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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廊雨 药换了 ...

  •   药换了之后,又过了三五日。

      顾谷谷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他私下问过陆文谦,那位刻板的长随翻出药方册子,一板一眼地念了剂量,分毫不差。他又旁敲侧击问了小厨房煎药的婆子,婆子搓着手,只说是按方子抓的药,半点不敢错。

      怪了。

      难不成真是他多心,病久了舌头也不灵了?

      可他尝得清清楚楚,黄连就是少了。那点甘草的回甘,骗不了人。

      这疑问像根细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连着几日,他夜里睡得都不太踏实,总是梦见些零碎片段——有时是前世萧潇沉默的背影,有时是那碗黑得发亮的苦药,有时又混在一起,变成萧潇端着药碗,眼神沉静地看着他,说:“喝了。”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这天午后,顾伯庸来了。一进门,先笑眯眯地打量顾谷谷的脸色。

      “瞧着倒是比前几日精神些了。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去花园里走动走动,透透气?”

      顾谷谷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闻言抬起眼,想说什么,却被顾伯庸截住了。

      “知道你身子弱,走不动远路。就在咱们自家园子里,慢慢走几步。那几株老梅今年开得晚,眼下正打着苞,瞧着也喜人。”

      顾谷谷沉默片刻,合上书。

      “那侄儿就去园子里走走。”

      砚青手脚麻利地翻出件灰鼠皮里子的厚斗篷,又拿了只手炉塞进顾谷谷手里,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花园去。

      侯府的花园不大,这个时节草木凋零,唯有墙角那几株老梅,枝干虬结,缀满黄豆大小的花苞。

      顾谷谷走得很慢。重生回来这具身体底子太虚,走几步就有些喘。砚青在旁边虚扶着,小心翼翼盯着他的脚。

      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土腥味。

      顾谷谷抬头看天。方才还只是阴着,这会儿云层压得更低了,灰蒙蒙一片,沉甸甸地坠在头顶。

      “好像要下雨。”

      砚青也抬头看,圆脸上露出点愁色:“那咱们赶紧回去吧?公子,您可不能再淋着!”

      “再走几步。”顾谷谷指了指不远处的六角亭,“去那儿坐坐,若真下雨,也有地方避。”

      刚走到假山旁边,雨就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石板路上,瞬间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风卷着冰凉的雨丝直往人脸上扑。

      “哎呀!”砚青慌忙把顾谷谷往旁边拉,“公子,这边有廊子!”

      假山侧面连着一段曲折的回廊。砚青半扶半拽地把顾谷谷拉进廊下,两人身上还是淋湿了些。

      雨越下越大。

      廊外已经看不清景物,只有一片哗哗的雨声。顾谷谷靠着一根廊柱,微微喘气。刚才走得急,胸口有些发闷。

      他正看着雨幕出神,另一头廊柱后面,忽然转出个人来。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玄色常服,袖口束紧。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深青。他脚步很轻,踏在廊下青石板上几乎没声音。直到转过弯,才看见廊下已经有人。

      两人打了个照面。

      顾谷谷呼吸一滞。

      萧潇。他怎么在这儿?

      萧潇显然也愣了一下。他脚步顿住,目光在顾谷谷脸上扫过,又掠过他肩头那块深色的水渍,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廊下光线昏暗,外头是白茫茫的雨帘。雨声嘈杂,却仿佛在这一刻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了,只剩下这片狭小空间里近乎凝滞的安静。

      顾谷谷手指蜷了蜷,下意识想往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凉的廊柱。

      无处可退。

      他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靖王殿下。”

      萧潇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伞,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在脚边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免礼。”

      顾谷谷直起身,依旧垂着眼。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他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捻上右手食指侧面,一下,又一下。

      砚青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得圆圆的。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顾谷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等雨小些赶紧离开。可萧潇就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就在顾谷谷觉得指尖都有些发凉的时候,萧潇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那把伞递了过来。

      “拿着。”

      顾谷谷愣住。他抬起眼,目光撞上萧潇的。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在昏暗廊下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伞柄是竹制的,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暗黄色。萧潇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隐约的体温。

      顾谷谷指尖动了动,没接。

      “殿下……臣子不敢。这雨……殿下也要用伞。”

      “本王还有事,稍后自有人送伞来。”萧潇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他又把伞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顾谷谷的手。

      雨声潺潺,敲在瓦上,敲在地上,也敲在他耳膜上。心跳声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清晰。

      他慢慢伸出手。

      指尖碰到伞柄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是萧潇手指留下的余温。那温度很淡,却像火星,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握住了伞柄。

      “多谢殿下。”

      萧潇没应声。他只是看着顾谷谷握住伞柄的手——那只手很白,指节纤细,因为用力,骨节处微微凸起。看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

      “雨大,仔细路滑。”他说完这句,便转过身,朝着廊子另一头走去。

      玄色衣袍在昏暗光线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顾谷谷握着伞,站在原地。指尖那点余温还没散。他听着萧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在雨声里,终于听不见了。

      砚青凑过来,小声说:“公子,靖王殿下……人还挺好?”

      顾谷谷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伞。深青色伞面,竹骨粗壮,伞柄磨得光滑。很普通的一把伞,甚至有些旧了。可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他慢慢收紧手指。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雨又下了一刻钟,才渐渐转小。

      顾谷谷撑着伞,和砚青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砚青忙着去拿干爽的衣裳。顾谷谷却站在屋檐下,没急着进去。他低头看着青石地上未干的水渍,水洼里映出模糊的倒影——一个清瘦苍白的人影,握着一把深青色的伞。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下方那颗小红痣。

      一下,又一下。

      廊柱另一侧,月洞门外。

      萧潇并未走远。

      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隔着稀疏的枝桠和渐渐转小的雨丝,望向那道消失在院门内的清瘦背影。

      雨滴从树叶上滑落,砸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仿若未觉。

      只是看着。

      看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敲了敲腰侧剑柄。

      嗒。嗒。

      节奏平稳,却透着点说不出的滞涩。

      这人……

      他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总让他觉得,异常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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