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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埃落定 殿内的哗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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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哗然声像潮水般涌上来,又猛地掐住,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萧潇和顾谷谷之间来回游移。惊愕,玩味,审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幸灾乐祸——镇北侯府那个病秧子公子,居然被靖王当众点名?
顾谷谷坐在原位,指尖死死攥着茶杯。瓷壁薄而细腻,被他攥得几乎要裂开。他的脸一阵发烫,又很快冰凉,像是浑身的血先涌上来,又瞬间褪尽。
他该说什么?起身推拒是抗旨,默不作声是默认。
萧屹坐在御座上,看看萧潇,又看看顾谷谷,目光里带着捉摸不透的兴味。
“镇北侯府的公子?”他重复了一遍,“皇弟倒是会挑。”
殿内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压下去。
萧潇面不改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臣弟不过是随口一问,皇兄不必当真。”
“随口一问?”萧屹挑眉,“朕看你可不像是随口一问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顾谷谷身上。
“顾家小子,你来说说,朕这皇弟,你可中意?”
满殿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顾谷谷只觉得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中意?前世,他嫁给萧潇是被圣旨砸中的。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一个病秧子侯府公子,能嫁给皇帝的亲弟弟,那是天大的福分。
可那一世的结果呢?他死在冷榻上,身边连个端药的人都没有。
现在萧屹问他中不中意——说不中意,是打靖王的脸,也是打皇帝的脸。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动作很慢,慢到殿内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扶案,起身,整衣,一步步走到殿中,跪伏在地。
“回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虚弱,却异常清晰,“臣子蒲柳之质,病体孱弱,恐不堪配靖王殿下。”
把拒绝藏在自贬里,既不伤靖王颜面,也给皇帝留了台阶。
殿内有人暗暗点头。
萧屹笑了笑,转头看向萧潇:“皇弟,人家嫌你太好了。”
萧潇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顾谷谷伏低的脊背上。那脊背单薄得很,隔着衣料都能看见蝴蝶骨的形状。他看了几息,才开口:“顾公子多虑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表态,没有澄清,甚至没有多看顾谷谷一眼。
顾谷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心跳如擂鼓。他听不出萧潇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打消了念头,还是不想在殿上多说?
“好了好了,”萧屹摆摆手,“都起来吧。朕这皇弟性子冷,难得开一次口,倒把你吓成这样。”
他端起酒杯:“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殿内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句话的交锋,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顾谷谷退回座位,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他端起茶杯,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敢再往萧潇那边看。
宴席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散去。
顾谷谷跟着人流走出含元殿,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砚青早就在殿外等着,赶紧迎上来把厚斗篷披在他肩上。
“公子,您脸色好差……”
“无事。回府。”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顾谷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萧潇那句话。
他为什么要提这个?是随口一说,还是早有预谋?
前世,赐婚的旨意是在宫宴上直接宣布的。这一世却多了“相看”,多了萧潇当众的这句话……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时,已经快到亥时了。
顾谷谷刚下车,就看见顾珩站在门口等他。月光下,兄长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一个结。
“进去说。”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顾珩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在椅子上坐下。
“今日殿上的事,我听说了。靖王那句话,你怎么看?”
顾谷谷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珩皱眉,“他当众点名,这不明摆着是——”
“兄长,”顾谷谷打断他,“靖王若真有心,何必在殿上当众说?一道密折递上去,陛下自然会替他做主。他偏偏要在所有人面前提这一嘴……”
他没说下去,但顾珩懂了。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的?为什么?”
顾谷谷摇头。他也想不明白。萧潇这个人,前世他就没看懂过。冷的时候像块冰,偶尔却又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换药,借伞——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怎样,”顾珩站起身踱了两步,“这事儿不能掉以轻心。明日一早我去找伯父商议。若陛下真有赐婚的意思,咱们得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
顾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若实在不行,我替你去求陛下,把亲事揽到我身上。”
顾谷谷愣住了。
“你听我说完。”顾珩抬起手,“我年长你几岁,尚未婚配,本就是该说亲的年纪。靖王要的是镇北侯府的人,至于是你还是我,对陛下来说区别不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对你来说,区别很大。谷谷,靖王府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你身子弱,性子又软,嫁进那种地方,光是应付那些规矩礼数,就能把你磨掉半条命。”
顾谷谷看着兄长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前世,兄长也曾这样替他挡过。挡那些风言风语,挡那些明枪暗箭。可最后,他还是没能护住自己。
“兄长,不必了。”
“谷谷——”
“我说不必了。”顾谷谷站起身,看着顾珩的眼睛,“若陛下真要赐婚,那是圣意,不是咱们能左右的。兄长替我去求,不过是多一个人卷进来罢了。”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带着疲惫。
“况且,靖王未必就真的看上了我。他今日那句话,也许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顾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他伸手揉了揉顾谷谷的头顶,力道很轻,“从小就这性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顾谷谷没躲。
“天色不早了,兄长早些歇息吧。”
顾珩收回手,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记得喝药。”
“知道了。”
顾谷谷进了院子,砚青已经把药热好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黄连少了,甘草多了,苦味底下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把伞——深青色伞面,竹骨粗壮,伞柄磨得光滑。是那天在回廊里,萧潇递给他的那把。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伞柄。竹木的纹理硌着指腹,粗糙,温润。像是被人握过很多年,磨出了一层包浆。
他收回手,转身去喝了药。
接下来的几日,洛京城里风平浪静。
没有赐婚的旨意,没有宫里的消息,连顾珩打听回来的风声都说“陛下近来忙于政务,未曾再提此事”。
顾谷谷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不安。
前世,赐婚的旨意是在宫宴后第五天落下的。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明天。如果这一世的轨迹没有改变,明天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就会砸进镇北侯府。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老梅。花苞已经开了大半,嫩黄的花蕊在风里轻轻颤动。
“公子,”砚青端着药进来,小声说,“伯爷请您去前厅,说是有贵客到了。”
顾谷谷手指一紧:“谁?”
“小的不知道。伯爷只说是贵客,让您换身衣裳再去。”
顾谷谷沉默片刻,站起身。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同色大氅,收拾整齐,才跟着砚青往前厅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是顾伯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热情;另一个——
顾谷谷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很低,不疾不徐,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流淌。
是萧潇。
他站在回廊里,指尖慢慢攥紧了袖口。他来做什么?
前世,赐婚前,萧潇从未单独来过侯府。探病没有,借伞没有,更不用说这种正式的拜访。
这一世,什么都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前厅。
厅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萧潇坐在客位上,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袖口束紧,腰身挺拔。他面前摆着茶,热气袅袅,却没见他喝。
顾伯庸坐在主位,正陪着笑说话。见顾谷谷进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谷谷来了,快给靖王殿下见礼。”
顾谷谷走上前行礼:“臣子顾谷谷,参见靖王殿下。”
“免礼。”
顾谷谷直起身,依旧垂着眼。他能感觉到萧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本王今日来,”萧潇开口,“是有一事想与顾伯爷商议。”
顾伯庸忙道:“殿下请讲。”
萧潇顿了顿,目光从顾谷谷身上移开,看向顾伯庸。
“本王欲求娶令侄,不知伯爷意下如何?”
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谷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听见顾伯庸干笑了两声,声音发飘:“殿下说笑了……”
“本王不说笑。”萧潇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一块白玉,温润,雕着螭纹,是皇室子弟专用的样式。玉佩下头压着一张洒金笺,上头写着几行字,墨迹未干。
“这是本王亲自拟的求亲帖。礼数虽简,心意却诚。伯爷若应允,本王明日便进宫请皇兄赐婚。”
顾谷谷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看见顾伯庸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惊愕到犹豫,从犹豫到为难。最后,伯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复杂的、歉疚的神色。
“谷谷……你怎么看?”
顾谷谷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三尺的地面。地砖是青灰色的,擦得很干净,能照出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人苍白、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
他该怎么说?说不愿意,是当众打靖王的脸。说愿意——
他闭了闭眼。
前世,他嫁给萧潇是被迫的。这一世,他拼命想逃,可命运像是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不,不一样了。
前世是圣旨砸下来,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世,萧潇亲自来求亲,当着他的面,问他愿不愿意。
至少,这一次,他有选择的机会。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萧潇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可这一次,他在那寒潭深处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也不是势在必得。
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等待。
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顾谷谷深吸一口气。
“臣子蒲柳之质,”他说,和宫宴上一样的自贬之词,可这一次,后半句不一样了,“殿下若不嫌弃……”
他顿了顿,垂下眼。
“臣子……愿意。”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听见顾伯庸松了口气的声音,听见砚青在外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听见萧潇站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萧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好。”
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藏着顾谷谷听不懂的东西。
他抬起头,想从萧潇脸上看出点什么。可萧潇已经转过身,对顾伯庸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边,背对着满厅的人。
“三日后,本王进宫请旨。”
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顾谷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窗外,那株老梅的花瓣正一片片飘落,旋着圈儿,落在地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春天还没来,花已经要谢了。
他慢慢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走。砚青跟在后面,小声问:“公子,您……您真的愿意?”
顾谷谷没答话。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屋里很暗,窗外的光只漏进来一线,照在桌上那把深青色的伞上。
他看了那把伞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愿意?他愿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和萧潇的命运,又拴在了一起。
就像前世一样。
可这一世,他希望结局不一样。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