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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萧潇走后, ...

  •   萧潇走后,前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又重新填满。顾伯庸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变成一种复杂的、介于庆幸与忧虑之间的表情。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也没察觉。

      “谷谷,”他放下茶盏,“你方才……是真心应的?”

      顾谷谷站在厅中,还没从方才那场对话里彻底回过神来。他慢慢抬起眼,目光有些空。

      “伯父,”他开口,“靖王亲自登门,当众求亲,侄儿若推拒,便是打皇家的脸。镇北侯府担不起这个。”

      话说得滴水不漏。顾伯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可你这身子,嫁进王府到底能不能受得住?靖王那人,冷面冷心的,府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顾谷谷没接话。他怎么过?前世在靖王府,他每天对着四面墙和一院子落花,从早坐到晚,连咳嗽都怕吵着人。可这些话,他不能对伯父说。

      “伯父不必太过忧虑。靖王殿下既然亲自来求亲,想来不会太苛待侄儿。况且兄长也在朝中,总能照应一二。”

      顾伯庸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回去歇着吧。”

      顾谷谷行了一礼,退出前厅。

      回廊里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砚青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看见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进了院子,关上门,顾谷谷才觉得腿软。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地砖冰凉,隔着衣料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抬手捂住脸,掌心是凉的,指尖也是凉的。

      愿意。他居然说了愿意。

      明明上辈子死的时候发过誓,这辈子离萧潇越远越好。可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原地。

      不,不是原地。上辈子是圣旨砸下来,他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这辈子,萧潇亲自来问,问他愿不愿意。

      他愿意吗?他说不清。只是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势在必得,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等待。

      像是等了他很久。

      他用力掐了掐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些。不管怎样,话已经说出去了。三日后萧潇进宫请旨,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前世走过的路,今生又要走一遍。

      可这一次,他不能再死。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砚青已经把药热好了,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黄连少了,甘草多了,苦味底下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喝到这碗改过的药时那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是他?

      现在看来,不是“难道”,是“就是”。

      萧潇换了他的药。什么时候换的?怎么换的?为什么要换?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把深青色的伞上。他走过去,拿起伞,轻轻撑开。伞面上的雨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圈浅浅的水痕。他盯着那些水痕,忽然想起那天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谁在敲门。

      萧潇把伞递给他时,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伞柄上。那温度很淡,却像火星,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把伞收起来,重新靠在窗台上。

      “公子,”砚青在门外小声说,“大公子来了。”

      顾谷谷整了整衣襟,打开门。顾珩站在门外,换了身家常的鸦青色袍子,发冠也摘了。他手里端着一个食盒,盖子半开着,透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还没用晚膳吧?厨房做了桂花糕,我顺路带过来。”

      顺路?他的院子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顾珩的书房在东边,中间隔着一整个花园,哪里顺路了?不过是找个由头来看他罢了。

      “多谢兄长。”顾谷谷坐下,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顾珩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顾珩才开口。

      “谷谷,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明日一早我进宫去求陛下,就说你身子不好,怕耽误了靖王——”

      “兄长,”顾谷谷打断他,“没用的。”

      “怎么没用?你身子不好是事实——”

      “可靖王要的就是一个病秧子。”

      顾珩愣住了。

      “兄长想想,”顾谷谷继续说,“靖王是陛下的同胞弟弟,手握兵权,圣眷正浓。他要什么样的正妃没有?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哪个不比我强?可他偏偏挑了我——一个常年卧病的侯府公子。”

      他顿了顿,垂下眼。

      “他挑我,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合适。一个病秧子,嫁进王府也翻不出什么风浪。镇北侯府虽然握着兵权,可我这个嫡子身子不好,日后也承不了爵。娶我,既拉拢了侯府,又不会让陛下忌惮。一举两得。”

      这话说得太透,透得像冬天的冰。

      顾珩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弟弟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太冷,冷得他喉咙发紧。

      “谷谷,”他伸手握住弟弟的手腕,“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明白了?”

      顾谷谷没答话。上辈子,他嫁进靖王府,懵懵懂懂地过了大半年,才慢慢想通这些道理。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兄长不必担心,”他反手拍了拍顾珩的手背,“靖王不是坏人。我嫁过去,只要安分守己,他不会为难我的。”

      顾珩看着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转瞬即逝。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谷谷。

      “谷谷,是兄长没用。若我再有本事些——”

      “兄长,”顾谷谷打断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顾珩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侯府能有今天,全靠兄长在朝中周旋。父亲远在边关,伯父又不擅长这些,若不是兄长撑着,咱们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珩的侧脸。

      “兄长,谷谷不怕。”

      顾珩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沉静的坦然。

      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顾谷谷的头顶。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性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顾谷谷没躲。

      “天色不早了,兄长早些回去歇着吧。”

      顾珩收回手,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记得喝药。”

      三日后,圣旨果然来了。

      彼时顾谷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砚青非要把他的软榻搬到廊下,说“多晒晒太阳身子才好”。他拗不过,只好由着他。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气。他半靠着软榻,手里攥着一卷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三日后,本王进宫请旨。

      今天就是第三天。

      他正出神,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砚青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圆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公、公子!圣旨来了!伯爷请您快去前厅接旨!”

      顾谷谷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站起身,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砚青赶紧扶住他。

      “公子您慢点儿!”

      顾谷谷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走。”

      前厅里,顾伯庸和顾珩已经跪好了。宣旨的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神情倨傲。见顾谷谷进来,眼皮抬了抬。

      “顾公子来了?那便接旨吧。”

      顾谷谷走到顾珩身边,撩起衣摆跪了下去。他只看见那卷明黄色的绸缎在眼前展开,听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府嫡子顾谷谷,品性端方,温良恭俭,特赐婚靖王萧潇,择吉日完婚。钦此。”

      字不多,每个字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胸口上。

      顾谷谷伏下身,额头触着冰凉的砖石。

      “臣子顾谷谷,领旨谢恩。”

      内侍把圣旨递过来,他双手接过,指尖碰到绸缎的瞬间,感觉那明黄色烫得吓人。

      顾伯庸已经站起身,笑着招呼内侍喝茶。顾珩也站起来了,却没有跟着去寒暄,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还跪着的弟弟。

      “谷谷,”他伸手,把顾谷谷拉起来,“起来吧。”

      顾谷谷借着兄长的力站起身,膝盖有些软,撑了一下顾珩的手臂才站稳。

      “多谢兄长。”

      顾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歇着吧。剩下的,有伯父和我。”

      顾谷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进了屋,关上门,他才觉得手在抖。

      他把圣旨放在桌上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明黄色的绸缎上,用朱砂写着他的名字——顾谷谷。旁边是萧潇的名字,两个名字并排摆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配”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配”字。朱砂是干的,指尖摸上去,只有绸缎光滑的触感。

      他收回手,把圣旨卷起来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院子里的老梅已经落尽了花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才关上窗。

      赐婚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洛京城里就炸了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靖王自己看上的,有人说皇帝硬塞的,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靖王在宫宴上当众点名,顾家公子吓得脸都白了。

      这些议论,顾谷谷自然不知道。他关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每天就是喝药、看书、晒太阳。

      直到第五天,顾珩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一个结,进了屋就把门关上了。

      “谷谷,出事了。”

      顾谷谷放下手里的书:“什么事?”

      “靖王那边,今日早朝有人弹劾他,说他私自查抄了一处田庄,没经过大理寺,也没跟陛下报备。”

      顾谷谷的手指倏地攥紧了书页。私自查抄田庄?前世萧潇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弹劾的人是谁?”

      “御史台的杜衡。这个人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次忽然跳出来,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陛下怎么说?”

      “把折子留中了。可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杜衡弹劾的内容很详细,连田庄的地址、查抄的日期、经手的人都说得一清二楚。若不是有人蓄意安排,不可能拿到这么详细的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谷谷,这事儿发生在这个时候太巧了。你和靖王的婚事刚定下来,就有人弹劾他。你说,这是冲着靖王去的,还是冲着咱们侯府来的?”

      顾谷谷沉默了。前世,他和萧潇的婚事定下之后,也出过几桩事——有人弹劾侯府,有人弹劾靖王。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些事是冲着“靖王与镇北侯府联姻”来的。

      “兄长,弹劾靖王的人,和想阻止这桩婚事的人,是同一批。”

      顾珩愣了一下。

      “靖王查抄的田庄八成有问题。杜衡弹劾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那些人急了,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抬起眼看着顾珩。

      “这件事咱们帮不上忙,也不能帮。靖王自己能处理。”

      顾珩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可我还是不放心。谷谷,你在侯府待着,哪儿也别去。”

      果然,事情比想象中严重。

      又过了三天,弹劾的事愈演愈烈。杜衡上了第二道折子,说靖王查抄的田庄背后涉及贪腐大案。朝中开始有人附议,几个御史台的言官跟着一起上书,要求陛下彻查。

      “陛下的态度呢?”顾谷谷问。

      “还是没表态。可这事儿拖得越久越麻烦。”顾珩顿了顿,看着顾谷谷,“谷谷,你猜那田庄是谁的?”

      顾谷谷心里一沉:“谁的?”

      “郑国公府。”

      顾谷谷的指尖倏地凉透了。郑国公府是太后的母家,是太子党最粗的那根柱子。萧潇查抄郑国公府的田庄,等于直接捅了太子党的马蜂窝。

      “兄长,这件事靖王事先跟陛下通过气吗?”

      “折子上说靖王没经过大理寺,也没跟陛下报备。如果是真的——”

      顾谷谷摇头:“不可能。靖王不是鲁莽的人,他做这种事,一定有陛下的默许。”

      顾珩皱眉:“你是说,陛下知道这件事,甚至是他授意的?”

      顾谷谷没答话,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前世,萧屹和萧潇兄弟之间暗流涌动。萧屹身体不好,太子年幼,萧潇是萧屹最信任的人,也是最锋利的那把刀。有些事,皇帝不方便亲自出手,就需要萧潇去做。

      查抄郑国公府的田庄,八成就是这种“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

      “兄长,这件事咱们就当不知道。不管谁问起来,只说‘侯府不问朝政、只知奉旨行事’。旁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顾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珩走后,顾谷谷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盯着桌上那把深青色的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萧潇被弹劾,郑国公府,太子党……这些前世要到很久以后才浮出水面的东西,现在就已经开始冒头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个病秧子侯府公子,连门都出不去。

      不,不对。他不需要帮萧潇。他这辈子要做的,是离萧潇越远越好。萧潇的事,萧潇自己会处理。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在侯府,等到大婚那天,嫁进王府,然后——

      然后像上辈子一样,每天对着四面墙和一院子落花,从早坐到晚,等着萧潇偶尔回来,隔着屏风问一句“王妃今日可好”,他说“好”,萧潇就走了。然后有一天,他死在冷榻上,身边连个端药的人都没有。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行。这辈子,不能再那样了。

      就算嫁进靖王府,他也要活着。好好地活着,不靠任何人,也不怕任何人。萧潇不回来,他就自己过自己的。萧潇回来了,他就——

      他忽然不知道该“就”什么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沉静的眼睛。那眼睛像秋日里不见底的寒潭,幽深、冷冽,却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上辈子从未出现过。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窗外,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把伞上,伞柄泛着温润的暗黄色光泽。

      他走过去,拿起伞,握在手里。竹木的纹理硌着掌心,有些粗糙,却意外地温润。像是被人握过很多年,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包浆。

      他慢慢收紧手指。

      “萧潇,”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谁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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