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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婚 三月十二, ...

  •   三月十二,天还没亮,顾谷谷就被砚青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公子,该起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顾谷谷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窗外还是一片漆黑。砚青端着铜盆,里面是温热的水,冒着袅袅的热气。他洗了脸,漱了口,又喝了一碗姜汤,才彻底清醒过来。

      屋里已经忙开了。几个丫鬟进进出出,捧着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教养嬷嬷亲自坐镇,指挥着丫鬟给他梳头、上妆、更衣。

      顾谷谷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昨晚确实没睡好。可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前世的惶恐和不安,而是一种沉静的、认命般的坦然。

      不,不是认命。是期待。

      他闭上眼,任丫鬟在他脸上涂抹。胭脂的香气、头油的腻味、脂粉的细末,混在一起,呛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忍住了,没咳。

      梳头的是个老嬷嬷,手法娴熟,一边梳一边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顾谷谷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

      前世,这些话也有人念过。可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恐惧和抗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那些吉祥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这一世,他听进去了。

      白发齐眉。

      他和萧潇,能走到白发齐眉吗?

      他不知道。可他想试试。

      妆成之后,丫鬟给他穿上嫁衣。大红的绸缎,绣着金线的凤凰,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狐毛。衣裳很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可嬷嬷说“正好”,他也就没说什么。

      最后,顾珩走进来,把那支白玉簪插在他发间。

      “母亲会看到的,”顾珩的声音有些哑,“她会为你高兴的。”

      顾谷谷抬起头,看着兄长。顾珩今天也换了新衣裳,石青色的圆领袍,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些。可眼底的青黑还在,眉心的结也没松开。

      “兄长,”他开口,声音很轻,“别担心。”

      顾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吧,花轿在外面等着。”

      顾谷谷站起身,由砚青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回廊很长,他走得很慢。廊外的那几株老梅,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翠绿翠绿的,在晨风里轻轻颤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他走过回廊,走过前院,走过影壁。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花轿在门口等着,大红的轿身,金线的流苏,轿顶上缀着一颗拳头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轿前站着两排吹鼓手,手里拿着唢呐、锣鼓,见了他出来,齐刷刷地吹打起来。

      顾珩扶着他上了轿,放下轿帘。

      “谷谷,”顾珩在轿外说,“好好的。”

      顾谷谷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轿子里,听不太清楚。

      轿子起了,摇摇晃晃地往前。他坐在里面,隔着一层红绸帘子,看不清外面的路,只能听见吹打声、鞭炮声、还有人群的喧哗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侧面,昨晚被萧潇碰过的地方,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可他还是觉得那里烫,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握成拳,藏在袖子里。

      花轿在靖王府门前停下时,已经是午时了。

      顾谷谷听见外面有人喊“落轿——”,轿子猛地一顿,他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了。

      然后,轿帘被人掀开。

      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看见一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袖口束紧,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是萧潇的手。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萧潇穿着大红的新郎袍,金冠束发,腰束玉带,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转瞬即逝,可顾谷谷看见了。

      他伸出手,放在萧潇掌心里。

      萧潇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借力站起身。他的掌心很热,和昨晚那轻轻一碰不同,是实实在在的、滚烫的温度。

      顾谷谷下了轿,站在萧潇身边。他比萧潇矮了大半个头,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侧脸。阳光照在萧潇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还有眉骨上那道极浅的旧疤。

      萧潇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然后他牵着顾谷谷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靖王府的台阶。

      拜堂的仪式很隆重。皇帝没来,却派了内侍总管亲自来宣旨,赏了一堆东西。朝中大臣来了大半,乌压压坐了一屋子。顾谷谷跟着萧潇,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只供着先帝和太后的牌位——然后夫妻对拜。

      对拜的时候,他低下头,看见萧潇的靴子尖,和他自己的靴子尖,隔了三寸的距离。

      很近。近到他只要往前倾一点,就能碰到。

      “送入洞房——”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萧潇牵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重重月洞门,最后在东跨院的正房门口停下。

      “进去吧,”萧潇松开他的手,“本王还要去前院应酬。”

      顾谷谷点了点头,由砚青扶着进了屋。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萧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在前院的喧嚣里,终于听不见了。

      他坐在床边,大红喜帐垂下来,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系在一起,旁边是一碟点心、一壶茶。

      砚青在旁边站着,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公子,您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顾谷谷摇头:“不急,等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等萧潇?等合卺礼?还是等那句“不会让你受委屈”变成真的?

      他不知道,只是坐着,等着。

      天渐渐黑了。前院的喧嚣声渐渐小了,烛火燃了半截,桌上那碟点心凉了,茶也凉了。砚青打了几个哈欠,靠着门框打盹。

      顾谷谷还是坐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大婚之夜。那晚,他也是这样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深夜。萧潇没有来。他等了一夜,等到蜡烛燃尽,等到天色泛白,等到砚青都睡着了,萧潇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管事的嬷嬷来收拾屋子,看见他坐在床边,衣裳都没换,脸上的妆都花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这一世呢?

      他抬起头,看着桌上的合卺酒。红绳系着两只酒杯,一只刻着“靖”,一只刻着“王”。他伸手,碰了碰那只刻着“靖”的酒杯,指尖冰凉。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顾谷谷抬起头,看见萧潇站在门口。

      他喝了酒,脸上有些红,眼神却还是清明的。大红的袍子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站在门口,看了顾谷谷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门关上。

      砚青被关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看见萧潇,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行礼:“王、王爷——”

      “出去。”萧潇说。

      砚青看了顾谷谷一眼,见他点头,赶紧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潇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拿起桌上的合卺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顾谷谷。

      “喝了吧。”

      顾谷谷接过酒杯,指尖碰到萧潇的手指,微微一顿。萧潇的指尖也是凉的,和他的一样。

      两个人端起酒杯,手臂交缠,饮尽了杯中的酒。

      酒很烈,辣得顾谷谷喉咙发紧,呛咳了两声。萧潇看着他,伸手,从他手里拿走空杯,放在桌上。

      “你还好吗?”

      顾谷谷点点头,声音有些哑:“臣子无事。”

      萧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别叫臣子了,”他说,“叫名字。”

      顾谷谷一愣,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叫名字,”萧潇重复了一遍,“你是本王的王妃,不是臣子。”

      顾谷谷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却怎么都叫不出口。上辈子,他叫了一辈子“殿下”,从新婚叫到死,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

      萧潇。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又太重了,重得他喉咙发紧。

      “萧潇。”他终于叫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萧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和白天在轿前看到的一样,很淡,转瞬即逝。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你早点歇着。本王去书房。”

      顾谷谷愣住了。

      去书房?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没问出口。前世,萧潇也是这样,大婚之夜,把他一个人扔在屋里,自己去书房待了一夜。他以为这一世会不一样,可——

      “顾谷谷,”萧潇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本王说过,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今晚,本王喝了酒,怕控制不住自己。你身子弱,经不起折腾。等以后……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谷谷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感觉心跳得又快又乱。

      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只是觉得眼眶有些酸,鼻子也有些酸,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侧面,被萧潇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萧潇,”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窗外,月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兰草的清香。

      他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闭着眼,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萧潇那句话——“等以后,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

      以后。

      萧潇说以后。

      这两个字,比什么情话都动听。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感觉脸上烫得厉害。

      “顾谷谷,”他在被子里对自己说,“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这头移到那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有人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他没有睁眼,只是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感觉安心了些。

      第二天早上醒来,被角整整齐齐地掖着,比他睡下时严实多了。枕边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早安。”

      字迹遒劲,笔力千钧,是萧潇的字。

      顾谷谷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折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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