌心的触感。
砚青看见了,好奇地问:“公子,这伞都放了这么久了,要不要收起来?”
“不用,”顾谷谷把伞放回去,“就放在那儿。”
砚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大婚前夜,顾谷谷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木料上的虫蛀痕迹还在,和重生醒来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帐子顶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草也在,歪歪扭扭的,像是绣娘喝醉了酒。
一切都和那天一样。
可他又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离萧潇越远越好。可今天,他躺在这里,想着明天要嫁给萧潇,心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期待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起萧潇那句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想起萧潇站在窗前,阳光从身后照进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想起萧潇把伞递给他时,指尖的温度,淡淡的,却像火星,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顾谷谷,”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在笑他。
三更天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窗棂。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谁?”
没有人回答。他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腰身挺拔,背脊挺直如松。右眉眉骨处一道极浅的旧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萧潇。
顾谷谷愣在原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萧潇站在月光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秋日里不见底的寒潭。可此刻,那寒潭里却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你没睡?”萧潇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顾谷谷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飘:“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潇没答话。他走过来,站在窗下,和顾谷谷隔着一道窗台。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还有眉骨上那道极浅的旧疤。
“睡不着,”他说,“出来走走,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了。”
顾谷谷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荒谬的感觉。
靖王殿下,大婚前夜,睡不着觉,出来走走,“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镇北侯府,走到了他的窗下。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萧潇就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谷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明日要大婚,应该早些歇息。”
“嗯,”萧潇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谷谷。月光下,顾谷谷的脸色比白日里更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他披着外衣,衣襟没系好,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头发散着,垂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萧潇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也没睡。”
“……臣子也睡不着。”
两个人隔着窗台,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沉默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过了很久,萧潇忽然开口。
“顾谷谷,你怕不怕?”
顾谷谷一愣:“怕什么?”
“明天。嫁给本王,你怕不怕?”
顾谷谷沉默了。
怕吗?前世,他怕。怕萧潇的冷,怕靖王府的深,怕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和目光。怕自己不够好,怕给侯府丢脸,怕被所有人嘲笑。他怕了一辈子,最后怕到连死都不怕了。
可这一世——
“不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萧潇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
顾谷谷想了想,才开口:“因为殿下说过,不会让臣子受委屈。”
萧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转瞬即逝。可那一瞬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温度,像寒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嗯,”他说,“本王说过。”
他伸出手,隔着窗台,轻轻碰了碰顾谷谷的指尖。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皮肤上。可顾谷谷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过来,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烧得他心口发烫。
“明天,”萧潇收回手,声音很低,“本王来接你。”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玄色衣袍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月洞门外。
顾谷谷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感觉刚才那一幕像一场梦。
可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度,淡淡的,却怎么都散不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侧面,被萧潇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烙了一个印。他抬起手,把指尖贴在唇边,感觉心跳得又快又乱。
“顾谷谷,”他对自己说,“你真的完了。”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那株老梅的新芽,在夜色里泛着浅浅的绿,安静地等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