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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见 三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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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靖王府的车驾准时到了镇北侯府门口。
来的是辆青帷小车,不显眼,却收拾得极干净。车帘是新的,深青色,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赶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了顾谷谷只拱了拱手,一个字都没多说。
顾珩亲自送他出门,站在台阶上,替他整了整衣领。
“去吧,”他压低声音,“我让人在靖王府外头等着。若是有什么不妥,你让人传话,我立刻去接你。”
顾谷谷摇了摇头:“兄长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他上了车,砚青坐在车沿上,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车子辘辘驶出永宁坊,穿过几条街巷,往靖王府的方向去。
顾谷谷撩起一角车帘往外看。街上的行人不多,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路边有几株杏树,已经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春天真的来了。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心跳得有些快,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去。
车子在靖王府门前停下。
顾谷谷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靖王府”三个大字。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像是在警告每一个靠近的人。
前世,他每次走过这两座石狮子,都觉得它们在嘲笑他。
这一世,他不会再被嘲笑了。
引路的是个年轻的内侍,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的。
“顾公子,王爷在东跨院等您。请随我来。”
东跨院。那是萧潇给他新修的院子。前世他住的是后院那间朝北的小屋,阴冷潮湿,冬天能冻死人。这一世,萧潇给他换了院子。
他跟着内侍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内侍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
“顾公子,王爷就在里面。您请进。”
顾谷谷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东跨院比他想象的大。
院子坐北朝南,阳光充足,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正房是三间,朱漆门窗,雕花精致。廊下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翠绿,有几株已经抽了花箭。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砚青在旁边看呆了,小声嘀咕:“这也太好了吧……”
顾谷谷没说话,目光落在正房门口。门开着,里面隐约有个人影。
他走过去,在门槛外停下。
“臣子顾谷谷,参见靖王殿下。”
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恭谨,却不像前几次那样刻意疏离。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萧潇的声音:“进来。”
顾谷谷抬脚迈过门槛。
正房很宽敞,地上铺着青砖,擦得锃亮。家具是黄花梨的,桌椅、柜子、屏风,样样俱全。窗子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兰草的清香。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上面摊着几本书,还有一盏没喝完的茶。
萧潇站在书案后面,穿着玄色常服,袖口束紧,腰身挺拔。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在看,目光落在顾谷谷身上,沉静,深邃。
顾谷谷垂下眼,行了礼,便站在原地,等着萧潇开口。
萧潇没急着说话。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绕过书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坐吧。”
顾谷谷依言坐下。椅子很硬,他坐得不舒服,却没有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衬得这安静更加明显。
过了很久,萧潇才转过身,看着他。
“本王今日请你来,是有几件事想跟你说。”
顾谷谷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请讲。”
萧潇在他对面坐下。
“第一件事,弹劾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顾谷谷点头。
“那你知道,本王查的是谁?”
“……郑国公府。”
萧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郑国公府名下有三十二处田庄,遍布洛京周边。这些田庄,名义上是郑国公府的私产,实际上有一半以上是强占的民田。本王查抄的那处,只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这件事,本王已经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不容抵赖。弹劾的事,也在预料之中。皇兄和本王早有准备,你不必担心。”
顾谷谷听着,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萧潇在跟他解释。前世,萧潇从不会跟他解释任何事。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却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世,他在解释。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臣子不担心。”
萧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担心?”
“不担心。”顾谷谷说,“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手里有兵权,身后有陛下。郑国公府再大,也大不过陛下。这件事,殿下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臣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萧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比本王想象的要聪明。”
顾谷谷垂下眼,没有接话。
萧潇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匣子,递给他。
“第二件事。这是你的。”
顾谷谷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铜制的,不大,磨得光亮。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靖”字。
“这是……”
“东跨院的钥匙。”萧潇说,“从现在起,这座院子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需要什么,跟管事的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本王平日住在书房,不常来这边。你不必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
顾谷谷握着那把钥匙,指尖微微发颤。
自己的家。
前世,他在靖王府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那是自己的家。他住的院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冬天冷得像冰窖。他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萧潇给了他一座向阳的院子,一把钥匙,还有一句话——“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合上匣子,抬起头。
“多谢殿下。”声音有些哑。
萧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第三件事。”
顾谷谷等着。
萧潇却迟迟没说。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书,指尖微微用力,书页都被捏出了褶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罢了,等大婚之后再说吧。”
顾谷谷没有追问,站起身行了礼。
“那臣子先告退了。”
萧潇点了点头。
顾谷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萧潇的声音。
“顾谷谷。”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潇站在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大婚那天,本王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顾谷谷愣在原地。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风,却重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前世,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在乎他会不会受委屈,没有人觉得他有资格委屈。他是镇北侯府的病秧子公子,嫁进王府是高攀,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指望什么?
可萧潇说,不会让他受委屈。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月洞门,走过回廊,走出靖王府的大门。砚青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上了车,帘子放下来,他才觉得腿软。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那把钥匙还在他手里握着,铜制的,硌得掌心发疼。他却舍不得松开。
“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他眼眶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旋着圈儿,落在地上,落在车顶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抬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很薄,几乎是透明的,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颗跳动的心。
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合上手掌,把那片花瓣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